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糖水铺子（三）

第二日一早春归便起了大早，两口大锅里都滚着已削了皮切成小块儿的番薯。番薯煮软没多久，几个孩子便陆陆续续起来了，春归早已准备了早饭，几人从灶台那儿摸出几块番薯，排着队从瓦罐里盛了粥，吃完了洗了碗筷便自行帮着做事儿。

天气晴朗，春归在院子里扒拉出了个木板，就着小池水洗干擦干，手比划着能写好几个字。既是要摆了这个摊子，名字可得先取好。可惜这块板儿有些小，字也得写小些许。

祁佑正半蹲着分辨地里几个熟透了的萝卜，分辨好了便挖了出来。前日春归便说了，萝卜若是吃不完，便做成腌萝卜年后也能吃。

「祁佑，你帮我想个名儿，写在这块板上。」

祁佑转头见她抱了这么小一块儿板，便起身笑言：「你等会儿。」

说着便小跑进了屋，春归又皱眉瞅了瞅手里的木板，到底有些不满意。

没一会儿祁佑便跑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块比她手里要大上好一倍的木板。

春归讶然地盯着，祁佑反手摆正，上面赫然用正楷写着：春归糖水。

看得她脸一红：「你作何起了这么个名儿？」

祁佑笑意明显：「这样大家一看便知道这是春姐的糖水摊子。」

春归说是这么说，但对这块板儿是非常满意的，她接过后摸了摸：「你昨天夜晚准备的？」

祁佑笑而不语。

这头春归正望着，隔壁知行蓦然叫了出声：「祁佑！快来帮我一道抬着！」

春归忙抬头，就见知行正抱着一张铁架子，从隔壁的程家老屋里踉踉跄跄地出来，祁佑跑过去，两人一左一右地抬着。

此物铁架子又长又方，三面围得严严实实，中间是两个圆状的空环，底下都是空的。上面摆上两个锅子，下面摆上热炉子，正正好。

祁佑做完这些便对她道：「我爹年少时摆过一阵摊子，我出生后便回到了乡里种地，这东西在老屋放了这么些年竟然也没坏，春姐正好用上。」

祁佑取来小绳子，将那木板往铁架子上固定，就跟集市上那馄饨摊子一模一样了。

春归心里一暖，昨晚她只提了一嘴，这两个孩子便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两人又将小炉子生了火，将装了一整锅番薯的锅子放到铁架子上。

这下春归倒是什么都不用做了，只在一旁提醒着他俩。

这头一家人忙得有声有色，那头路上蔡氏和李志高撞了个头，两人都带着孩子要往村口走。蔡氏瞥到一面高大的男子，连忙避了身子不看。李志存整年二十，虽比她还小上四岁，但未婚配也是个正经男人了。她一人死了丈夫的人，平时虽泼辣，但门前是非不能惹，便连忙带着孩子放慢步子。

她想避开，却不想李志存却憨头憨脑地叫住了她：「蔡嫂子，你也带着孩子去春归妹子那儿？」

蔡氏心里「哎哟」一声，这人家里没正经教过吗，大了年纪别往没了丈夫的女人门前靠。她连忙把小宝往前带了带，扯出一丝笑：「是啊，我们小宝跟知平一道看书认字玩惯了的。」

她还真没想错，李志存一人被爷奶拉扯大的人，亲娘不靠谱压根没教过何，自小就是个憨憨的孩子，大了又做了木工，不如他二弟上山下河得机灵。这不岁数到了二十也没人给介绍姑娘。

李志存听她这么说忙说：「巧了，正好一道。」

蔡氏一口气差点没哽住，这要让人瞧见，指不定能传成何样儿呢！她犹犹豫豫地笑着，李志存却已蒙头牵着孩子往前走了，见她不上来还转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蔡氏为着孩子，一人娇滴滴的新婚妇女硬生生泼辣了七八年，今儿倒是头一回不知所措，只好带着孩子无奈地跟在后头。

小孩子交朋友容易得多，大人们还保持着距离，志远和小宝业已互相对望过好几眼。

等两人带着孩子走到村口时，蔡氏才松了口气，也不顾李志存了，牵着小宝快步走上去。

「哎呀！春归，你这么早就摆好啦？」

春归也不让好几个孩子草藤果草藤果的叫了，一律都叫成红薯。他们虽不解，但家里一向春归做主，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春归特意让知行和祁佑搬到了院门口，冒着热气儿的两口锅子，一口煮着红糖姜茶，一口煮着多加了红薯，祁佑拿了小纸条写了红糖姜茶一文钱一碗和红薯糖水两文财物一碗，各在锅子前头的插了小板贴上，认得字的人一看便知晓。

昨晚柳村长虽说了要她打着挣钱的心思定价，可她想着这四乡八村的人家底子也浅薄，便没定高价钱。

蔡氏和李志存一道来的，春归看着倒没觉出什么，只把两个孩子招了过来，一人一碗甜滋滋的红薯糖水先喂了过去，又朝里头喊了一声：「知平，知敏！快出来，小宝和志远来了！」

里头一溜地跑出来两孩子，知平笑嘻嘻地把两个小伙伴牵过来：「嫂子！太阳出来了，我们在院子里练字背书好不好！」

春归摇头：「不成，伤双眸。」

知平撅了噘嘴：「好吧。」

「不过背书可以。」

他便随即又开心了。

志远和小宝被他一手一个地牵了进去。

春归把两个孩子喝干净的碗放到一旁的一人大木桶里，又从不仅如此一个木桶里拿出两个碗盛了红糖姜茶。

「我这红薯可只种了一季，你俩是大人不必怕辣，便只喝这姜茶吧。」

李志存和蔡氏也不扭捏忙接过喝了。蔡氏平日里做些手工活，现下空着，而李志存一会儿还得上市集做小工，道了谢便走了。

他一走，蔡氏整个人便轻松起来，拉过春归道：「这憨头憨脑的年轻人，毫不避嫌，还未婚配也敢跟我一人没了丈夫的女人一道走过来，幸亏路上没人，这要被人看到了，怕是连亲事都说不出去了。」

春归听得想笑：「蔡姐姐，你也想太多，你俩都带着孩子一道呢，又都是正经人，谁会不由得想到这些。」

蔡氏将碗一放：「哎，不然我将那手工活儿拿你这儿做吧，你一人人望着这摊子也没个说话的人。」

「成啊！咱俩做个伴。」春归搅着锅笑言：「正好让知行祁佑他们各忙各的去，不然两个孩子围坐在我边上可太无趣了。」

说着把知行和祁佑两人赶回屋里，两人正好能够一道抄书，便也应下了，只说有要事便立刻喊他们。

蔡氏说完即刻就走，等拿了针线活过来时，春归那小摊子前已站了人。

她走近一看，是里正媳妇儿还有平日里和她交好的婶子们，这一看就是来给春归撑场子的。

里正媳妇儿这一月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虽是里正的意思，但她也知晓里正媳妇儿心头也是愧疚的，才开了摊子便来给她撑一撑场面。

想恍然大悟了春归便松了一口气，本想着这几碗也不收钱，可里正媳妇儿当即瞪了她一眼：「做生意的不收银财物，你是想头一天便亏财物了？！」

春归心头也不再怨里正没有处置，本就是这个世道，她不能按着自己的眼光去看待这个地方的人。

「早听李老爹说起你这糖水了，跟婶子我出声道说道，我可是带着老姐妹过来的。这两锅望着倒不同。」她凑上前看了看。

春归无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这两锅一锅加了红薯，也就是草藤果，我念着草藤果名儿不好听，给换了。加了红薯的便喝不出辣味儿，两文财物一碗，这红糖姜茶便是一文财物一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刚说完，里正媳妇儿便点了点她的额头：「这又放红糖又放姜的，定了此物价，堪堪只能回本吧！」

春归笑了笑：「没呢，多少能挣些，婶子，你们头一回喝想是喝不惯这辣味儿，便喝着红薯糖水吧，头一天摆摊儿，每碗给你们便宜一文财物，其他人我便不让了。」

蔡氏也赶了上来，手里的针线活儿一放，帮着盛了两碗。

里正媳妇儿也作罢，转头道：「今儿可是沾了我的光，给你们便宜一文钱啊！」

其余几人接过满满一碗红薯糖水，都喜不自胜，昨儿夜晚就听人说了，春归这糖水能养身子，愣是把柳村长家发热一整天的小曾孙给治好了。

这便是消息的误传了，传着传着都成了春归用一碗糖水救了个孩子。这要让春归自个儿听着得哭笑不得了。

红薯从大清早煮到现在有一人时辰了，早已滚得软糯，吃到嘴里甜滋滋软乎乎的。

里正媳妇儿啧啧称奇：「丫头，这吃食被你煮得可真妙了，我前些年上山也见过这草藤根上的果子，咬了几口又苦又涩便也丢了，怎的到你手里变得这样好吃！」

想来这些年也定有人发现这番薯，只只不过错过时节，抑或煮得不到位，这东西便被抛下了。机缘巧合，还是让她此物外来的人占了便宜。

她这么说，春归心里有数，想必那会儿里正媳妇儿注意到的是没长成的番薯，当然又苦又涩，这番薯难煮，蒸煮得软糯才有滋味，时间不到也难入口。

周遭几个都吃得十分舒服，大冬天这样暖和的糖水喝到肚子里整个人都精神了。

里正媳妇儿喝完了还掏出一人瓦罐：「我家底下三五个小子，这大冬天的喝点暖暖身子，你给我装一罐我带回去！」

小瓦罐两大碗便能装满，加上前头的一碗，她便收了五文钱，其余四个婶子共四文财物。

家里有小孩子的也都说着给留一碗，到家拿了碗再过来取。

春归便直接拿木桶里的碗顶上，笑道：「婶子们，喝完再还赶了回来就行！」

开门头一笔生意便做成了，蔡氏连连感叹：「这到了晌午怕是两大锅都不够。」

春归麻利地将锅子盖上，看炉子里快熄火了又放了两块木柴。

听蔡氏这么说她倒是高兴：「这一日有个两锅便也够了。」

蔡氏绣了几笔停下：「我看不够的，别的村不知道，我老娘那蔡家村我可是给你说到位了，还有那李老爹，前几日得了你的好处，如今到处赞你呢，李家村的人也估摸着清楚你这一手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还剩个甜水村，又离这儿最近，用不了多久便也知道了。

事实证明，蔡氏这话说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