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家郎 第四十九章：托付

南海神龙的内功的确深不可测，硬接一掌之后路一噔噔噔连退六七步，背部用力撞在墙壁上方才稳住身形，墙壁一震，尘烟四起！

路一喉头一甜，背部传来一阵剧痛，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全喷在端木玉的脖子上。

端木玉被吓得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伸手帮忙擦了擦路一朱唇上的血迹，大声嚷道：

「爷爷！爷爷！你是怎么了？不要玉儿了吗？不要打大哥哥啦！呜呜……」

路一放下端木玉，微微轻拍她的肩头温声安慰道：「别怕，有大哥哥在，爷爷已经走火入魔，听不见你说话的，等会儿冷静下来就好啦！」

端木方瞪着血红的双目，大怒道：「别伤害我的冷月孙女，贼子！有本事出来一战！」

端木方率先走出大殿，注意到路一跟了出来二话不说，双掌一错，一招金龙探海直取路一中下两路。

路一暗暗调息，真气流转还算顺畅，强行咽下涌上来的一口鲜血，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大声道：「好！」

路一展开天罗步，脚踏坎位，身形一扭鬼魅般的避过这一掌，同时左掌画一人半圆，一招见龙在田攻了过去。

「来得好！」

端木方不慌不忙的挥掌硬接。

双掌相交，劲风四溢，泥土飞溅，路一却惊赫地发现端木方的手掌像是磁铁一样牢牢吸住自己，后撤不及，紧接着就察觉他的内力排山倒海一般压了过来。

路一心里大惊，电光火石之间来不及考虑其他，双脚一错，前弓后蹬，牢牢站定！

无相梵天决生生不息，体内真气急速运转，由丹田倾泄而出，竭力抵挡端木方一浪高过一浪的内劲，无相梵天决就像风浪中的一艘小船，尽管浪高风急，但一直将倒未倒，苦苦支撑！

两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法一样，双双呆立在院中无法动弹，手掌相交之处的衣袖早就被外泄的真气撕成碎片。

实则二人都业已到了生死关头，头上升腾起白茫茫的雾气。

就在这时，端木玉跑了出来，哭嚷道：「爷爷！爷爷！你不要伤害大哥哥！快放开他！」

端木方内功凶猛霸道，几十年的苦练，内力深厚无比，路一则是只因无相梵天功作为天下武林最精深的佛门重典，强在生生不息，但内力的差距还是过大，是以路一的双脚已经深深陷入地面，感觉到仿佛永远没有枯竭迹象的涌来内劲，暗叫一声我命休矣！

路一体内真气几尽枯竭，力场越来越紊乱，嘴角鲜血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溅起朵朵血花。

端木玉蓦然跑到爷爷身旁，张口狠狠咬在端木方的大腿上！

「啊！冷月你干什么？」

端木方吃痛，内劲微微一松，马上感觉到手掌上一股纯阳温和的内劲直冲入体，压下暴戾不受控制的气息，顿时神智恢复几分清明。

路一借机撤掌，注意到端木方逐渐平静下来的双眼，长出一口气，随即感到胸腔如重锤敲击，烦闷异常，又吐出一口鲜血，连忙盘膝坐下，调整呼吸开始吐纳。

端木方神智恢复清明，注意到满身血迹的端木玉，大惊失色，一把搂过孙女，老泪纵横！悔恨不已。

过了一会儿路一感觉体内真气重新归于体内各条经脉，运转无碍，而且像是比原来更加雄厚，流转更为顺畅，心里顿时放下心来，睁开眼就看到关切望着自己的端木方，不由得涩笑道：

「前辈好厉害的内劲！」

端木方满脸的歉疚，惭愧的说道：「多亏今晚碰到路少侠，否则真的就是万劫不复啦。」

说完脸上也流露出侥幸之色，走火入魔，如果不是路一的无相梵天功，端木方今天必然难以恢复清醒。

端木玉望着爷爷，破涕为笑，刮了刮脸颊取笑道：「爷爷好不知羞！」

三人相视大笑，重新回到大殿。

端木方怔怔的看着相互依偎的端木白兄弟二人尸身，过了半天才长处一口气悲沧的出声道：「尘归尘，土归土，愿月神佑你们早日转世投胎！来世再做逍遥人。」

说罢俯身取回二人用来自尽的短刀，看到路一有些好奇的眼神解释道：「这是第一代斜月教教主定下来的规矩，端木家族男儿都有一把，取名为愧月刀，做了愧对月神的事情用来自尽，他们兄弟其实都是端木家的大好男儿，一生磊落坦荡，看来我的确应该回岭南劝劝我姐姐和月儿，千万不能寒了族人的心！」

路一抱了抱拳出声道：「前辈，我尽管是一人外人，原本不方便评价贵教事宜，但我觉得端木白端木赤二位前辈对家族的担忧和大义值得路一敬佩，所以要是前辈有能力，能够左右家族决议，还是尽可能多多考虑故去二位前辈的见解，毕竟与虎谋皮，实在太多飞鸟尽良弓藏的典故。」

端木方点了点头，蓦然向着路一单膝跪地，抱拳道：「端木方有一件事，还万望公子成全！」

路一连忙侧身避开，伸手想扶起端木方，责怪的说道：「老前辈这是为何？」

端木方不肯起身，伸手把玉儿拉了过来，慈祥的摸了摸她的头发，脸色迟疑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仿佛下定某个决心，温言出声道：「路一小哥，其实我们在伏波镇就见过你。」

路一不解，等到端木方把前因后果娓娓道来，恍然大悟，难怪端木玉注意到自己倍感亲切，原来是早就见过自己。

端木方把端木玉的小手交到路一手中，慎重的说道：「路公子内力深厚，而且苦修法诀中正平和，煌煌如日，假以时日定是江湖顶尖的后起之秀，今日我打定主意回岭南处理教内和齐王的事情，必定危机重重，况且玉儿是现任圣女，身份极其重要，跟在身边我委实放心不下，所以想把她托付给路公子照顾，不知公子是否愿意帮忙！」

路一吃惊的楞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自己此去北江，前途渺茫，要是带上端木玉，真能护她周全？

路一好奇的问道：「月神令不是在端木白兄弟两位前辈身上吗？」

注意到路一迟疑，端木方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齐王现在对斜月教的掌控可能远远比二弟注意到的更加严重，就算冷月她们全力配合于我，估计也是九死一生，这几年齐王把些许效忠于他的人借机安插在教内，但只要玉儿安然无恙，他日寻得月神令，还有重现端木家族荣光的希望。」

路一下定决心，点了点头道：「前辈放心吧！我定当尽全力维护玉儿周全！」

端木方摇了摇头道：「方才我取回愧月刀的时候业已检查过他们身上，未曾见着，估计是放在了安全的地方，二弟一生计谋无双，聪明绝顶，他不由得想到的地方定是万分隐蔽，以后，以后真的只能看玉儿的自身缘法和天意了吧。」

端木玉听到这里，蓦然哽咽起来，爷爷打小疼爱她，两人相依为命流落江湖，想到分别在即，难过不已。

端木方抱着她也是老泪纵横，又反反复复交代了不少事情，林林总总都是些许玉儿生活琐碎小事，最终狠下心肠，把端木玉交给路一，施展轻功遁入山林。

二人站在山门处，目送端木方远去，，，

路一抱着端木玉回到火堆边上，今晚发生的事情太过跌宕起伏，一切都有一种梦境般的不真实错觉，只不过地面的尸体和端木玉却又证明一切确的确实发生了。

端木玉抱着双膝，一人人沉默的坐在火堆边上，神色黯淡，小小的肩头看起来分外惹人心疼。

夜很深的时候，端木玉才抵不住疲倦，靠着路一肩膀沉沉睡去，路一取出毛毯，小心翼翼的给她盖好。

第二天天亮之后，路一拿出黑刀，在山门外挑了一块向阳的平整草地，清理干净杂草碎石，挖了两个坑，把端木白兄弟二人安葬好，原本想竖立一块墓碑，想想作罢，或许寂寂无名更好，不受打搅也是二人生前的愿望。

端木玉恭恭敬敬的磕头行礼，路一望着两座新鲜的坟头，突然觉得心里一阵意兴阑珊，争权夺利也好，逐鹿天下也罢，人只要死了，万事皆空。

一大一小二人回到大殿，端木玉还是一言不发，不管路一如何逗她说话，她都神色不变的看也不看，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似的，想想一个八九岁的孩子，遭此变故，情绪不佳也很正常。

瞅了瞅天色，路一开始收拾行李，搬开昨夜端木白坐的椅子后发现地面放着半块干饼，边缘掰得整整齐齐，不知为何昨晚端木白只吃了一半，路一刚刚打算捡起来，看到吃的，端木玉第一次望着路一开口说话：

「我饿。」

路一歉意的笑了笑，早晨起来一贯忙着处理端木白二人的尸身，都忘记做早饭了，轻拍脑门笑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看大哥哥这个猪脑子，都把早饭忙忘记了，玉儿你等着，我给你弄点好吃的！」

听到有好吃的，端木玉黯淡的双眸恢复了几丝灵动，好奇的跟在路一身后方，看他顺着山门外的路挑挑捡捡的从草丛里扯出些许杂草，忍不住好奇的追问道：「你拔草做什么？能吃？」

路一回身笑了笑，轻声说：「这些可不是普通的野草，而是野菜，大哥哥家里那边蔬菜种植不易，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和两个伙伴就上山寻这些能吃的野菜来吃啦！」

清晨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林映着他温暖的笑脸，看起来是那么干净清澈。

拔了一捆野菜，路一仔细的蹲在溪水边清洗干净，又把水壶装满水，二人回到大殿。

路一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人熬粥用的小铁锅，放入两把大米，开始熬粥。

端木玉靠着路一蹲在火边，望着火堆又开始发呆。

过了一会儿锅里的粥业已快要熟了，路一拿出一块肉干撕碎加了进去，又放了一点儿盐巴，最后再把切碎的野菜放进锅里，野菜粥绿白相间，分外好看。

大殿里飘出香气诱人的味道。

端木玉一面喝着美味的野菜粥，一面啃着手里的干饼，看得路一暗暗发笑，人小肚皮大，这话估计就是给玉儿量身定做的。

路一又注意到端木白留下的半块干饼，觉得丢了可惜，伸手捡了起来，刚刚撕开就掉出一块的两指多宽巴掌长短的黑铁疙瘩落在地上，叮！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路一捡了起来，小小一块铁疙瘩分量颇为沉重，材质理应不是普通的精铁，正面浮雕着些许奇怪的花纹和一弯新月，月牙如钩，看起来有些妖异，背面刻着一些极小极小的文字，加起来应该有两三百字的样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这是什么玩意儿？」

端木玉眼睛整得大大的，望着路一手里的铁疙瘩，也是结结巴巴的说道：

「月，月神令！作何……怎么在饼里？」

路一大吃一惊，拿着铁疙瘩追问道：

「玉儿，你确定这铁疙瘩就是月神令？」

端木玉点了点头。

路一蓦然恍然大悟过来，其实端木白应该在被端木方找到的时候就已经心存死志，两年多的逃亡生涯可能真的已经令他厌倦不已，端木方追到大殿的时候急中生智的把月神令塞进了饼里丢在地面，只因他了解端木方的性格，他们兄弟二人死后端木方必然检查他们的尸体，但绝对不会在意一块未吃完的干饼，只是他可能也没有想到端木方会只因他们二人的自杀走火入魔，更不会不由得想到端木玉会被托付给路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难怪。」路一长叹一声，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端木白临时之前还非得说了一句无足轻重的干饼味道真好。

瞅了瞅手里的月神令，路一把它递给端木玉，轻声出声道：「玉儿，你留着吧，这原本就是端木家的东西，以后说不定对你有用。」

端木玉瞅了瞅，皱着精致的眉头想了想，然后摇摇头出声道：「大哥哥你先帮我保存着吧，等以后哪天玉儿能够回家的时候，你再给我吧。」

路一想了想，也只好如此，便把月神令收了起来，揉了揉端木玉的小脑袋。

吃完早饭，收拾停当，路一让端木玉骑在大掌柜上，牵着毛驴慢悠悠的顺着古寺前的小路走了出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吃饱喝足，加上骑毛驴让她也有几分新奇，端木玉面上渐渐地多了几分神采和开心，毕竟年幼，心里藏不住太多的事情，不多时就在路一故意的逗乐中不时传出银玲般的嬉笑声。

正是：

年幼不知愁滋味，管他前路风和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