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让你后日回罂山祭拜。」铁面没有喝林非白递来的酒,轻声道。
林非白盯着铁面,道:「李金大哥,戴着铁面不累吗?」
铁面愣了一下,缓缓摘下面具,喝了口酒,又把铁面戴在了脸上,道:「原来你业已发现了。」
林非白笑了笑,道:「不难猜,原来你一直是师父的人,怪不得对我这么好。」
李金盯着面前的酒杯,叹了口气:「你怪我骗了你?」
林非白摇头叹息,道:「不会,感激还来不及。面具这么重要吗,作何连酒都不喝了?」
李金道:「阿星还交代了些许事,等到办完之后自然就能摘下了。」
林非白追问道:「何事,我能够帮忙吗?」
李金的眼眸中有些暗淡,道:「我要和唐影去见一人人。这些和你不要紧,对你而言最要紧的就是后日的祭拜。」
林非白道:「祭拜何人?」
李金道:「柳如玉,柳剑心的表妹。」
林非白脑海中闪过李太爷在密室中说的话,心头一紧,没有再问下去。
李金道:「不只是你,秦羽也要去,他算来是你师兄,一会儿你去寻他吧。」
林非白点了点头,以往在上山时,从未听师父提起过柳如玉和秦羽,为何今年突然要去祭拜,收起这些疑惑,林非白来到李金给他的地址,去给秦羽传话。
林非白有些不敢相信,可看清了那乞丐的佩剑,才确信此人正是秦羽。
眼前一人衣衫褴褛的乞丐躺在草席上喝酒,最后一滴刚入了喉。他看了看空掉的酒壶,撑起如烂泥一般的身体,晃晃悠悠向酒楼走去。
似乎是感受到了林非白的目光,秦羽偏了偏头,与林非白对视一眼,苦笑一声,道:「原来是林兄,正好,能不能借我几个钱,让我把酒壶满上?」
林非白皱着眉,拉着秦羽上了酒楼,追问道:「你作何成了这副模样?」
秦羽眯起眼睛,向后倚在了墙上,道:「这样有何不妥?」
林非白道:「后日师父让我们二人去罂山祭拜柳如玉,我来寻你,一同过去。」
秦羽的眼睛睁开了几分,追问道:「我师父?阿星?」
林非白道:「对,阿星也是我的师父,算起来我该叫你一声师兄。」
秦羽轻声笑了笑,道:「你是我师弟?怪不得你这剑法如此高明,原来是出自师父之手。」
林非白把酒给秦羽斟满,道:「不说这个了,喝酒吧。」
秦羽微微颔首,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二人从天明喝到天黑,聊着各自的故事。细细听去,发觉此时二人喝到连话都说不清了。
忽然秦羽长叹口气,悠然道:「你说我该不该死?」
林非白揉着睁不开的双眼,随口接道:「该死,当然该死。只不过何出此言啊?」
秦羽苦笑一声,道:「我对不起明月,我爱上了别人。」
林非白干笑起来,道:「那又何妨,明月业已死了。」
秦羽摇着林非白的手,正色道:「不,这是一件非常荒唐的事,甚是可笑,你不懂。」
林非白道:「你说吧,我不笑你。」
秦羽道:「我好像爱上了秋娘。」
听到这话,原本都快睡着的林非白顿时惊住了,咽了咽口水,道:「谁?」
秦羽的面上写满了苦涩,不知不觉低下了头,道:「难以理解?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当明月走了我的时候,我只清楚要去给她报仇,等报了仇我就下去陪她。可秋娘你也清楚,她很聪明,身边又有不少高手,你让我怎么报仇?为明月报仇是我活着的动力,这种感觉渐渐地就变成只要秋娘活着,我就能够活下去。后来我有不少机会能够杀了秋娘,但根本下不去手。在这种挣扎中,慢慢变了味道。无论她去哪里,我都会跟着她,心中无时无刻饱受煎熬。可我看见她过得舒适,心中就会踏实,看到过的不好,我就会提心吊胆……看见她和你在一起打闹,心中也有着刺痛的滋味。」
听见了秋娘两个字,林非白跟前浮现了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嘴角不自觉扬了几分,道:「所以你就爱上了她。」
秦羽的面上爬满了苦涩,道:「可她消失了,在你跳下小关山之后她就不见了。」
林非白心中也有些难过,道:「所以你就成了这副模样。」
二人尽管已是伶仃大醉,说完了此物故事,又让二人频频举杯,各自消愁。
一转眼就到了祭拜的日子,林非白和秦羽早早晨山等候。辰时,阿星领着两位徒弟,来到了柳如玉的墓前,三人开始祭拜。烧纸财物的时候,林非白瞟见师父往火堆中投了一封信,信纸历经了岁月的洗礼,已然泛黄。
阿星重新回到那副惜字如金的模样,冷着脸,一句话也没有说。
巳时,祭拜完毕,三人回到练功的地方,却发现业已聚集了些许江湖人士,沈琳也在其中。
林非白瞧着师父毫不意外的模样,心中猜出这些人是师父请来的,便没有开口询问。
阿星背对着众人,身躯已经略显佝偻,没有了前些时日在密室中,力斩三雄的意气风发。此时的他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像一片枯黄的树叶,等待着化归尘土。
阿星缓缓转过身子,转头看向林非白,道:「有一件事,我瞒了你七年,今日要告诉你。林家被柳家灭门之时,我也在场,那些毒药,就是我根据罂粟配制出的。」
林非白瞪大了双眸,面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一步一步向后退着,口中喃喃道:「为何?怎么会?」
阿星淡淡一笑,道:「柳剑心是如玉的表哥,自然也是我的兄长,助他去杀仇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林非白皱着眉头,大声道:「那你为什么要救下我,还传我剑法?」
阿星仰着头,扫视着在场的武林中人,开口道:「高处不胜寒。天下无敌太过无趣,与其满世界去找人比武,不如自己培养一人对手。」
这般狂妄的话落在众人的耳中,竟没有一人露出异样的神色。阿星没有敌手,从他习武至今,从未传出败绩,二十年前血洗江湖,更是证明了他的剑法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就算是大半年前,与他一战的剑神,传闻比试后也落得一身残疾。
没有人是阿星的对手,以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林非白的眼眶微微发红,紧握的双拳不住地颤抖,咬着牙道:「是以这一切都是你在骗我,你把我当成一个工具?」
阿星道:「不错。此刻你报仇的机会来了。」
两行清泪划过林非白的面庞,大怒的他就像一只被遗弃的野兽。
林非白没有拔剑,即使指甲业已嵌入肉掌,即使已有鲜血落下,他还是没有拔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阿星接着道:「在你下山之时,我就告诉你,让你一定要报仇,不然我该有多无趣。此刻的你和你父亲是多么相似啊,一样的懦弱!」
林非白冷冷地看着阿星,一字一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但你对我林家有灭门之实。今日割袍断义,你我二人再无师徒之名。」
话音一落,林非白抽出觥雪剑,割下胸前一块衣襟。
阿星道:「痛快,出手吧,林少侠。」
林非白紧咬着牙关,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距离阿星还剩几步之遥,忽然把剑插回剑鞘。
阿星冷眼瞧着迟疑的林非白,冷哼一声,道:「那我再帮你一把。」忽然间话锋一转:「这种小把戏骗不了我这把老骨头。」
话音刚落,一人闪身,跨步到人群中,一剑刺向沈琳心口。
这一刀太快,快到人群忘记了惊呼,快到沈琳无法躲闪。
就在剑尖距离沈琳心口仅剩几寸的距离,觥雪剑出现了,剑身泛着银光,横剑招架。
所有人都惊住了,更震惊的还是林非白,他赶忙出剑逼退阿星,把沈琳抱了起来。
林非白的剑快,可阿星的更快。电光火石之间,铁剑一侧,避开了觥雪剑,刺入了沈琳的肺部。
林非白着急为沈琳止血,一时间手忙脚乱。气若游丝的沈琳静静躺在林非白怀中,举起颤巍的衣袖,替林非白擦了擦额头。
林非白红着眼眶,着急喝道:「快来人,快救救她。」
沈琳轻声道:「不用了,这样就很好。要是是我被你这样抱着,死了也无妨。」
林非白哽咽道:「你在说什么,我是在抱着你啊。」
沈琳道:「抱歉,我又骗了你……其实我是秋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