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蔡氏就敲了门。春归一开门迎面一个足有脑袋大的坛子。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失笑言:「蔡姐姐,也不急在一时啊,你这一大早的,放心小宝一个人在家吗?」
「没事儿,放下我便走。」
蔡氏咧着嘴将坛子放到她手里,昨夜晚她连夜跑了蔡家村,跟她老娘说明了情况后,她老娘是个爽快人,当即给她装了一坛子的红糖,愣是一分钱都不肯要。
以前是不清楚怎么帮此物守寡的闺女,如今有了门路,她是什么都肯舍下的,何况只是些许红糖。
除了红糖,她老娘还给了一沓包红糖的糙纸,做了多年生意的老人想得周到,既是要装成小份儿卖,这纸可少不了。
「糖我放这儿了,你不用动手,等天亮了咱俩一道装。」蔡氏一脸喜气,跑出几步后又转头嚷道:「我老娘昨日给我装了点馒头包子,我灶上蒸着呢,你就别做早饭了啊!」
春归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早清楚蔡氏会这么兴奋,她该早点跟她说的。
既是被吵醒了,她也没打算睡回去,先煮了一锅红薯糖水。里间原先三十来个大番薯,这么两天送的送,煮的煮,还剩下二十来个。
等卖完这一茬,隔壁程家老屋的院子里也得种上一些才是,只不过这红薯除了日常吃用就是煮糖水了,未免太过单调。
春归搅着锅,偶一转头注意到挂在橱柜边上的一篮子粗面。
是了!这红薯磨成粉后,红薯粉可是能做不少东西!什么红薯糕,红薯饼,水晶糕,还都是这个地方没有的吃食!配着糖水一道吃着,甜甜糯糯的又适合小孩儿老人吃。等过了冬季,糖水便不能卖了,可那些糕点却能够常年供应。
不由得想到这儿,春归越发觉得,那隔壁院儿的地可得趁着开春开垦出来了。
日头出来后,蔡氏果然拿了整整两屉包子馒头过来,屁股后头还跟着小宝。春归出了门才发现,小宝后头还跟着李志存和志远两兄弟。
这两家这两天倒是默契,都是一前一后进的门。春归迎过去,蔡氏面上果然又有些不自在。这个女人泼辣了许多年,心里却还有细腻的部分,春归哪里不知道,除却不好跟年轻男子打交道,蔡氏也怕自个儿这身份碍着别人什么。
春归忙接过一屉包子道:「蔡姐姐,你这是把家底都搬过来了?这么多包子怎么吃得完。」
蔡氏果真松了口气:「嗨!我这不想带着小宝一块儿在你这儿吃吗,孩子多了,小宝胃口也好。」
见着那两兄弟,春归也顺口一道:「志远可吃了没?」
志存憨憨地笑道,替弟弟答了:「吃了,只是在家就吃得不多,喝了半碗鸡蛋汤就不想喝了。」
春归皱了眉,把志远拉过来:「这可怎么行呢?不吃饭身体作何会好?」
志远脸色泛红,显然也不好意思了。
「那志远再陪着知平他们一道吃点好不好?这包子可是蔡姨姨亲手蒸的。」春归抬了抬包子:「你闻闻,可香了!」
小孩儿不比在知平他们面前开朗,只羞怯地朝着春归点了点头。
那头蔡氏觑了一眼李志存,不知作何的,顺口问了一句:「你可吃了?」
李志存似是没想到会问到自己,摸了摸脑袋笑着:「没呢,我打算上街买点吃了,吃完正好做工。」
蔡氏面上犹疑了一会儿,一咬牙,从笼屉里拿出两个包子两个馒头递过去。
「小子,酸菜肉馅儿的包子和红糖馒头,够吃吗?」
蔡氏眼神闪避着,李志存却愣了神,呆呆地望着蔡氏拿着包子白嫩嫩的手,蔡氏面上有些难堪:「问你话呢!」
「够够够!」李志存连忙两手接过,触碰间,两人的手不经意擦过,李志存一人激灵,凑上去便咬了半个包子。
满口的肉香混着酸菜的甜辣,他肚子一下便饿了,又两口吃了剩下的半个。
蔡氏想笑又强忍着,只好不去看他。
李志存还是憨笑着,道过谢后便出了村口。
春归没瞧见两人的神情,牵着两个孩子往里屋走了,蔡氏见状也赶紧跟上。
小孩儿都爱吃红糖馒头,一人一人配着糖水,知平正换牙,春归不让他多吃甜的,只有他一人是包子,志远和小宝偷摸地让他各咬一口手里的馒头,春归也当没看见。
吃了早饭,蔡氏将一张张糙纸裁成小张,春归切姜丝放红糖,两人先包了十来份出来,才一齐摆放到摊子上。
今日的小摊上暂时摆放的只有一锅红薯糖水和十来份红糖姜丝。
冬日里无收成,好不容易出个日头大家便有了唠嗑的闲心,加上春归这儿摆着摊,比别的地儿好歹热闹些。因而春归刚出了摊没一会儿,村口便有人搬了凳子落座,手里拿着绣活儿或是其他,时而这么说几句话。
蔡氏手里没停,面上洋溢着笑容,只觉得生活真的有了十足的盼头。
瞧见摊子上堆了一摞的纸包,便有人问了一句:「春归,你将红糖放进纸包作甚?」
春归忙回道:「婶子,不光是有红糖,还有姜丝呢。」她将手里切得细碎的姜举起来让众人瞧:「这摊子就我跟蔡姐姐两人忙活,家里也就能匀出来两口锅,煮出来的糖水有限,我便想了这法子。姜丝红糖我都分匀了,这一包便可煮两碗水。」
「省了熬煮的功夫,这一包我就只卖一文财物。」
里正媳妇儿今日也过来瞧一瞧,听到春归这一番话忙快走几步,点了点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哎哟!这包可煮两碗啊就一文财物?你做生意哪是奔着挣财物去的,这姜药铺一买就是几十文,我昨儿跟你说的话忘了是吧!」
她这一番话说得旁边闲话的人都起了心思,都往前靠了靠,还有的拿起那纸包瞅了瞅。
春归无奈道:「婶子,我不是说了吗,我这儿也省了煮糖水的功夫,这一文财物也是给乡里乡亲的图个便利。」
她朝众人笑道:「要是哪一日我摆摊摆到镇上了,那指不定就好好挣一把镇上人的财物。如今都是自小望着我长大的叔婶们,我哪好意思挣他们的财物呐!」
春归一张嘴说出来的话便让众人心里极其舒坦。里正媳妇儿斜了她一眼,摇摇头。她哪会不知道,这么卖法肯定有些收益,只是要积少成多罢了。这姑娘心里实诚,脑袋瓜里新鲜花样儿一人接着一人,却又不贪多。她便忍不住要多说几句。
「成了,婶子知道你实在,今日也给我来两包吧。」里正媳妇儿掏出两文财物摆上:「还别说,这姜茶喝了,我家那好几个小子晚上睡觉一双脚热乎了许多,平日里这入了冬两脚都是冰凉的,得两个汤婆子一脚一人才管用。」
「要不怎么说是药铺里出来的东西呢,这红糖又滋补,春归这糖水着实厉害。」
蔡氏手里动作不断,又是切姜丝又是包纸包,笑道:「你说奇了怪了,都是寻常物件,咱们平日里作何没想到煮一块儿呢。还有这草藤果,咱们吃就是又苦又涩的东西,到了春归这儿又甜又糯,我家小宝天天吃不厌。」
边上人又是点头又是附和,图方便也都跟着买了两包。蔡氏一面望着盒子里多出来的十几文,手里的动作越发快了。
比起昨日的手忙脚乱,今日手里空闲了许多,到了下午,蔡氏业已能空出手继续绣那帕子。如此这般,春归想起今早琢磨的吃食,便对蔡氏道:「蔡姐姐,这会儿不忙,我进去试着做些红薯制成的吃食,这摊子你帮着看一会儿。」
蔡氏高兴了一整天,直接手一挥:「去吧去吧,这儿有我呢!」
这一日哪怕只卖出去三十来文,她也能分个十几文,比她这么苦巴巴地绣帕子可好多了!
见她这么乐呵,春归笑了笑便进门了。
从里间挑出三个大番薯洗净,一个放到一边,不仅如此两个上锅蒸,刚要生个火,祁佑进来烧水便瞧见了她,见状忙放了水壶:「春姐在忙什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春归指了指那口大锅,笑道:「琢磨了一些新吃食,想着做点出来,好吃的话也能摆到那摊子上。」
祁佑掀开锅一瞧,挑了挑眉:「我帮你一道做吧。」
春归抬眼道:「你温好书了?」
祁佑点头:「也抄了一册书,估摸着再两日便抄好了,正想跟你说,我和知行打算去镇上一趟,把抄完的书送过去,再拿些许回来。」他边说边走到春归那儿将人扶起,自己落座生了火,再挑出些许细长的树枝:「最近日头足,明日我去山脚那儿捡些枝条过来。」
跟前的少年将琐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已逐渐地将自己融进此物家里,春归心头温温热热的,莫名感动的情绪涌了上来,刺得她有些感慨。
「好。」
两人分工合作,一人生火一人准备材料。
她拿了一碗粗面粉和一小碗白糖备用,家里材料不够齐全,今日她想的是做一道拔丝番薯和番薯丸子。这两道吃食都是要用到油的,只盼着到时蔡氏吃了后别念叨个不停。
里屋两人忙着,外头蔡氏卖了一包又一包的红糖姜丝。
而山外,一辆帷帐上刺着「郭」的马车正一路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