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聊骚

走完方阵,盛夏就像吉祥物一样,站在那和同学们拍合照。

一个接一人,一群接一群,盛夏笑容都有些僵硬了。

巨大的皮卡丘朝她走过来,身边跟着身形消薄的张澍,还有张澍那好几个朋友。

几个男生穿着各自班服,五颜六色,都是高高的个子,气质都不错,格外招眼。

来到盛夏跟前,皮卡丘左右扭屁股,用尾巴撞盛夏,嘴里说着「皮卡皮卡披咖糗」,然后转过身来,「美女,赏脸和可爱的皮卡丘拍照吗?」

这浑厚声线掐着嗓子卖起萌来,真是鸡皮疙瘩起一身,盛夏被逗乐。

张澍翻了个白眼,「恶不恶心!」

刘会安说:「老侯,不要脸要有个度!」

吴鹏程感慨:「你还是不要说话了,美女与皮卡丘瞬间变成美女与野兽。」

韩笑说:「美女,拒绝他!」

皮卡丘不管,嘴里念叨着:「你们是嫉妒吧!」屁颠颠蹭到盛夏旁边,叫张澍,「阿澍,你帮我们拍照!」

玩偶巨大的脚不小心猜到裙子边缘,皮卡丘往外蹦了蹦,只上半身靠近,一只脚翘起,一颠一颠的。

如果不清楚里边站着侯骏岐的话,确实很萌。

盛夏也歪着脑袋靠近。

张澍拿着移动电话,画面里,女孩亭亭而立,如同一朵长在金贵容器里的洁白茉莉,比月亮高洁,比阳光耀眼。

早晨在班大门处看见她,张澍脑海莫名崩出一句诗:芙蓉不及美人妆。

付婕说何来着?

有形有态,端和沉静,腼腆却从容,忧郁却有光。

不由得想到付婕,他耳边又响起那首《茉莉花》,又香又白人人夸,让我来将你摘下,送给送个锤子,废物歌词。

「阿澍,拍了没啊?」皮卡丘催促。

「咔」一声。

「行了。」张澍说。

皮卡丘不干,「再拍几张再拍几张,万一我眨眼了呢?」

张澍笑,「谁能看见你眨眼?」反正你都糊了。

「哦,是哦。」侯骏岐顿悟,站直了,「阿澍,我给你拍?」

张澍回答:「不拍。」

「拍啊,干嘛不拍,一起拍!」韩笑推搡着张澍。

刘会安也吆喝起来,「我们也要拍!」

皮卡丘喊:「你们班没有女神?搁我们班拍何拍,起开!」

「嘿,阿澍都没说话呢,你哔哔何啊?」吴鹏程打趣地望着张澍。

最尴尬的就是盛夏。

他们这群,真的好能闹,到哪都是人群的焦点。这下连校园记者的镜头都招来了。

韩笑拽住边上的杨临宇,把张澍手机塞给他,「快给我们好几个拍一张!」

好几个人挤作一团,「多拍几张!」

张澍被推得离盛夏很近,女孩独特的馨香盈满鼻息,梦境闪过脑海,他敛了敛神,不着痕迹地向侯骏岐那边迈了一步。

他T恤的袖子微微擦过盛夏的肩,她把他疏远的动作尽收眼底。

张澍表情过于严肃,杨临宇说:「阿澍,笑笑啊?」

张澍从善如流,唇角一扬,模式化假笑,杨临宇又说:「算了你还是别笑了,好好的偶像剧拍成惊悚片,感觉对女神意图不轨。」

张澍:

盛夏:

「咔咔咔」好几声,杨临宇把移动电话还给张澍,「你看看行吗?」

张澍把手机一锁揣兜里,也不关心拍得作何样,视线扫过女孩已经笑僵的脸,问韩笑他们,「你们是想赖在我们班不走了?」

「走走走,热死了。」侯骏岐率先应,刚要摘下头罩,被张澍摁住,斥道:「有点良心,别破坏少女的幻想。」

侯骏岐:

几个人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杨临宇是过来传话的:「筱禾他们组去训练了,让我跟你说一声,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叫我就行。」

盛夏点点头:「好的。」

她的目光穿越跑道,望着皮卡丘和好几个少年的背影。

从早上教室门口碰见开始,他好像,都没有正眼看过今天的她。

拍完照,盛夏想回去学习,就没留在看台观礼,独自去换礼服。

换衣间顶门的棍子被人拿走了,只有一把椅子掩着门。

@盛夏刚把裙子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整理,外边传来人声。

「一个个都瞎吗,明明是你更好看,盛夏也就是衣服好看,还是假货,要不要那么谄媚,无语了,

也不清楚是作何回事,感觉我们班主任啊,语文老师啊,都格外巴结她!就连我们宿舍那群也是,真想不通。」

盛夏听见自己的名字,且内容并不友好,她准备开门的动作顿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声音,是周萱萱。

之后传来一个男生的嗤笑,「她的妆造就很奇怪啊,也不清楚是何风格,一通乱搭,很土。」

理应是那位化妆师。

另一个女生附和说:「新面孔大家都会格外注意罢了,没何好比的啦,萱萱你别生气了,倒是张澍,他作何回事啊,我今日怎么老听人说他在追盛夏啊?」

「追什么啊,」周萱萱冷哼,「聊骚而已。」

「他不是和我们梦瑶聊骚别人几个意思啊?」

周萱萱说:「瞎,追不到女王,逆反了呗,撩撩小白兔,看看小白兔小鹿乱撞的娇羞样子满足一下自尊心呗。」

「行了,别老在我这叨叨别人。」陈梦瑶的声线也极其冷淡。

周萱萱才意识到,从今日的妆造风格来看,陈梦瑶才是小白兔,盛夏是女王。

她急于挽回,出声道:「我看今日张澍送盛夏过来,就是为了气气你,今天整场的主角,还是你啦。」

陈梦瑶卸下皇冠和首饰,看着自己买的项链,目光深深,「幼稚,反正我也无所谓,别提了。"

但现在她有点慌了,他买的那一条,是送给了谁,盛夏吗?

他托周应翔从国外代买,她才清楚的,本以为是送给她,然而看那价格,她清楚,理应不是,他一直没送过什么贵重物品给她。或者说,任何一人女孩。

外边又进来人,一时喧闹起来。

盛夏靠在墙边,整个脊背僵硬,视线愈发朦胧,她才意识有泪水在眼眶打转,她仰头,小心地从眼角抹掉一点晶莹。

手是冰凉的。

门被人敲了敲,「有人吗?」

「嗯。」盛夏应了一声,朝面上扇了扇风,抱起礼服打开了门。

外边乱哄哄的,各班女神都在拆妆发、卸首饰、到处找东西,没好几个人留意从换衣间里出来什么人,除了4号桌边上的几个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周萱萱目瞪口呆地看着盛夏,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只因那房间隔音挺好的。

她身旁一男一女也明显呆住了,僵硬地立在那。

陈梦瑶专注地卸假睫毛,但目光一直通过镜子追随盛夏的身影她目不斜视走过,看不出喜怒,纤瘦的身体透着股凛然。

那是平日里低垂着脑袋的盛夏所没有的。

「盛夏?」周萱萱率先打招呼,带着试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盛夏正在叠礼服,「嗯?」了一声回头,好似才看见她似的,眼里没何情绪,温温淡淡地开口:萱萱,你能够帮我叠一下礼服吗?」

周萱萱松了一口气,挤出一人笑容凑上去,「好呀!」

裙摆很大,盛夏拿着一面,周萱萱拿着另一边,两人抻了抻,盛夏靠近周萱萱去够,在距离最近的时候,周萱萱听到盛夏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声线问:「萱萱,你是不是对我很好奇?」

周萱萱一愣,脊背忽地发寒。

还没来得及反应,盛夏从她手里捏走了裙角,又把裙身交给她,重复折叠的动作,再一次靠近时又说:「背后论人是非主角一直不会这样做。」

周萱萱木木地配合,盛夏没再正眼瞧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而手上的衣裙质感贵重,丝绒细密,刺绣立体繁复,走线精细,尽管没见过正品,周萱萱也知道这绝不是六百块能租到的东西。

盛夏叠好裙子放回盒子里,直起身,对周萱萱说:「要是你有疑问,以后能够当面问我。」

她语气温温柔柔的,旁的人听了,只觉得两人在聊天。

而周萱萱整个人都僵住了一盛夏听见了,完完全全听见了,或许从第一句开始就听见了。她在明示她,有话当面说。

还暗讽了她那句「你才是主角」。

直到盛夏抱着东西走了,周萱萱久久没有动弹。

她无法形容现在的感觉。

在她的印象中,盛夏这样的人,即便是听见了,也只会假装没听到,躲起来偷偷抹眼泪,回到班里相安无事,不会告诉任何人,更不会明火执仗夹枪带棒。

今日,盛夏就仿佛一只猫忽然抻开了柔软的肉垫,露出了尖细的爪牙。

这两句话,细想之下并没有多么强势,班里任何一人人说出来,周萱萱都不会多么当回事,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杀伤力,可她是盛夏啊?

那走路永远低着头的盛夏啊?

那被多看两眼就会脸红的盛夏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盛夏也没法形容现在的感受。

被恶意中伤的悲戚,在出了105室的时候就淡了;言语报复的快感?谈不上;对未来同学关系的担忧?隐约有,但也正在纾解。

在复杂的家庭背景里成长,她从小就清楚怎么让自己心里舒坦些许。而盛明丰虽与她相处不长,

但人情世故、识人断事,盛夏从他那里学到了许多。@像周萱萱这样的人,他们一方面鄙视他们口中的「后门」巴结」,一方面又畏惧和尊崇。要是有一天他们拥有了这些,甚至只是靠近了,就会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

和这类人相处,默不吭声一直不是一人好方式,适当的强硬才是生存之道。

很多道理,盛夏早早就清楚,只是极少真正用到。

今天这样的处理方式,她也不清楚是不是正确,业已迈出这一步,那就随遇而安吧。

周萱萱于她而言,只不过匆匆过客。

她明白心里的郁结并不是只因周萱萱,但又想不恍然大悟是因怎么会。

堵得慌,找不到头绪。

盛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么多盒子抱回来的,进教室的时候,收获了满室震惊的目光,此刻她就像一人金刚芭比。

她把盒子都放在桌子上,手臂只因长久保持一个姿势业已僵硬了,直不起来,稍伸一伸,肌肉就被拉扯得一阵酸疼。打电话的时候手还在颤抖。

盛明丰在开会,李旭接的电话,盛夏问他何时候有空,过来一趟把礼服拿回去。

李旭不明所以,问:「作何会要拿回来?不合适吗?」

盛夏说:「没有,很合适,活动业已结束了。"

「那你留着就行啊。」

盛夏浅浅皱眉:「不需要还回去么?」

李旭以为盛夏担心的是纪律影响,笑了声答:「不需要的,都是自己花钱买的,不是人情礼品,

你放心留着就行了。」

买的?

如果租金几千的话,买的话要多少财物?

盛夏了解盛明丰,他出身不好,一贯保持勤俭的生活作风,平时衣食住行都很随便,这一点他不是装给同僚和上边看的。只不过到底是有了社会地位,见识广了眼光高了,对家人偶尔消费昂贵物品也能接受,不会沽名钓誉去禁止,但也不会鼓励和提倡。

邹卫平自小含着金汤匙长大,最喜欢低调的奢华。

这应该完全然全是邹卫平操办的了。

如此盛夏就难办了。

这么贵重的衣服她要怎么处理?拿回家是不可能的。跟盛明丰说?那估计盛明丰和邹卫平又得吵一架。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短暂的几秒钟时间里,盛夏脑子里闪过无数个「藏裙之所」,皆是一闪而过又被她否定。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盛夏握着移动电话,站在连廊的楼梯下,一筹莫展,犹豫着要不要自己联系邹卫平。

可是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和邹卫平单独打过交道,作何开口?

倏地,她听到侯骏岐和张澍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伴随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他们理应正从楼上下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照片发我啊?」侯骏岐说,「微博说说朋友圈都发一遍炫耀炫耀。」

张澍说:「炫耀什么?」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炫耀我班女神啊?」

张澍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不要紧,跟你有关系行了吗?」侯骏岐乐呵呵,「阿澍,那你觉着,是盛夏好看,还是陈梦瑶好看?他们几个寝室都在下注了,你要不要下一人?」

张澍回:「无聊。」

侯骏岐说:「没想到小盛夏身材这么好啊?」

「啪」的一声巴掌拍在肉上的声音格外响亮,伴随着侯骏岐的吃痛声,「靠阿澍你干嘛!」

「电脑中毒不要紧,别脑子中毒,」张澍一字一顿,最后又补充,「少肖想。」

「没肖想!你不由得想到哪里去了,就夸夸,夸不行吗!」侯骏岐声线委屈极了,「发我啊?」

两人声音越来越远,盛夏估摸他们业已进了教室,才从楼梯下边出来。

透过教室的玻璃门,她还能看见少年开阔的肩头和漂亮的后脑勺。

她忽然不想回教室了。

在此物瞬间,那些刺耳的言论又在盛夏脑中循环:

不想坐在他身边,不想「露出娇羞的表情」,不想与人聊骚。

聊骚而已追不到女王撩小白兔小白兔小鹿乱撞的娇羞样子.

满足自尊心张澍带盛夏过来就是为了气你@聊骚而已。

为了气你。

一种酸涩在喉咙里蔓延。

在这个糟糕的瞬间,盛夏明白了胸中久久不散的郁结到底是什么一她或许,此刻正体验一种陌生的情感,叫做喜欢。

它像是,并不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