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伤好了后蔡氏就带着小宝住回了家,因两个孩子也渐渐懂了事,蔡氏跟春归又要起早去镇上,平日里大多时候是知平小宝作了伴一道上私塾,日中吃饭也是一道赶了回来,今日倒不是了。蔡氏见赶了回来得早,索性自个儿过去接了,正好把知平也一道接赶了回来。
到了私塾看到周晗在同齐秀才说话,知平正好还有些大字要誊抄,她就先带着小宝回去了。这才走到半路呢,就看到从另一条路蔡家村的方向,三个年少力壮的青年正朝小凉山走来。
她正奇怪,若她没有眼花,这些青年望着倒是她蔡家底下的小辈。
没等她开口唤人,那带头的双眸一扫便扫到了她。
「在那儿呢!赶紧把她带回族长那儿!」
蔡氏心头猛地一跳,还未反应过来,这群青年已小跑过来。
前头趾高气昂模样的正是蔡红云她堂弟蔡青云,见了她张嘴就唾了一口。
「赶紧把她绑起来!」
蔡氏好心好性地跟春归过了好几个月的太平日子,好久没真动过气,可这养了好几年的泼辣劲儿早已根深蒂固,蔡青云这一句直接把她气性儿激了出来。
她一把将小宝揽到身后,伸手就将那蔡青云伸出的手指一把凹了:「谁给你的胆子到你姑奶奶这头撒野?!活腻歪了吧你!」
这一凹把蔡青云疼得嗷嗷叫:「蔡珍!你做了败坏门风的烂事儿!族长让我们来的!你也敢这么硬气?!」
「败坏门风?哎哟哟,青天白日啊你就给我扯烂糊旗子,你这二两肉没长全的石头狗脑清楚什么叫败坏门风吗你就到我这儿叫唤!」
她遇到事儿便横冲直撞骂个痛快再说,哪儿能想到蔡青云这番话里的意思。
只其中还有她家底下的小辈,平日见了她还是要叫声姨娘的,皱着一张脸劝出声道:「姨娘!这回真不跟你说笑,事情真闹大了,您别难为我们了,赶紧跟我们回去吧!」
那孩子是她一堂姐的儿子,平时最是温温吞吞的,说句假话都怕天打雷劈的主儿,蔡氏见他这样开了口,眼皮子一跳。
「到底何事儿?你直说便是!」
可那大外甥瞥了小宝一眼又一眼,面上直着急:「哎呀姨娘,这事儿不好当着孩子的面说!」
蔡青云手还被蔡氏扣着,见状嗤笑言:「有什么不好说的!蔡小宝!我告儿你,你亲娘背着你那早死的爹……唉唉唉!疼疼疼!」
还没来得及说完,蔡氏手上又使了力,她赶紧看了身后方一脸强压着恐慌的儿子,脑中似有千百张纸齐齐撕开,震的她脑袋直发疼。
蔡青云这话要是还听不懂,那她就是跟李志存一样迟钝的傻子了!
跟做了梦似的,她嘴唇逐渐发白,扣着蔡青云的手也有些发抖,一不留神就叫蔡青云脱离了。
她平日里就是个精明的,除却在李志存这桩事儿上糊涂了些就没出过什么差错,难为她到了这时候还能稳下来,转头摸着儿子的脑袋安抚,尽量平静地叮嘱道:「小宝现在去找春归姑姑,告诉姑姑,娘要去蔡家村外婆那儿,明日去不了镇上了,还有!那驴车要还给柳爷爷,记着了,一个字也别忘!」
春归聪慧,还驴车的日子分明没到,她又遭人拦去了蔡家村,稍稍一想就能明白。
孩子本就敏锐,小宝又是早熟的性子,他怎么辨不清现在是他娘遇到麻烦了,把话一字不落地记下后他重重地点头,可到底还是孩子,此刻手死死攥着蔡氏的袖子,惨白着一张小脸。
蔡氏鼻子一酸,该有这一日的,当初听众人说些好听的话听得习惯了,虽偶尔也会惧怕这事儿给捅了出来,却也时常抱着侥幸。到了今日事情必定闹大,这村子里可怎么看待小宝,小宝若是清楚了,可会记恨她这个娘?
可此时也没空想这些了。
她正拉开小宝的手让他回去,另一面蔡青云揉着手腕,又是惊惧又是泄愤地说道:「真是活该你做个寡·妇,赶紧走!我姐等着绞了你头发呢!」
这话一落,蔡氏眼见着儿子的手已经发了抖,生怕蔡青云再说出何,一狠心硬生生把小宝拽开:「赶紧回去!」
蔡青云还想说些什么,被蔡氏一脚踹了腿肚子:「给老娘闭嘴!再吭声先把你给收拾了!」
吓得那人只往后退,呲牙咧嘴地喊疼。
小宝心头一震,再也不敢停留,迈开腿就往前头跑,边跑边转头往后看,待注意到蔡氏的确往前头走了,他憋住眼泪,再也不敢回头,拼了命地继续跑……
幸好小凉山本就不远,小宝这样拼尽全力地跑着,总算也跑到。祁佑最先出来,待扑进他怀里时,小宝再也忍不住,抱着人嚎啕大哭。
却也记着自己要找的人是春归,又抹着双眸四处看,无奈早已哭糊了整双眼。
春归赶紧跑过去,一把将小宝抱进怀里:「没事啊小宝,不怕不怕,跟姑姑说说清楚,什么剪头发,谁要剪你娘的头发?!」
待他抽抽噎噎地将驴车要还给柳村长这一句说出口时,春归心头一震,当即和一旁的祁佑两两相望。
平白无故地被蔡家村叫了去,又特意提了柳村长的驴车,除了跟李志存那事儿抖落了出来还能是何。她脑子转得飞快,自从上了街。那李志存跟蔡氏两人再没有其他独自相处的时间,万万不会被人当众抓到有何不轨,那只能是镇子里那些传闻给人听到了!
想恍然大悟了后春归气得直跺脚,当日多番提醒,这镇子来来往往的人,难保不会遇上认识的,随意听去了一嘴儿传到家里来可不就是祸事吗!
小宝已止住了哭声,红着眼睛只把春归当做救星,见她沉思着也不敢多打扰。
此物时代是个何模样阿猫阿狗都清楚,一人女人虽成了寡·妇,可还在人家家谱上挂着,跟另一个男人有了夫妻的传闻出来,这是何?一顶私通的帽子压下来,躲都没处躲!
春归思来想去,瞧了一圈围起来的众人,把目光定在了已经知道内情沉默着的祁佑身上。
她当机立断:「祁佑,趁李大哥还没回镇上,你去他家问他一句话!」
到了此刻她也不避着正一头雾水的里正媳妇儿和知行了。
她深吸一口气,还未出口,祁佑低声道:「问他可愿娶蔡姐。」
春归心内一震,当即点头:「对!若他愿意,此刻就到蔡家村提亲作保!若他不愿.......等着蔡姐姐就此出家当姑子吧!」
出家当姑子还是轻的,若那些乡里人狠些许,难保命都保不住!李志存脑子钝不懂这些,自有祁佑将这些话给他掰扯开来,到时就看他如何抉择!
她这头与祁佑只凭一句话达成了共识,祁佑却顿了顿,随即在众人目光下进门,从室内的小匣子里拿了一张纸。
展开一看,是一张早已写成的红纸婚书,除却落款处的名字外,写得分外工整。
这是他前日从街上下来就写下给蔡氏与李志存备着的。
看过后便收进了袖口出门,朝春归微微颔首后,随即就往村尾快步走去。
留下里正媳妇儿和知行两人面面相觑,满是震惊。
春归瞧了瞧怀里似是有所感念的小宝,也顾不上何了。
「婶子,我只简短说明了,蔡姐姐此刻该是被蔡家族老唤过去了,她与李大哥一事未避过我,两人也只互通了情意,其余出格的事儿一件也未做!婶子,如今蔡姐姐一个人,嘴皮子再利索怕也抗不过十几张嘴,我现下要去蔡家村,劳烦您将小宝照顾好。」
说完也不等里正媳妇儿什么反应,蹲下来给红着眼的小宝整了整衣领,她斟酌几分后开口:「小宝,无论外头作何说,你只记着,你娘从未做错过事,她也永远将你放在首位!」
说着说着,她喉头一酸,缓了缓才继续道:「姑姑怎么着也会把你娘带过来,别怕。」
说完起身,袖口却被一拉,小宝目光炯炯地盯着她,重重地点了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信娘,也信春归姑姑。
「好孩子,乖乖在家。」
春归摸摸他脑袋,即刻就往外头走,没走几步,知行突然从后头跑过来,正色道:「嫂子,我陪你过去!」
他反应快,自经了被抢地一事,他就清楚最顽固只不过的就是那些守着陈规的宗族老人们,如今他是秀才,总不会再让嫂子吃了亏。
春归点点头,两人倒是越走越快。
柳家院儿里,里正媳妇儿又是震惊又是懵圈,她今日是来同春归商量她的亲事,怎的一转头,蔡氏这边有了人家?
待看到孤零零望着春归背影的小宝,里正媳妇儿终究缓过劲儿来,走几步将孩子牵过来。
「小宝,咱们在家等着,不怕啊。」
管她是不是私通,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生活了这么些年的姑娘,守了寡,养大了孩子,如此的不容易她都是看在眼里的,若有人说她不分是非也好,护短也好,她就是帮着蔡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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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两头行动,祁佑心里是再清楚只不过的,事情已到了这地步,只要蔡氏未看错人,那李志存若脑子清醒,蔡氏便就能安安稳稳地做上新嫁娘。可此刻事情尚未落定,他也是绷着弦。
李家大门处,一桌子人正吃着饭,志远早早地就被他二哥接回了家,因着田地,李志高也不打猎了,就跟着自家爷爷一道种田。一家人说着今年天儿好,该是个好收成。
李老爹舒坦地喝了口酒:「总算不辜负春归丫头的好意。」
「可不吗,春归姐到镇上摆摊也不容易,大哥方才还说预备再租个把月的驴车,反正都是要到镇上去的,还是顺道把人给捎上。」
此时李志存也出了声:「再接两个工,算上之前攒的也能买上一头驴了,到时那车架子我到山上砍些木头回来,志高搭把手自个儿做了也行。」
李老爹一脸赞同地点着头:「是这个理儿,唉,若有了银钱空缺,咱们家不如添置个大件儿,租这村长家的总是不方便。」
说完看向李老爹:「爷爷,您说成不?」
李老爹沉思不一会,徐徐地点了头:「也好,家里有了驴车也方便些。」
说着朝门外扫了一眼,正见祁佑急着步子朝他们家走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连忙起身:「祁佑作何来了?」
祁佑见了老人家先是行了个礼,也不多迟疑,只道:「李爷爷,奶奶,有件要紧的事儿要说,您二位别动了气。」
他朝着李老爹夫妇说的话,眼睛却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李志存。
李志存脑门一凉:「怎.......作何了?」
李老爹一瞧就瞧出门道来:「祁佑,可是你李大哥在外闯了何祸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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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佑点了点头:「是件严重的事儿。」
他转头看向李老爹,慢慢道:「蔡姐和李大哥互通了情意,这事儿不清楚被谁捅了出去,此刻蔡姐被族里的长辈叫去了,想必要吃点苦头了。」
李志存猛地站起身:「阿珍作何了!」
这番话的讯息可就太大了!
李老爹夫妇却齐齐懵在原地。
「阿珍?」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祁佑点头:「蔡姐的丈夫虽没了,但到底还在人家的族谱上,同李大哥没名没分,被人清楚了难免不被冠上不好的名声。」
李老爹看看自家老伴,又看看前头憋得满脸通红的自家大孙子,碍着情面祁佑这话说得不透,可是桩什么事儿他此刻如何还不清楚?!
他恍惚一下差点没站稳,被祁佑扶了后才立起身子。
看着急得直打转却不表态的大孙子,他气血一涌上来,即刻走过去重重地打了一掌,边打边骂:「你怎的如此糊涂?!」
「我一早就问过你!从年前问到年尾,如今更是日日在提!你就是不说!就是不说!如今是要害死阿珍那孩子啊!」
李老爹越骂越气,红着眼:「我怎么会把你养成这等的木楞性子!你真是要气死我啊!」
李志存早已慌得结结巴巴:「我.......我是要说的,可阿珍不同意,她怕我......怕我气着你们!」
李老爹业已憋了满眶的眼泪,一下坐到凳子上:「造孽啊!造孽!」
李志存急得团团转:「爷爷....爷爷,阿珍作何办,作何办,我得去救她!」
李老爹忙拉过祁佑:「孩子,你聪明,又是秀才郎,你可有办法救救阿珍那孩子?」
祁佑眸色一深,喉头有些微微哽住。
李老爹满心满眼都是让蔡氏能安安全全的,显然没把她的寡.妇身份放在眼里,如今倒叫算计了一场的祁佑有些不知所措。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祁佑张了张嘴,拍拍李老爹的手安抚:「春姐已经过去帮着周旋。」
他看看众人,又将袖口的那张婚书拿出来:「这是我备下的婚书,蔡姐与李大哥落下的把柄不过是人云亦云的私通,可若是两人已有了婚契,或是李大哥手拿着婚书跟蔡家下聘,私通之名就站不住脚。」
「只是如今业已闹大,李大哥一人过去业已太迟。」李志存一人人跑过去,又不会说话,拿着婚书也要被人指摘,何况这下聘本就是要家中长辈来做。
祁佑转头看向李老爹:「只看李爷爷您肯不肯跑这一趟了。」
若是私通,李家长辈定然不肯出面,可一旦李家长辈出了面,私相授受的名头就不成立了。乡里出大事到底不好看,能善了最好是善了。
没想到李老爹毫不迟疑,拾起那婚书便道:「志高!替你大哥抓了两只鸡两只鸭,再隔壁你大娘家借只鹅!」
再转头:「老伴儿,你去将咱们床头那匣子里的银财物全数拿来,里头总也有七八两银财物。」
最后狠踹了一脚大孙子,怒目道:「去赶车!咱们去蔡家村......下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