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容忍

盛夏以为,她会大哭一场,或者辗转难眠,然而没有。

回到家她开始复盘自己的稿件,仔仔细细进行分类,最后近乎认命,的确太散了。她阅读面广,大半是不怎么有名的词人所作,有些连分类都有些困难。

她一篇一篇重看,想要抓住些许共同点,就这么忙活到了凌晨,播放一篇冥想,沉沉睡去。

高三的节奏从不容许伤春悲秋,重新排座位后,盛夏也几乎不会和张澍有什么交集。班里一人个极有眼力见,眼看这对「班队」像是BE了,也没有人再调侃和起哄,一切仿佛回到了刚开学的时候。

盛夏是周末才注意到,Q.Q有许多消息。

消息来自同一人人,没有备注的「新朋友」,那位黄毛。

自从删了那条说说以后,她就再没打开Q.Q,想起要和陶之芝约,才爬上来。

他刚开始问了许多的问题,你有没有男朋友之类,很直白,到后来没收到回复,稍有收敛,但还是每天坚持早安晚安。

这样的追求者,盛夏初中就遇到过。

她礼貌回复:「谢谢你的问候,我学习很忙,很少看,你以后就不用再发了。"

这下确实安静了,盛夏以为万事大吉。

周一的早读,六班门口出现了一头黄毛。

那男生站在大门处张望,盛夏听见周遭窃窃私语,这才抬起头,黄毛看见她,喜笑颜开,冲她招了招手,然后把一人纸袋交给门边的同学,交代说:帮我给盛夏,谢谢啊。

声音不大,但大半个教室都能听见。

更不要说刚换到第二组第一桌的张澍了。

黄毛走了,并不多表现,像是很懂得循序渐进。

门边的同学刚一扭头,就看见张澍冰冷的眼神,整个僵住:到底,要不要送过去啊啊?

最后,那同学还是鼓起勇气绕到第三组后排,把纸袋交给了盛夏。

随后一溜烟跑回去了,跟摆脱了烫手山芋似的。

同桌李诗意挤眉弄眼,「哇,什么呀,早餐诶!他是谁啊盛夏?」

盛夏尴尬极了,在周遭的关注下,讷讷答:「不清楚。」

「无名追求者,慕了。"

纸袋里是套着纸封的塑料盒,能看见里边是精致的粤式早点。

盛夏是吃过的,没何胃口,只好先放在一边。

课间她拿出手机,果真注意到黄毛的消息:好,我不发消息,我去找你。」

盛夏:这是何脑回路啊?

她只好回复:「同学,请你不要再来我的教室,我很困扰,我要删除你了,抱歉。」

发完这一句,她点了删除好友。

正式开学就有体育课了,盛夏现在还对篮球课充满阴影,这学期还是很硬核,排球。

高二的时候附中组织过排球班级联赛,所以六班的几乎都会打。

是以没个缓冲,老师上来就分组,直接让打比赛。

抽签分组,三男三女一组,取好组名,按组名首字母排对手。

盛夏抽到和侯骏岐一人组,也算是缘分了,侯骏岐给他们组取了个响亮的名字:光宗耀组。

男生们都觉得这组名特别牛逼,女生则微微一笑。

算了,男人至死是少年一不中二不行。

正等着安排对手,操场边又站着一头黄毛。

黄毛提着一袋饮料,能够注意到有纯净水、脉动、C100、酸奶、冰红茶等等,算是种类齐全。

这下大伙不用想也清楚,这家伙来干嘛的。

他冲盛夏微笑招手,也不冒失,兀自坐在树底下等候。

操场上一阵窃窃私语。

盛夏的脸在烈阳底下红通通的。

她轻叹一口气,还是走过去。

黄毛把袋子递给她,「别生气,我是来道歉的,以后不会了,你加回我吧?」

盛夏说:「不用破费了,同学,我清楚你的意思,我准备出国了,请你不要继续打扰我。」

黄毛大概没不由得想到她看起来软绵绵的,说话如此直接。

愣了愣说:「没事,就当是在手机里存一个月亮,我不会再来了,你拿着吧,不清楚你爱喝何,

都拿了些。」

「你拿回去吧。」盛夏坚持。

「你不拿我还来。」黄毛也坚持。

盛夏没办法了,接过那袋饮料,回了场地。

黄毛在她身后方道:「记得看Q.Q!"

盛夏没答,无意识又叹气。

她把那袋饮料放在球场边,组员揶揄道:「夏夏,这够细心的啊,正好六瓶呢!」@盛夏想了想,之前那早餐就浪费了,不如:「那大家分了吧?」

几人也没客气,先问盛夏喝什么,他们再选。

盛夏有些烦闷,随口说:「矿泉水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拟人来说就是寿终正寝。@「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懂不懂?还敢喝陌生人的水,你们这样的,在电视剧里最多活半集!」侯骏岐骂骂咧咧,声音本就洪亮,还刻意嘶吼,整个操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组员们各自挑去了,最后剩了一瓶冰红茶,递给侯骏岐,侯骏岐下意识接过,忽然瞥见操场另一面,自家兄弟的眼神,手一抖,冰红茶应声掉地,砸出了白沫。

到处是嬉笑声。

终究等分好对手了,盛夏一看站在对面的人,呆了呆。

这是什么孽缘?

张澍T恤外罩着篮球服,下边是篮球裤,再下边,膝盖上戴着护膝,还是她送的那一对,都有点磨毛了。

阳光打在他蓬松的头发上,在眼眶留下细细碎碎的阴影,也给凛冽的眼风覆盖了一层柔光滤镜。

否则周遭已经入冬。

她收回视线。

老师过来讲规则,念到对手组名的时候,球场上一阵大笑,只有盛夏,整个僵得跟冬日里的雪人。

光宗耀组VS早恋稽查组。

张澍他们组叫早恋、稽查、组?

此物班里的中二病,真的不少。

盛夏是会打排球的,但发球不太好,总是擦网过,这尽管不犯规,但多少有点坑。

在她第三次擦网过的时候,她收到了一记警告的视线。

张澍从容地抓住球,沉道:「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容忍度。」

气氛有一丝丝微妙。

张澍这话有点,过了吧?除非他话里有话,并不是指排球。

盛夏微怔,这是比赛开场以来,他从未有过的直视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透过稀疏的网格,冷厉的力场扑面而来。

「我」她躲开刀锋般的视线。

侯骏岐打着圆场,「小盛夏你别发球了,站前边吧!」

她站到前排,隔着一张网,就正对着高大的身影。

那眼神快把她刺穿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中场休息的哨声简直就是救命稻草,盛夏连忙逃离现场,到树荫下乘凉。

她看见辛筱禾朝她跑了过来,却在半路停下了,眼睛看着操场另一边。

盛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张澍正拿着一瓶矿泉水,朝她走过来。

此物方向,现在只有她一人人。

辛筱禾眨眨双眸,回身走了。

张澍长腿长脚,没几步就到了她跟前,掐着腰,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也不说话。

盛夏运动过后有点困乏,整个脑子都不怎么转。

竟也呆呆抬头望着他。

一阵风过,递来丝丝凉意。

两人都没注意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张澍先开口了:「你这么傻,也不清楚出国会不会被骗?」

盛夏回神,觉着此物姿势她过于弱势,拍拍手站了起来,有点气恼了,回道:「不用你操心。」

张澍拧开了矿泉水,递给她。

盛夏有点不适应,这称得上绅士的举动,和他今日的作派太过不同。

她刚想接过,他又收回手,仰起头兀自往嗓子里灌水,喝得太急,喉结反复上下滚动,有水珠子趟过他精瘦的脖颈,不知是汗还是水。

盛夏匆忙收回目光。

也收起自己的自作多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张澍扭头看着她,「替你尝尝有没有毒,以后不要谁的水都乱喝。」

啊?

盛夏没反应过来,才注意到自己刚才放在场地边的矿泉水不见了。

他手上这瓶是刚才黄毛拿给她的那瓶?

这,都快喝到底了,尝尝?

她满眼质疑,望着他。

张澍移开视线,看着那瓶见底的水,也不不好意思,「喝完了,不好意思。」

说着,一人抛物线把那水瓶子投进几米开外的垃圾桶。

「哐当」一声,利落又精准。

没看出半点不好意思。

然后他对她说:「别一副被占便宜的样,我买瓶赔给你,等着。」

接着他就往宿舍区超市跑去了。

下半场开始前,张澍赶了回来了,盛夏接过他「赔偿」的水不是他刚才喝的那牌子,是最近一个网红牌子,上边印着各种网红语录,博了个出圈。

盛夏没买过,因为不好喝,还瞎溢价。

她看了眼瓶身,印着:智者不入爱河。

盛夏:

习习凉风吹来,她不知该如何控制自己的胡思乱想。

夜晚盛夏躺在床上,又是辗转反侧,下周机构那边开始集中上课了,每天晚上都有课,她不能再去学校晚修,要不然在盛明丰那说不过去了。

卢囿泽发来消息,说他要请长假,问她要不要一起。

卢囿泽近期业已很少去晚修了。

盛夏问:「昼间的吗?」

卢囿泽:「嗯,晚上上课,昼间得自习消化。」

盛夏说:「我不清楚,再看看吧。」

再看看吧,再等等吧。

黑暗里,眼前又浮现少年仰着头喝水的模样,像是要把所有的无可奈何、愤慨,都侵吞入腹,如此它就会不存在。

可,是他先放弃了呀?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为什么要说,不要挑战容忍度,这种话?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哎无声叹了口气,盛夏再次点开「冥想空间」。

她已经越来越离不开此物栏目了,依赖它,能睡个好觉。

播到后面,不仅是助眠的内容,深层冥想会引导舒缓焦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期题记是:繁忙的都市生活,让人们发明了规则,在规则生活和工作,按部就班,秩序井然,

但也让人陷入了框架的怪圈。尝试跳出框架,换位思考,或许是摆脱瓶颈、纾解焦虑的好办法。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温柔的女声,传来,盛夏闭上眼睛,进入放松。

「现在,把你困扰的问题当成一人多面体,无法提升的那一面,不再看它,转到另一面,想象有一扇门,你站在门前,推开它,看看有没有何你忽视的东西,它或许和平时的框架相违背,或许是毫不起眼的东西,想象一下,它会不会也有你忽视了的作用如果没有,关上门,我们再来到另一面」

盛夏整个人像浮游在空中,密密麻麻的稿子围绕着她,她将它们一篇一篇贴在多面体里面最后剩下的,都是那些难以分类的,并不出名的篇章。

足足有二十多篇。

这么多?

「想象一下,它会不会也有你忽视了的作用.…」

盛夏猛然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