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旋即就是死人了。」李太爷擦掉脸上抹的白面,幽幽道。
「不是我狠心,只是他太难控制,养虎为患你明白吗?」李太爷接着道。
「无衣和棺材的事,他已经察觉到了异样,有这样一颗不可控的棋子在身旁,你叫我怎么安心?况且他不是一把好剑,和他接触这么久,我却不知他想要什么,这样的人很可怕。」李太爷抓着秋娘的头发,眯着眼睛道。
秋娘眯起红肿的双眼,道:「作何会不再给他一人机会?」
李太爷哼了一声,道:「机会我没给他吗?他是个聪明人,要是装聋作哑替我杀了那两个人,我怎么舍得杀他呢?」
秋娘没有回答,失神地望着窗外。
李太爷摸了摸她的头,道:「想不到你会看上那小子,不要紧,他死了,你就安心做事吧,别忘了上面的任务。」
柴邵推开门,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开口道:「林非白从小关山跳下去了。」
李太爷忽然发狠,道:「何!我不是让你杀了他吗?」
柴邵喝了口茶,道:「有何区别?」
李太爷眯起眼睛,道:「那山谷里有条河,万一摔不死他呢?」李太爷沉吟了不一会,摇了摇手:「也罢,就算他没死,估计也变成残废。」
这话落到秋娘耳中,整个人一惊,赶忙跑了出去。
柴邵道:「追不追?」
李太爷道:「一人小丫头而已,没了她就不用束手束脚了。」
柴邵道:「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李金没死,被我给放了。」
李太爷一拍桌子,大怒道:「糊涂,你可知他师父是谁?我做这些哪是怕他,我是怕他师父。万一他师父回来报仇,你、我、谁能抵挡?」
柴邵道:「我师兄。」
李太爷眯起双眸,死死地盯着柴邵的双眼,道:「练成了?」
柴邵微微颔首。
淅沥的雨水打湿了山路,本就崎岖的小道沾染了泥泞,变得湿滑无比。一个瘦弱的女子顺着山路,一路呼喊着,回应她的,只有群山中的回声。
「爹,快来啊,他居然醒过来了。」一人小男孩瞪着大双眸,焦急地催促着一位中年男人。
「来了来了,这人真是福大命大,都摔成这样了,还没死。」
林非白躺在床榻上,睁着双眼,眼前一老一少叉着腰,检查着自己的身体。林非白想说些何,只可惜全身像不受控制一般,能动的,只有一双顺着眼眶打转的眸子。
余光向下瞟去,发觉身上被缠满了绷带,不知是绷带裹得太厚,还是在水里泡得有些浮肿,脖子下面这一段躯体,仿佛成了个大球,模样有些滑稽。
要是这般模样让秋娘瞧见了,岂不是被她笑掉大牙。林非白心中的苦笑,慢慢变成苦涩。刚想起秋娘,心头又浮现了李太爷突如其来的那一掌。
回忆的片段一点一点聚拢着,柴邵的左手,秋娘的纸条,李太爷的掌法,还有李家兄弟不甘的眼神……
到底是作何一回事?柴邵明明已经死了,难道他真被还魂了不成?
或许一切都是幻想,只因某种迷药迷乱了心智?
再或者自己一贯都是废人,种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编撰出的故事?
混乱的思绪不断搅动着林非白的脑海,不知不觉又昏睡过去。又一次睁眼,天已经黑了。
过了许久,林非白用尽力气,终究让头偏了偏,注意到了门外的景色。房顶上业已没有东西能够让林非白数了,二百七十块瓦片,十条木梁,五只蜘蛛,三只壁虎……再不转头,怕是会闷死在这个地方。
跳崖前跟前朦胧的感觉早就消失不见,如果说因祸得福的话,林非白发觉自己的眼神比从前好些了。换作从前,看清房顶上的蜘蛛都已经到了极限,可如今,却看见了蜘蛛腿上的绒毛。
林非白没有伤到脑袋,自然影响不到眼睛,眼神变好只有一个解释——太闲了。
大把的时光就像湖中的水,即使是肆意挥霍也不见得它们减少几分。林非白就在挥霍着难得的闲适,没有再纠结事情的真相,转而数起了湖中跃出水面的鱼儿。
第六条……第七条……
「笨死了,第六条已经数过了。」一人软糯的声音悠然出现,听着这声线,不难猜出是个少女。
林非白有些震惊,这个软糯的声线好像说的是自己。林非白尝试张了张嘴,只可惜发出的都是咿呀一般的声线。此时林非白更是震惊无比,自己开不了口,那女子怎知自己在数鱼?
林非白的疑惑随着一阵踏步声慢慢解开,原来有一女子也在屋外数鱼,不小心数重了,不过是开口提醒自己。少女被咿呀的声音吸引,渐渐地走到屋内。
「这里竟然有个大粽子。」少女一声惊呼。
林非白也有些讶异,暗自思忖:「你居然也在数鱼。」
「好胖的粽子,这可作何吃呀。」
林非白暗自思忖:「吃人吗?」
「粽子还会叫,这也太神奇了。」少女一面说着,一面用手微微戳了戳林非白的肚子。
林非白暗自思忖:「这女子看上去和秋娘一般年纪,言谈举止却像个孩子。」心中如此想着,嘴上又发出了咿呀的声音,试图试探女子。
「哇,好漂亮的粽子。」少女注意到了林非白的面庞,眼睛中放出光来,两手捏住了林非白面颊,一阵揉搓,弄得林非白险些喘不上气。忽然,少女把头一低,一口亲了上去。
「喂,到别处去玩,这个地方有病人。」白天检查林非白身体的一老一少端着药酒,从门外进来。少女听到呼喝,匆匆跑了出去。
林非白红着脸,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被一老一少来回翻腾,药膏刺激着伤口,疼痛让他清醒了些许。
中年男子看着林非白火红的面颊,叹了口气道:「别想太多,她就是个孩子。我们给你用的药膏很昂贵,伤好了就赶紧走,别浪费我们的东西。」
林非白虽不能言语,但听到主人毫不客气地逐客,赶忙微微颔首。心中却是疑惑更甚,如若怕浪费药物,不救人便是了,为何救了人又要着急赶人走。
被迫闲适的滋味不是太好受,像林非白这般拥有奇异的恢复能力,竟到了第三天才能勉强开口言语,可见此次受伤之重。只不过重新开口说话,让这无趣的闲适多了几分色彩。
「小姑娘,你多大了?」
那夜数鱼的少女蹲在林非白面前,笑吟吟地望着他:「大概好几十岁了。」
林非白道:「可你看上去只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
少女道:「我也不清楚自己多大了,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林非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道:「那天你在门外,是在数多少条鱼跃出水面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少女道:「对呀,他们教我数数,我怕自己数不好,没事的时候就练练。」
林非白问道:「他们是谁?照顾我的大哥一家吗?」
少女道:「不是,是大树爷爷还有小草叔叔。」
林非白皱着眉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继续追问下去也没有意义,疑惑的地方尽管有不少,却怕跟前这少女丢给自己更让人费解的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林非白收回飞到百里之外的思绪,眼前的少女还是笑吟吟地盯着他,让他身上有些发毛,道:「作何会要一直盯着我看呢?」
少女道:「只因我一直没见过会说话的大粽子呀。」
林非白道:「我是个人,只不过受了些伤,过几天等我伤好了,就能够和你们一样,不用再裹着这些绷带了。」
少女的目光中有些失落,道:「原来你不是粽子呀,那我不跟你玩了。」
少女起身要走,林非白赶忙叫住她,红着脸问道:「作何会你那天亲了我。」
少女笑吟吟道:「哪是亲你呀,本来是想把你吃掉呢,自作多情。」
林非白脸红得更厉害了,道:「能不能帮我叫一下救我的那位大哥,有些话我想问问他。」
中年男子带着他孩子,板着脸走到了床前,用眼神示意林非白开口。
林非白道:「承蒙大哥相救,日后定当报答。不过有些事,想要请教一二。」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道:「你报答不了,说吧,问何。」
林非白赶忙顺着话题道:「为什么报答不了,你们对我有救命之恩,赴汤蹈火又有何妨?」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道:「送死罢了。」
林非白道:「实不相瞒,在下会使几招剑法,等我伤好了……」
还没等林非白说完,中年男子道:「会使剑,随后被人打落山崖?还是那句话,伤好了赶紧走,别浪费药。」话音一落,留给林非白的只剩背影,还有那孩子回头做的鬼脸。
又过了几日,林非白终究拆下纱布,满心欢喜地下了床,第一件事,去找了那个后来再也没有来过的少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林非白顺着错落的小道挨家挨户寻找起来,在路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偌大的渔村约有二十几座房屋,可在街上竟是一人人都没有看到。林非白随手推开了一扇门,满屋扬起的灰尘险些让他喘不上气,咳嗦了几声,进到屋内,随意地摸了摸家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