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高考

三模后的每一天,都像被按下快捷键,快得不可思议。

不走普通高考路线的,都出了结果,各有各的归宿。

六班是平行班,大多数人还是规规矩矩高考,像杨临宇这种过了自主招生的,是所有人羡慕嫉妒的对象。

盛夏进入河清大学审核名单的事,知道的人不多。

所以大伙看见盛夏一人一本线上二十来分的人,整天围着张澍一个稳985的人转,操心他语文成绩的时候,都不由感慨:这是爱的奉献!

夏蝉叫得人耳鸣,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个位数。

老师一改以往打鸡血的说辞,让大家恢复普通作息,别再熬夜,别再惶恐,别再冲难题,出去走走,逛逛。

周考的题目也越来越简单,张澍已经全然不写了,只反复练以前的题,另外每天做几道新题保持手感。

学校也开了一次家长会,和家长统一战线,不要再施加压力,要由内而外,从家庭到学校营造轻松的氛围。

一切就围绕一人字:稳。@6号的晚修,高三只上一节课。王潍在上边耳提面命,老生常谈:准考证,身份证,文具,别吃冰别吃辣别熬夜,有困难要报警。

下课铃一打响,盛夏收拾东西准备走了。整栋楼的灯忽然灭了,霎时一片哗然。

接着,从隔壁教学楼传来热烈的欢呼声。

声线越来越近,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朝高三教学楼涌了过来。

「高考加油!附中必胜!」

「高考加油!附中必胜!」

喊楼开始了。

先是整齐的口号,接着就自己想喊什么就喊何。

祝福声此起彼伏。

楼上的学长学姐开始回应。

「附中必胜!」

「利剑出鞘!附中荣光!」

「学姐好美!」

「学弟好帅!」

六班在一楼,何喊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声嘹亮的「张澍加油」穿过嘈杂,落入盛夏的耳朵里。

「张澍你是最强的!」

「张澍我喜欢你!」

仗着黑暗,仗着喧嚣,仗着或许永不再见,有人在表白。

辛筱禾凑过来,在盛夏耳边低语:「好受欢迎哦。」

的确。

此物受欢迎的人摸黑绕到了盛夏身边,在黑暗里捉住了她的手,紧握。

辛筱禾翻了个白眼,退到一边。

「好受欢迎哦。」盛夏微微垫脚,在张澍耳边重复。

张澍听这话,笑了笑,就着她仰头的姿势,托住她的脑袋,说:「你不给我加加油?」

盛夏最近有点习惯他的一些肢体接近了,从善如流:「张澍加油!」

话音刚落,她的下巴被捏住抬起,面前的脑袋迅速逼近就在她以为要唇齿相触,紧张得脊背绷直,几乎下意识推人的时候,他脑袋一偏,柔软的触感,

落在她的脸颊。

很轻,短暂停留。

而后他快速直起身,望着外边闹哄哄的人群,手抵在人中不自然地摩挲。

光线黯淡,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刚才那蜻蜓点水的触碰,盛夏觉着,像是她的幻觉。

如果辛筱禾没有在一旁夸张地捂着肚子发出呕吐声的话。

喊楼声停住脚步了,学弟学妹们打开移动电话照明灯,摇晃着移动电话唱起校歌。

盛夏看见周遭的同学都两手合十抵着下巴,闭眼许愿。

张澍看她还愣着,晃晃她的手,「许愿啊?」

盛夏不清楚有此物传统,反应过来,连忙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两手合十,虔诚许愿。

等她睁眼,张澍问:「你许何愿了?」

盛夏只因方才黑暗里的小动作,没有直视他,但并不藏着掖着,回道:「希望顺利考上河清大学,

你呢?」

「我希望说出来不会不灵?」摇晃而闪烁的移动电话灯光在张澍脸上忽明忽灭,他笑容灿烂,「那我希望拥有一整个盛夏。」

拥有一整个盛夏。盛夏心底默念一遍。

他偷看了!

灯光亮起的时候,盛夏看清了张澍狡黠的眼睛。

「你偷看了!」她指控。

张澍默认,满不在意:「次日就高考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盛夏气极,明天就高考了,总不能生气吧?

她说高考后才能够看,其实只是说说而已。

除了怕引起心情波动影响他以外,还觉得难为情。

他真的偷看了,她哪里还顾得上生气,真的只剩下难为情。

盛夏匆忙收拾书包,三十六计走为上,「我得回家了,次日加油!」

「加油。」

「后天也加油。」

张澍笑得无奈:「嗯,后天更加油。」

高考前夜。

听起来多么特殊的一个时间点,盛夏过得还真挺特殊的。

没看书,没刷题,吃着水果陪王莲华看电视剧。

移动电话界面在好几个社交平台反复切换。

随后发现大家都差不多。

班群里开始无聊斗图,从亢奋的「冲鸭」逐渐斗到「我累了,毁灭吧」,话题开始奇奇怪怪。

有个男生发了一张截图进来,盛夏下意识点开。

一眼浏览下来,一口芒果差点没噎喉咙里。

截图的是百度问诊。

患者:专家有礼了,我次日就要高考了,听说性生活有助于高考发挥,有没有科学依据?

专家:同学你好,性生活能帮助放松,性快感能够助眠,但你考得好不好跟这个关系不大,还有可能因为初次性生活体验不愉快而焦虑,不建议尝试。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

这是要毕业了,一个个原形毕露了吗?

随后,这张截图被迅速撤回。

但这会儿大家都在线,该看的都看完了。

下面跟了好几楼无语的省略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也有好几个平时就不太着调的,发了「哈哈哈」的表情包。

还有接茬的:「说的好像你有对象似的。」

发图的男生:「顶锅盖,我没有,有人有啊!」

张澍:「」

发图的男生:「澍哥你干嘛忽然冒泡?」

接茬的:「只因你澍哥有对象。」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之后这段对话也被快速撤回。

接着又是一排无语的省略号。

这意味着:已阅。

该看见的都看见了。

盛夏原本只是随便看看,她一直没在群里说过话。

莫名的,感觉被CUE了是作何回事?

过了几秒,群名后边小括号里的人数少了两个。@群里安静了。

随即,辛筱禾宿舍群闹了起来。自从一起出去吃过宵夜,盛夏就被拉到了她们宿舍群,没有周萱萱的群。

大麦:「哈哈哈哈哈笑死,张澍把涛哥他们踢出去了。"

辛筱禾:「干得漂亮,这群男的一天天的。」

大麦:「少年心事.jpg"

岚岚:「中年心事吧,油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岚岚:「听说男生第一次都很拉胯,哈哈哈哈焦虑。」

大麦:「专家说的,理应的确如此吧,最后那句没把我笑死,男生第一次理应都是秒吧?」

辛筱禾:「不过有一说一,专家说的真的假的?」

高考在即,此物群的颜色有点太亮了。

盛夏想起之前答应给大家发考前押题,还没发呢,索性这会儿发了过去。

其实也谈不上押题,就是临考前找找感觉,她整理了些她觉着会考的古文默写。

辛筱禾:「大拇指.jpg"

岚岚:「夏夏啊,你干嘛转移话题啊?」

大麦:「是不是脸红心跳了?」

盛夏:「高考加油!」

群里恢复安静。

盛夏看时间,也该休息了。

她把刚发出去几条古文默写转发给张澍,随后去洗漱。

王莲华督促她又检查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各类文具,才放她去睡觉。

盛夏半躺在床上,拿过移动电话,想顺便再提醒张澍检查准考证,一打开聊天框人就懵了。

宋江:"?"

宋江:「你在暗示我什么?」

宋江:我没试过,我也不清楚。」

宋江:「不至于秒。」

盛夏心一慌,赶紧往上划拉,注意到了自己刚才给他转过去的消息。

除了几条古文默写,最上方赫然是大麦那句专家说的,理应没错吧,最后那句没把我笑死,

男生从未有过的理应都是秒吧?

真的仿佛在向他提问!

真令人窒息!

刚才勾选转发的时候,勾到了最贴近她消息的那条!

神啊!救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盛夏整理思绪,选择忽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复:「依稀记得再检查一遍准考证、身份证和文具,涂卡笔检查一下笔芯有没有断。」

张澍不清楚是不是一贯在看移动电话,几乎是立刻,聊天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可是半晌消息才过来。

宋江:「放心,会依稀记得检查的,我没焦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啊啊啊啊啊啊!

神经病啊!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高考这一天真的来临,盛夏没太多心理波动。

大概是接二连三的考试已经消磨了所有的惶恐。

尤其她外宿生自己出发去考场,没有他们从学校里一同坐大巴出来,接受老师们欢送的仪式感。

是以到考场的时候,也只是按部就班,去找之前就看好的考场。

@张澍和她不在一个考区,大概是插班生的缘故,她和大多数六班同学都不在一个考区。

同个考场连一人熟面孔都没有。

盛夏这才有了点高考的感觉。

拿到试卷盛夏先瞥了眼古文默写,居然有押到一句课外的。

不过也仅仅是一句。

盛夏写得格外顺利,作文写完,发现竟然还剩二十分钟,她是有些惊慌的。

她语文是写得快,但历次考试也没有这么快的。

会不会质量上出问题?

盛夏使劲深呼吸,脑内播放正念冥想,禁止自己贷款焦虑,随后把选择题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下午,数学考到半,白灿灿的艳阳天忽然就下起雨来。

天低云乱,大雨倾盆。

但盛夏听惯了冥想,很多冥想的配乐就是雨声,她反倒觉得清净,比蝉声要好多了。

雨声哗哗,打在树叶上,节奏混乱,扰人心神。

考试一结束,雨也跟着停了,就像是特意刁难考生。

第二天也是如出一撤,理综考到半,暴雨如注。

临结束,又乖乖停了。

「考试结束,考生停止答题」

提示音响起,盛夏坐在位置上等收卷,忽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失去了鞭子抽打的陀螺,晃晃悠悠,停摆了。

高中生涯,就这么结束了么?

真令人恍惚。

「没有何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

考区不知是不是在网上学的,广播里响起音乐,民谣的节奏声中,人群从考场鱼贯而出,有人奔跑,有人呐喊,更多的还是像盛夏这样,安寂静静走着,眼底看不出何情绪。

等候在外边的家长一个比一个着急。

盛夏注意到了站在人群里的父母。

盛明丰和王莲华一前一后站着,没有针锋相对,没有剑拔弩张,有的,只是相同的,张望的眼神。

王莲华抱着一束花,看见盛夏,业已热泪盈眶。

盛夏凝望着母亲,向她小跑过去。

高考,终究结束了。

高三,终究结束了。

高中,终究结束了。

高中三年,高三一年,不仅仅是她的苦旅,也是父母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