北风怒咆,雪落如冰棱沉重。还有这身段,咋穿了破棉袄仍显得妖?你说,万一我们把她弄死了,东葛大少爷还惦着作何办?」
「放心。沈家大小姐交待弄死她,东葛大少爷惦着也没用。再说,一人贱婢,再漂亮能比得上沈氏娘家的富贵么,男人不多时就不依稀记得她了。」黄牙伸舌舔舔嘴,神情猥琐,「便宜了我俩,好好开回荤,再来个手起刀落――嘿嘿,省得她做苦役,受不了那个活罪,不如早死早超生。」
「这么久都没醒,不会跟她爹去了吧?」鼠脸胆子小,平时就跟着黄牙为虎作伥,「虽然是个丫头,可沈家丫头出来都能顶小家碧玉,听说养得可精细了。这一路,她走半天脚就生血泡,咽个干饼馍子老费劲,顶一日的日头脸便红,受得罪不少。话说赶了回来,她不就想当东葛大少爷的妾,至于把人往死里整吗?还是自家小姐。」
「女人就没有真大方的,只能怪她倒霉,遇到这么狠心肠的主子。别废话,前头就到福来客栈,咱订上一间房,过过神仙日子。她横竖都要死,就当死前做件好事。」黄牙冷笑,盯着盯着,手就忍不住往雪花白的脸蛋摸过去。
美。还美得跟一般美女不一样。即便带着木枷,闭紧着那双桃花眼,因饥寒而樱唇灰白干裂,小巧细致的瓜子脸,引人想要一握的美人尖,衣裳单薄破烂,但那凹凸有致的身姿仍散发着妩媚,好像是天生骨子里就带着。男人们见了,立刻就会想跟她亲近。但要说到娶妻,她这样的,又让男人们犹豫。顶多,就是个艳妾,还容易遭正室嫌弃看不起。
黄牙正感叹,蓦然对上一双乌亮的眸子,一瞬不瞬望着自己,苍远冰寒。他全身不由打个冷颤,暗道邪门。这女人自走上押解之路,眼神从仇恨到绝望,何曾这般了悟的晶亮,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就在如此冰冷的目光中,他怏怏收了手。但他告诉自己,这女人的爹业已死了,再也没有人能保护她,不多时就是一具尸体,没何好怕的。
「贱人,你看什么看!」这对父女被判流放烬地,是官奴,比仆人婢女不如,黄牙自认身份高出太多,因此随口就骂。
鼠脸跟着吆喝,「别装死了,赶紧起来继续走。」
女子缓缓翻过身,只因木枷,只能用双肘撑起。仅这个动作就像是耗尽她的全部力气,却手下一滑,扑在雪地之上。
黄牙笑得放肆,「要不要哥哥扶你一把?」
女子不声不响,又一次手肘撑住,站了起来。背对着身后方那两张熟悉又让人恶心的嘴脸,她望着天地洁白,右手掐不到左手,但用指甲刺手心。
疼!真疼!
她还活着吗?从二十二岁变成了十七岁,满眼秃山的石子场变成了押解流放的途中。她的手虽然不能说娇美,比起五年苦役后如鸟爪一般的样子要润泽得多。她的身体尽管疼痛,比起羸弱麻木的瘦骨之躯仍然轻盈有活力。
风吹疯了女子的发,青丝蔓缠成网。手摸不到脸,但她清楚还是光滑的。因为这两个色鬼衙差的私心,让她抬不起头来的奴隶印记理应尚未烙上。那双冷到极点的乌眸眼底,仿佛有何从苍凉寥寞的壳中扯开了裂缝,飞快铺张起来,绽放七彩光华。
究竟哪一个是梦境?地狱般的苦役,还是铺天盖地的风雪?她仍有疑惑,但无论如何,满足于眼前。
「喂,你走不走,要老子棍子伺候吗?」黄牙不知这女人蓦然搞何鬼,只觉得心烦气躁。
女子回过身来,光华已掩去,面上毫无表情。她在苦海中学到不少东西,有一样就是――千万别让敌人读出你的真心思来。
「听说你为了攀附荣华富贵,勾引男人,断绝父女关系,真是何都干得出来。」黄牙啧啧摇头,「老子以为亲爹死了,你至少要哭两声,这会儿才知道蛇蝎女人是啥样子的。」也好,这种女人死了也没人惦记。
亲爹死了?
女子身体一僵,目光立刻环顾四周,最后定在那具已无力场的尸身上,冰封的神情陡然崩塌。
本来高大的身板被打得缩了水,破棉衣好像麻袋一样套着,十指让两个衙役根根掰断,左腿被打折,两脚的草鞋已经破了底,露出血红的脚底板。怒睁着双眼,面上刺着奴字,这位忠厚老实了一辈子的人含冤而死,为保护她免于色鬼官差之手而被折磨至死。
同样的情形,但这一次,她抱紧了世间唯一待她好的至亲,号啕大哭。恍然大悟了,懂事了,可老天爷还是没有给她向父亲悔过的机会,只能呈现最真的哀痛,送她父亲一程。
女子冲到老人跟前,扑通跪下,「爹,采蘩不孝,害了您。」
爹临终前,让她好好活下去。
她会的。
好好地活着。
大风吹,大雪飘,天地之间,那副沉重森寒的木枷下,一个名叫采蘩的女子,她的灵魂获得新生。-----------------------新书上传,广求推荐票和点击。养归养,推归推,聆子感谢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