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利留了里正媳妇儿吃饭,正巧家里人多,春归便分了两张桌子,大人一桌,小孩子们一桌。两桌子的人总算都是笑模样。因有周晗好几个小哥儿在,里正媳妇儿也不好问得太过,只稍稍问了是何时看上的,往后又有何打算。
蔡氏看看小桌子前正夹了鱼吃得认真的儿子,喜滋滋道:「往后还是摆那摊子,他在镇上做小工,苦力活总能攒到银钱。」
两人都不是怕吃苦的,蔡氏有了李志存那会疼人的直肠子,往后还能轻松些。
里正媳妇儿听了也开心,只是也提醒了几句:「照如今这阵势,好几个村子里闲话还有的说,那李兰,还有你娘家堂姐,一张嘴可还没闭上,到时听到些何可别气着自个儿。」
蔡氏性子直爽,如今是好的,往后的日子也觉得是好的,只笑言:「没事儿,由着他们去说吧。」
里正媳妇儿见他如此不放在心上的模样,气得拍了她一下:「你这没心肝的,倒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而一旁的春归和祁佑却都敛了神色。
闲话.......闲话害不死人,却能气死人。春归皱了皱眉,心头闪过一人念头.......
蔡氏脑子偶一转不过弯,所见的是祁佑放下了筷子,淡淡道:「蔡姐,你和李大哥是大人,听惯了也就罢了。」
他偏头瞅了瞅小宝,继续出声道:「只孩子是不能多听的。」
蔡氏一愣,看看儿子,又看看神色也是有些认真的春归,顿时醒悟过来!
成了亲还能被说什么闲话,不就是李志存娶了个带孩子的寡妇吗,她不要紧,可在这村子里过活,小宝到时会作何任人评说?李家那些宗族里的怎么看待他?
里正媳妇儿叹气道:「时候久了也就好了,何况那闲话你不有心听也过不到你耳朵里,只你要同小宝说清楚,可千万别听着相了。」
蔡氏面上的笑模样早没了,心里猛地一发慌,又怕惊着好几个孩子,只能压住心头的慌乱尽量平静道:「那......那你们说作何办?」
「日子总归是你们自个儿过出来的,过好了就没人敢说!」
蔡氏这才稍稍安了心,可还是时不时看看自家儿子。她这些年心心念念就为此物孩子活着,生怕他吃一点苦,却也还是养成了这样委屈自个儿的性子。
这往后怕是他听见了什么也只会自己把苦咽下去。
春归敛起神色,握着筷子静静地想着,孩子的成长离不开环境去熏陶,这桩事情后,留下来的隐性危机对于小宝这样的孩子可太多了。这孩子心思又重,自小孤僻着长大。
她抬眼看了看一旁沉默的祁佑,难保不会长成另一人祁佑。
这么细想着,正巧对上了祁佑看过来的眼神。
两人一对眼,春归前头闪过的那个念头蓦然清晰!
这儿若是待着无益,那换个地方呢?!
她从在祠堂挨了板子那会儿心早已凉了半截,早想过带着几个孩子离开此物地方,到镇上开她的糖水铺子去。祁佑和知行几乎每日都在镇上了,再另找了镇上的私塾把好几个孩子送过去就是。
从前舍不得走不过就是不愿撇下蔡氏一家子,可如今不一样了,李志存本就在镇上做小工,到时分出店铺让蔡珍一道做生意,解决了温饱不说,她还有个帮手。留在这里的田地也自有李老爹帮着打理。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
祁佑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姑娘眸色越来越清澈,已隐隐透出可见的喜悦,便知道她已想到了最好的法子。
如此他这三日的忐忑才稍稍消散。
春归是想到何就去做的性子,吃了饭送走了里正媳妇儿跟蔡氏母子,自个儿就拐进了房,从衣柜里取出一个小匣子,细细数起这半年来的银钱。
这半年,从一开始的画扇面图挣下第一桶金,到大门处摆糖水摊子,再到镇上卖羊奶芋头,每日有个四五百文的利润。抛开吃穿用度花去的银财物,她那小匣子里的拢共有了十二两多。
十二两,在这小村子里过活是仅够了,然而再好几个月祁佑和知行还要上京都考科举,总不能等着每月攒下几两银子,算计着过日子。照如今的摊子里的生意,开了店铺生意总差不到哪里去。
只是这开铺子的本财物......春归摇头叹息,还是得去找一找那郭小姐。
三日匆匆而过,事情却发生了不少,知行祁佑各自整理了衣物,周晗在旁不住地感慨,前头听知行嘴里说起他们这一家子碰到的事儿,他虽愤慨却没有什么具象的感受,而今日却实实在在见了一回。
这要不是李老爹过去得及时,那蔡嫂子不是被剪了头发就是进了宗祠,好好一人小孩儿就成了没娘的。
「我看啊,你们还是赶紧离了这地方,以后随我去京都过日子,带着春姐,要舍不下那蔡嫂子一家,不如也一块带上。」
念书科考,加官进爵,他以为就是天下学子的毕生追求,却没不由得想到这话一落,知行和祁佑手里的动作齐齐顿下。
祁佑沉默半晌,知行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我这性子要是进了京都做官,差不离每日降一品,没过几日命都保不住。」
这话听得周晗躺床上也笑得打颤:「你倒有几分自觉。」
知行说得尽管夸张,但却也有几分歪理。
只不过祁佑那性子是妥妥的进内阁韬光养晦行大事的主儿,周晗心里这么想着,殊不知祁佑的打算也同知行不谋而合。
祁佑将包袱放好,回身坐下倒了一碗茶慢慢喝着,他是要这一家子人远离此物村子,却不是去京都那等汹涌的地方。春姐能在镇上稳下来,他和知行自会在科考后回到这地方,做这一家子的后盾。
喝完一碗茶,知行业已在跟周晗说着村子里的琐事儿,周晗这一公子哥儿竟然也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大怒时还小骂几句。祁佑见他俩正聊得投入,便放下茶碗出了房门。
春归正站在院子里考虑到镇上开了铺子后的事儿,既是要开铺子,头一件便是找个妥当的店面,再是日后这每日卖出去的东西可就多了去了,她这一院子的番薯芋头哪儿够,李老爹那儿早就打理了几块地,是用不上了,不过蔡家村那儿手艺人多,空下来的田地怕是不少,到时可叫蔡氏回去问问,若能种些芋头她照价收也是行的。
那店面须得大些,最好是大平间,中间做个小隔断,一面卖些甜点,一面卖些扇子笔墨,后头连着住的房子,也少了来回走的脚程。只这铺子得托郭小姐一人人情了。
她想得正出神,没注意到身后方来了人,直到祁佑在她身旁落座。
她一回头便对上了祁佑带笑的脸。
今日下驴车时的一阵情绪猛地涌上来,春归面上有些迟疑,不是她多心,而是这人自今年开始确实待她有些异样,像是也只待她独一份的好。现在年纪越来越大了,寻常人家都结了亲,她像是的确要避嫌了,只是说起要避嫌,她这心也是空落落的。
「春姐在想何?」
「没何,只是……」事情还没定数,她本想不开口,但看到祁佑又忍不住说一说。
「春姐说就是,我们总是听你的,你想做何便做什么。」
他慢慢地说着,面上褪去白日里的冷峻,换了不自知的温柔。
这样静谧的夜里,沐着清冷的月色,听得春归有些迷糊,她不自觉地就将心里这番想法说了出来。
祁佑静静地听着,一切都跟他想的一模一样。
从一开始,他没有将李兰姑嫂俩知晓蔡氏李志存关系的消息告诉她,由着蔡氏被宗族里的人带走,这事儿就算闹大了,这纸婚书虽顺利送出去了,但两人的身份放在那儿,风波必定不少。
而她是最心软只不过的人,一旦想明白了这对人的处境,必定不会袖手旁观,而跳出此物村子也并不只是他的想法,他一贯知道她也同样有这样的念头,那现在就是下决心的最好时候。
「春姐想的很好。」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春归笑了笑:「这也只是我的念头,你可别哄我。」
祁佑摇摇头:「并非是哄你,春姐,你还依稀记得最初摆那糖水铺子时我们在厨房里说的话吗?」
春归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何,笑了出来:「记得的。」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当然要去到更好更安稳的地方。
「那明日我就跟郭小姐去说一说。」等铺子定下来了再同蔡氏说一说,这事儿尽早做了,把孩子们也都迁过去才好,这村子里哪怕只有一句风言风语,传到孩子耳朵里都不好。
祁佑微微颔首:「那铺子的银财物春姐再等等,过两月我自会补上。」
春归一愣:「你哪儿来的银财物?」
她眼眸瞪得稍大,露出几分犹疑,称得整个人十分鲜活。
祁佑静静地看着,迟迟没有开口。
屋子里还有周晗和知行一同痛骂蔡红云的声音,院子里春夏交替的虫鸣一阵响过一阵。四周都是喧闹的,只他们两人对望间一片安宁,春归面上蓦地染上一丝红润,终究察觉出些许不对劲来。
她忙不迭错开眼神:「……我……你不必忧心银财物,到时我会同郭小姐商定。」
「成了,明日要赶早去镇上,你快去睡吧,叫周晗跟知行也早早睡了。」
她边说边起身,轻拍裤脚就往里走。
几步之后,便听到从后面穿来祁佑因克制而极尽温柔的声线。
她听到他问:
「春姐是否察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