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家郎 第六十章：两看相厌

驴背上晃晃悠悠的端木玉心情很好。

不光是因为大掌柜身上包袱里全是狗子哥分别时送给她满满当当的碎嘴零食，主要是因为她正骑着大掌柜！

是以现在她骑着大掌柜，心里就是不多时乐！没有什么道理，就是快乐，一快乐了她就想唱歌，唱的仍然是那首苇编五绝，她也想唱别的歌给大哥哥听，但是她不会！

苏流儿分别前那句：有本事你就把大掌柜骑了！尽管她小脑袋还不是特别懂，几次三番问大哥哥他又顾左右而言他。但是想到苏流儿分别时面上那轻嗔薄怒的神色，她就明白，肯定那老狐狸精又是想占她大哥哥的便宜！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好看的眉毛就皱了起来，听说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不知道大哥哥会不会嫌弃，看看此刻正专心致志研究手里那份地图的大哥哥，觉得他理应不是那种人吧。

弯弯曲曲的官道正穿过一片宽阔的平原，目之所及，天地苍茫骄阳似火，道路两边绿意盎然，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唱，加上漫歌而行的骑驴小姑娘，像是一副动人又动听的山水画卷。

路过一片藕田的时候，路一伸手摘了两片大大的荷叶，一人举着一片，两人相视大笑，欢快的嬉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不远处跟着一匹瘦马，马背上坐着一人人，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路一他们停，瘦马也停，业已整整半天了，注意到路一摘了两片荷叶，瘦马上面的人居然也停马摘了一片举在手里。

端木玉压低声线瞄了后面一眼道：「大哥哥，难道后面是那剪径强人？」

路一捏了捏她的精致小脸蛋笑言：

「大白天的，哪里来那么多的土匪强盗，可能他和我们一样，觉着用荷叶挡太阳挺好玩的吧，再说，我俩也没有什么值得打劫的啊！」

七月流火，天气炎热，恰好正午，路边的庄稼都有些蔫巴巴的抬不起头来。

话虽如此，路一心里却是警惕起来，方才出北江城四天，还在天目剑派的势力范围，说不定还真是那个不男不女的陈公子安排出来跟梢的，前几天的事情不可能天目剑派就老老实实的捏着鼻子认栽，只是这盯梢也未免太明目张胆了些。

端木玉只穿了一套白色的棉纱襦裙，坐在大掌柜背上嫌弃小屁股烫得慌，就下来溜达，还很不淑女的提起裙摆，露出两只白生生的小脚丫，赤脚吧嗒吧嗒的走着路，鞋子被她挂在了大掌柜背上，就算如此也一贯嚷嚷着热。

路一只因修习得有无相梵天决，反而倒是没有特别的感觉，只不过热辣辣的太阳烤得大地像是一个大蒸笼，的确让人挺无精打采的。

就在这时远远可以瞧见不极远处有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两人笑嘻嘻的对望一眼，心领神会，你追我赶的向着大河奔去！

大掌柜原本昏昏欲睡的一双驴眼灵性的亮了几分，撒开蹄子就屁颠颠的追了上去。

极远处的瘦马像是有些好奇，骑马人抖了抖缰绳，催促马儿快步跟上。

路一牵着端木玉的小手，两人方才跑到河边顿时就觉得凉风顺着河道从远处的高山上刮来，凉嗖嗖的通体舒泰。

端木玉欢呼一声，左右张望，寻了一块背阴的河边大石头，好几个蹦跳就急步过去，着急忙慌的跳入河水之中，开心得像只叽叽喳喳的小燕子。

路一一面招呼她小心水里石头滑，一边慢悠悠的走了过去，话音未落，就传来噗通一声，抬头一看，小丫头自个儿跳入了河里的一个小水潭，欢快的在里面嘻嘻哈哈的游来游去，白色的纱裙飘忽在清澈的河水里，宛如一朵绽开的白色荷花。

看到路一过来，端木玉连忙在水里招手道：「大哥哥！大哥哥！快下来啊！好凉快呢！」

路一没有下水，笑着摇头叹息，只是脱了鞋袜，坐在水边宠溺的盯着水里的小丫头，安全倒是不用忧心，潭水清澈见底，并不是很深，而且玉儿水性很好，这种事情都已经习以为常，再者还有他这个海边长大的孩子王，水性自然是厉害的。

过了一会儿，觉着玉儿在水里泡得差不多了，路一起身回到岸边找到大掌柜，取出一套玉儿的衣服，回身的时候果真注意到那匹瘦马就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之中，骑马之人原来是个女子，头戴帷帽，看不清楚面容，只是远远望去能看得出身姿婀娜，年纪想来不大。

注意到路一望过去的眼神，那女子好像木头人一样无动于衷。

端木玉看到路一拿着衣服过来，嘟着嘴不肯起来，不停的冲岸上路一泼水。

坑蒙拐骗好话说尽就是不肯上岸。

路一只得故意板着脸叹了口气道：「原本打算今晚就在这个地方宿营，给玉儿抓鱼吃，只不过……」

「好啊！好啊！」

端木玉连忙游了过来，有好吃的，尤其是大哥哥亲手抓的河鱼，洗澡这种事就可以先放一放啦。

还是好吃的有用！

路一回头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干脆回身从包袱里掏出一块胰子，招了招手：

路一把衣服递了过去，背回身，没过一会儿端木玉就已经把一套淡绿色的衣服穿戴整齐，撒娇地搂着路一脖子一顿乱啃乱咬。

「过来，大哥哥帮你洗洗头。」

「好嘞！玉儿最喜欢大哥哥帮我洗头啦！」

端木玉说完就娴熟地往路一腿上一趴，脑袋探出，秀发在水里轻柔飘荡，一路行来，照顾玉儿的生活起居，两人都业已习以为常。

路一仔细的把胰子涂抹在玉儿头上，用手指轻柔的开始替她梳洗头发。

洗完头又用准备好的干布吸干水，好在天气炎热不一会儿就业已干透。

望着身穿淡绿色襦裙的小丫头俏生生的赤足站在水边，阳光下显得肤白如雪，加上长发披肩眉目如画，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灵动的水润大眼眸，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路一忍不住感感叹道：

「玉儿真漂亮！不清楚以后谁有福气天天再给玉儿梳洗。」

端木玉眨了眨双眸，娇笑道：

「笨哥哥！肯定就是你啦！」

路一爱怜的捏了捏端木玉脸颊，一把抱起她不停的转了好几圈，端木玉张开手臂像一只飞翔的鸟儿，留下一地的银铃嬉笑声。

远处那女子站起身，像是想要过来，迟疑了一下重新落座身形。

端木玉眼尖，趴在路一耳边说：「跟着我们的那人好像是个大姐姐呢！」

路一点点头道：「不管她！我们去搭夜晚睡觉用的棚子，然后抓鱼去！」

端木玉狠狠点了点头。

两人在河边岸上挑选了两棵大树作为柱子，随后开始砍树枝，收集树叶，配合默契而娴熟，不大一会儿功夫就业已收拾妥当。

端木玉叉腰左看看右瞧瞧，一脸得意。

「走啦！抓鱼去！」

「抓鱼去啰！」

两人刚刚回身就看到，不远处那个跟随半天的女子牵着瘦马，径直走了过来。

牵着路一的端木玉蓦然有些发呆，觉着紫衣女子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玉儿！」

端木冷月牵马走近二人，一把摘下帷帽，眼泪业已不争气的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泣不成声，看着眼眶里泪珠儿不停打转的妹妹，紧走几步就要伸手抱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端木玉却灵巧的躲在了路一身后方，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边哭边嚷道：

「我不要姐姐抱！姐姐不要我！我才不要你抱！」

路一一呆，望着眼前那个眉目和玉儿依稀有几分相似的绝色女子，心里瞬间明了，斜月教教主端木冷月，玉儿亲姐姐。

端木冷月伸出的两手微微一僵，无力的蹲下身，放声大哭起来，这么多年的压抑再也控制不住，就算在教众面前再作何坚强，毕竟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花季少女，在自己最为疼爱的妹妹面前，内心蓦然一下变得极为柔软。

路一默默离开，留下久别重逢的姐妹二人互诉离情，独自出了树林，心里有些替玉儿开心，又有些淡淡的失落，好几个月下来，早就习惯了身边这个小丫头的嬉笑哭闹，姐妹重逢，尤其是端木冷月贵为一教之主，肯定会带着玉儿返回十万大山，今生再见可能遥遥无期。

世人常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确实如此，只是走了之人总是抓心挠肝的疼。

等路一拎着两串鱼儿回到岸上的时候，就听见玉儿银铃一般的嬉笑声，姐妹重逢，毕竟是开心的事情。

远远瞧见路一，端木玉和平常一样像是一只乳燕，一下扑了过来，再像个大人一样端起路一的脸，笑嘻嘻的说道：「大哥哥伤心了嘞！看来还是喜欢玉儿的嘛！嘻嘻。」

路一捏了捏小丫头的鼻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端木冷月上前侧身一福施礼，认认真真的说道：

「多谢路公子这几个月对玉儿的悉心照料，端木冷月定当牢记在心。」

路一摇了摇头，望着在身旁做鬼脸的端木玉笑言：「冷月小姐无须客气，玉儿聪明伶俐，和我极为投缘，再者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是不知南海神龙老前辈身体可好？」

端木冷月抬起头恰好看到路一微笑着转头望向她，心里蓦然没由来的想起端木胜男初次见到穆歌的样子，是以稍微有些慌乱，稳了稳心神，记起姑婆下山之前的千叮咛万嘱咐，神色微微一冷，轻声说道：「爷爷一切安好，玉儿顽劣，公子费心了。」

端木玉望着略微不好意思的二人，大眼睛骨碌碌一转，蓦然嚷嚷道：「姐姐，大哥哥，我饿啦！我要吃大哥哥烧的鱼！」

路一心里也对这种客套寒暄很是不喜，况且觉着端木冷月果然人如其名，冷冰冰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当下提起鱼去河边收拾干净，开始驾轻就熟的埋锅做饭，多一人人，多几条鱼两个饼而已。

望着端木玉抱着膝盖全神贯注望着锅里的鱼，露出一脸的馋像，端木冷月蓦然觉着这种感觉很温馨，再看看偶尔和妹妹说两句话的少年，自己好像有一点多余，况且看得出来，自己妹妹和少年好像更加亲近，心里微微有些气恼，但觉得又怨不得别人，所以更加气恼。

饭菜做好，端木冷月接过路一随手递过来的烤饼，刚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一点矜持，暗自思忖毕竟从未有过的见到这个少年，作何也理应斯文一些，尽管畲族女子其实历来落落大方，但她久居高位，还是养成些许上位者的气势。

注意到妹妹和少年极有默契一言不发的狼吞虎咽，心里暗笑不止，这时又更加心疼妹妹，这是跟着少年吃了多少苦才会这样？蹲在路边吃锅鱼都要抢的？

夹了一筷子锅里的鱼，吃了一小口。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嗯？这味道！

便不多时端木冷月又夹了一条鱼。

路一其实一贯默默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的端木冷月，不过也没有多想，看到她神色细微的变化，心里暗暗好笑，教主就是教主，冷冰冰的好会装模作样。

端木玉吃了三个烤饼，半锅鱼至少有一小半进了她的肚子，心满意足的轻拍肚子，察觉到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鬼灵精怪的嘿嘿一笑：

「大哥哥！你说我姐姐和那个流儿阿姨两个谁更加好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路一无言以对，知道这丫头在使坏。

端木冷月闻听心里冷哼一声，果真如姑婆所说，男人就没有何好东西！连何阿姨都不放过？女人是先入为主的动物，一听阿姨两个字就业已怒了，哪里还会想着自己妹妹才八岁，她的阿姨应该不算太老！

端木玉不依不饶的继续问道：「噫，大哥哥，今日你作何不偷看我姐姐的胸和屁股啦？」

「……」

路一满头黑线，感觉冷汗都不自禁的流了出来，恨不得伸手捂住端木玉那吧啦吧啦说个不停的小嘴巴。

果然抬头就看到端木冷月眼神里面逼人的杀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端木冷月瞧见路一挑衅的眼神，不由得大怒，把路一照顾她妹妹的那份感激之情忘记的一干二净。

不过路一性格里面天生也有少年人调皮的一面，原本还觉着初次见面挺不好意思的，注意到端木冷月的眼神，反而故意盯着她那高耸的胸脯和修长的大腿瞧了两眼，还特别自然的吧嗒吧嗒嘴。

端木玉左看看右看看，笑嘻嘻的出声道：「嘿嘿！这一下大哥哥就是我一个人的啦！大哥哥我要做你的新娘子！」

路一轻拍自己额头，蓦然觉着有点儿头痛。

端木冷月蓦然恍然大悟过来小丫头的用意，暗暗有些好笑，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嗔道：「玉儿！不要瞎说。」

端木玉躲开姐姐的手，一下子扑倒路一怀里，古灵精怪的出声道：「我才没有瞎说，大哥哥是我的，姐姐可不许和我抢！」

端木冷月皮笑肉不笑的盯着路一，嘴里却笑言：「好好好！姐姐不抢！」

被她这么一闹，路一和端木冷月两人再没有初次相见的不好意思，不过眼神里的两看相厌倒是分量十足。

月华如水。

路一盘膝坐在河边一块巨石上面吐纳，无相梵天决徐徐流转，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端木冷月望着背对自己的少年，想了想还是轻声说道：「感谢你。」

路一沉默了一会儿，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端木冷月走到石头不仅如此一侧落座，一时之间也有些出神，找到玉儿是意料之中，可是接下来上哪儿去寻月神令？

「我想带着玉儿在江湖游历一段时间，顺便寻一人东西。」

路一心里微微有些酸楚，点了点头，伸手从怀里把月神令摸出来递了过去：「原本就是给玉儿保管着的，现在交给你。」

然后把如何发现月神令的前前后后细细说了一遍，想想再无遗漏，就沉默不再言语。

端木冷月一呆，怎么也没有想到神月令就这样找到了，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缓过神之后瞅了瞅手里如假包换的月神令，心里暖暖有些感动，便重新打量起跟前这个清秀少年。

月光下，少年双眼像天上星星一样明亮，嘴角永远挂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确实温润如玉，难怪什么流儿阿姨都会对他感兴趣！

「别看了，我已经有了未婚妻，她的胸比你的还大！」

路一突然转头对端木冷月翻了个白眼，一个女孩子家家，大半夜的盯着路家村最好看的男人上下打量，怎么瞅作何觉得她色眯眯的，主要是吃饭的时候还对自己杀意腾腾的，你是教主也不行啊！我还是孩子王呢！

端木冷月冷哼一声，霍然起身身走到路一身后方的时候蓦然闪电般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

路一反应过来的时候业已噗通一声掉在水里，心里郁闷不已，倒没有生气，这种小伎俩自己不是更为娴熟？居然被一个女人给暗算了！要是传出去也太丢人了。

端木冷月蹲在石头上，单手托腮，笑意盈盈的盯着在水里扑腾着霍然起身身的路一，娇笑道：「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忘了告诉你，女人不光记仇！心眼一般都还不大的！」

路一一跃而起，瞪了一眼皮笑肉不笑的端木冷月，抖了抖身上的水，看起来像是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儿。

「噫！玉儿，你作何起来了？」

端木冷月连忙起身转头，发现哪里有玉儿的身影，心里暗叫不妙。

「啪！」

路一一巴掌拍在端木冷月的娇臀上，不待她反应过来，双脚一点，身影急速向着火堆掠去，远远的丢下一句：

「先收点利息！嗯，教主的屁股弹性果真还算不错！」

端木冷月感觉臀部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一瞬间呆滞当场，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男人敢如此调戏自己，就算是齐王，也只是在眼神深处流露出一丝隐藏得很好的火热！

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路一业已跑到火堆边上，正在装模作样的给玉儿掖毯子，俏脸微微一红，咬牙切齿的出声道：

「王八蛋！你会后悔的！」

端木冷月缓缓走回到火堆边，眼神不善的盯着路一。

路一睁开眼，看了看端木冷月不停起伏的胸脯，啧啧两声，蓦然灿烂的笑道：

「别生气！女人生气老得快！」

过了一会儿又喃喃自语的说道：

「还是媛儿说得好！女人果然都是暴躁的狐狸精！」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端木冷月蓦然觉得，要是今晚没有月亮就好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月黑风高杀人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