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县试放榜。
几个孩子睡得昏天黑地之际,外头已经热闹非凡。隔着两道院墙也能听见哄闹声儿。
蔡氏夫妇本可直接问一问祁佑或是知行,名单与名次昨夜晚早已统计清楚,夫妇俩却还是一大早就过去候着了。
不论是有没有参加县试的,都齐齐往县衙处赶。
他们俩不问,自有春归摸清了祁佑这面色。
只见他眉眼间平和,嘴角隐隐带着笑意地出了门,可不仅仅是手头上没了政事的宽心。
因而蔡氏夫妇俩一走,她就进里屋替换下两个照看小小的丫头,叫她们上街采买些新鲜肉。蔬菜是不缺的,乡里小集市处的铺子天天都有跟乡民们签下的新鲜蔬菜送上门,阿荣早就吩咐了每日各样挑些许送到镇上来。
见两个丫头欢欢喜喜地出了门,家里剩下好几个也都心知肚明了,今儿这消息不会差。
准备好后出了屋子,顺手就将大门给敞开了,大好的日子可不兴关门。
耿荣想了想,回身进了屋子,拿了大红纸跟剪刀,简单裁剪了两个红包,装了些银锭子进去。
这才开了门,就见远处志高驾着驴车正小跑过来,车子停住脚步,李老爹掀开帘子着急忙慌地要下来。
一见阿荣,连忙追问道:「可放榜了?小宝跟志远过了没?」
耿荣赶紧先将人扶了下来:「没呢,蔡姐跟李大哥一早就过去看了,爷爷作何大早上急过来了,好消息到了我过来一趟不就成了。」
李老爹「唉」了一声:「这不是不放心吗,好不好的总归自个儿清楚了才安心。」
说着想起什么,又回头掀开帘子,耿荣望过去,不由得笑了出来,这又是满车的时令瓜果。
李老爹道:「那先把这些吃的搬下来,家里孩子多,都是喜欢吃这些果子的,清楚你们凿了冰窖,可入了夏是身子骨最虚的时候,别贪凉吃冰,把果子往井水里湃一湃,吃着也是解热的。」
「哎哎!清楚,我盯着他们,不敢多吃冰。」
李老爹又是唠唠叨叨地进了门,听孩子们还在睡也不去打扰,这好不容易能歇息歇息,睡够了他再见也不迟。
李老爹嘴巴一努:「你们大岁数的也是,别光管着孩子,就不顾自个儿了。」
不过他心里最是惦记着小小,轻手轻脚地远远瞧上一眼也开心。
春归这就在照看孩子,回头见李老爹远远看着,连忙笑出了声儿:「爷爷来了!」
吓得李老爹连忙嘘声,怕吵到孩子。
春归见状将孩子抱了起来,笑道:「爷爷进来吧,小小没睡呢!」
这下李老爹可放心了,连忙进了屋子,边哄着接过了手。
好些日子没见,小小也记着这位曾爷爷,咧着嘴伸手要抱。
屋子的温情好歹叫李老爹心中的惶恐抹平了。
志高在外头就地落座吃着早饭,边吃边道:「爷爷三更天就睡不着了,算着日子今儿放榜,就把我给喊起来了,这不我就先去了趟镇郊把牛奶给送了过去,铺子那边早早地叫人开了门,又回去将爷爷给接了出来,这走得急,早饭还没吃过。」
他话里皆是无奈,可神色也有些急切,啃了几口包子后追问道:「这放榜得何时候?我这一路上过来就光见人往县衙那边跑了,大街上冷清极了!」
耿荣:「快了快了,昨儿祁佑哥说就差不多这时候。」
「你放心,今儿我看祁佑哥和春姐的脸色都是喜气洋洋的,小宝跟志远铁定过了!」
志高面上一喜:「真的?」
耿荣打包票地点头:「你瞧着好了,再过一会儿李大哥就要买了糖赶了回来报喜了!」
他又拍拍胸脯:「我可是连红包都备好了!」
这说得志高一阵懊悔:「出来得急,倒是把这一茬给忘了。」
「没事儿,爷爷肯定准备了!」
不论今儿两个孩子能不能过了那童声试,李老爹这红包都得送出去。
过了是奖励,没过是激励。
不过结果自然是喜人的。
再小半个时辰,全家人围坐在院子中边说话边等着,志远跟小宝也睡醒吃过了早饭,好几个孩子也都坐在一旁,小声地说话。连郭展鹏也从家里跑了出来,揣着满怀的红包,说是等着好消息到!
虽热闹,但每人心中都有或大或小的忐忑,直到从外边远远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还没到,蔡氏满是喜色的喊声从院墙外传来:「过了过了!」
这大门敞开,下一刻就见到了蔡氏喜气洋洋的一张脸,嘴里不停:「都在十来名打转!小宝跟志远都过了!」
蔡氏直接从敞开的大门里跑进来,可跑到一半又随即止住,望着坐在院子里的一堆家里人,小宝跟志远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闻言满眼惊喜地看着她,她忽的就忍不住哗啦啦地流下眼泪。
从开心到满面的眼泪也就一会儿的功夫。
吓得后头的李志存连忙安慰道:「作何了作何了?你哭何!这大好的日子!」
蔡氏又随即止住,吸了吸鼻子,瞪他一眼:「木头!我开心得哭了不成?!」
春归连忙起身,两人揽过来,笑言:「开心得哭了可也不成,好日子呢,蔡姐姐只管笑!」
蔡氏忍不住,又笑了出来。等反应过来,一看边上李老爹也快老泪纵横地瞧着她,即刻转头拍了一把李志存,怪道:「你也是,这样的日子,理应一大早先接了爷爷过来才是,作何也跟着我一道跑出去了!」
说得李志存憨笑着摸了摸脑袋:「这不是忘了吗,也急着想知道嘛!」
她这边哭完又笑笑完又哭,李老爹那儿生怕自个儿耳背没听清,又忍不住确认了一遍:「真的?!都过了!」
蔡氏忙不迭点头:「过了,爷爷,小宝十二名,志远十六名,前头还有好些比他们岁数大了一两轮的,他们俩是里边岁数最小的!」
说着,她不免看向她这儿子,正抿嘴眼睛晶亮地转头看向她,强压着平日里的几分稳重。
蔡氏鼻子一酸,将人抱进了怀里。
这孩子跟着她过了七八年的苦日子,每天看着她胆战心惊地数着银子过活,在外边被其他孩子笑有个泼辣的亲娘,到家也从不抱怨,她这做娘的尚有一两分不好的地方,小宝却是个最好的儿子。
小宝也微微环抱住她,嘴角咧了个大大的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另一侧的志远也被春归揽进怀里,对着一旁撅起嘴的知平笑道:「今儿小宝跟志远最大,你这小子乖一点啊!」
眼见着知平朱唇撅得越高了,李老爹已擦干了眼睛,哈哈地笑着:「知平也一样,也乖!」
说着就见李老爹将揣了满怀的红包全数拿了出来,一个一个地塞到了几个孩子手里,
「爷爷都给准备了!等会儿就去宗祠里烧香,不光小宝志远,知平以后更要考个状元赶了回来!咱们家孩子都有出息啊!」
老人家的心意不能推诿,蔡氏只能边擦双眸边无奈道:「咱们都没有爷爷想得周到,什么都没准备。」
热热闹闹一阵后,蔡氏终究坐了下来,说起了榜前的景象。
就如前头说的,小宝跟志远前边后边都还有好些岁数大一些的,所以蔡氏才这么高兴,能在这岁数过了头一关,在这镇上也是少见的,总好过别人那样四五十岁还没个着落。
「你们是不清楚,西边茶馆吴掌柜家的儿子,有二十来岁了吧,大早上抱着他两三岁的孩子过来看榜,一看自个儿名字在上头,开心得抱着自家儿子直哭,这一哭,把孩子也给闹腾哭了,吴掌柜是又开心又气恼,赶紧把孙子给抱了过去!」
「还有好些岁数颇大的,有的过了有的没过,榜前哭成一片,看得我也忍不住想哭,这不就赶紧回来了。」
蔡氏摇头直叹息,转头一看,耿荣跟郭展鹏也正一人一人红包地塞进两个孩子手里。
她嗔怪道:「今儿可把他们开心坏了,红包都收好几份的!」
耿荣也开心,塞完红包后道:「吴掌柜他儿子十岁起考童生,十来年了,终究中了一回,可不就得高兴疯了!」
「嘿嘿,不像咱们家孩子,头一回考就中了!」
蔡氏擦了擦眼角,满怀感激地转头看向春归跟郭如意:「多亏了知行跟祁佑,日日盯着这俩孩子,我真是上辈子修了天大的福分,遇着了你们。」
她是念恩的人,这一路走来,跟小宝两个相依为命的日子一阵一阵地闪过,其中苦涩不为人道,只这两年同春归交好,日子便过成了如今的好模样。
春归失笑道:「好了好了,蔡姐姐可别谢来谢去的了,我还想听外头的热闹呢!」
蔡氏笑笑,又赶紧继续道:「说起来,齐员外那个在外游学的儿子也回来了,方才见他在榜前看了许久。」
「我听旁的人说,齐公子在外游学好些年,这趟赶了回来也是打算下一下场,去考个秀才功名。」
齐员外算是老熟人了,程兴程旺那事儿处理得不错,这两人的亲爹听说已被撤了管事的位子,程兴程旺在官窑建成后进了大牢服役,齐员外也派了人将户籍更改,重新签下了家生子的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祁佑跟知行不是连坐的人,齐员外却为着弥补,前些日子也为着慈安堂给了一笔五十两的银子。
春归淡笑言:「听说齐公子是个博学的,院试想来不成问题。」
郭如意也点了头:「游学不易,能坚持下来的学识定然渊博。」
说到这儿郭展鹏倒是凑了上来:「姐姐,什么叫游学啊?」
这一问,引得几人齐齐看向了他,看得他直接懵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郭如意眉心直跳,忍不住骂道:「叫你平日里不好好念书,连个游学都不清楚!」
郭展鹏被当头一骂,又委屈又无奈:「作何了嘛!我不知道才来问你们的!」
春归笑着摇头叹息,还是跟他解释了。
「游学就是几人结伴,到邻国各地学习当地的书籍文字,再将自家的学问传授到当地,能有勇气去游学的,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你别看齐公子如今还没有秀才的名头,但这三五年下来,他的阅历涵养学识不比人家做状元的少。」
「京都不是有好些从邻国慕名过来的商人百姓吗,其中也不乏有游学的才子们的功劳。」
将本土的文化传播到各地,总有对之感兴趣的人慕名而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简单几句,郭展鹏听得一愣一愣的,摸着脑袋忍不住念叨:
「结伴去邻国?还能有这样大的作用……」
念叨着念叨着,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何,下意识抬头追问道:「那是不是同游商们差不多啊?」
春归点头道:「是啊,只只不过游商一人能力有限,两者能传播的东西也不一样。」
春归只是想着同他讲解了,却不曾想过,今日这一讲解,对郭展鹏与那瓷器生意的助益有多大。
所见的是郭展鹏忽的瞪大了双眸,竟是立刻站起了身,不知是不由得想到了何,面上满是惊喜,随后一溜烟跑出了门外。
留下一群大人孩子们面面相觑,满是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