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一并不清楚李慕然已经盯上傅家庄,要是清楚肯定还要拦一拦,毕竟傅沧龙也算是一人磊落的江湖人,尽管自己当初拒绝了傅流萤挽救的心思,但其实对这一家人的印象并不差,尤其是傅霖,挺好的一个少年郎。
天色渐暗的时候,身后传来踏步声。
路一放下书,转头就注意到一脸疲惫的秋若菡走了出来,连忙起身:
「辛苦秋姨啦。」
秋若菡摆了摆手,落座。
香儿送了一杯茶过来。
看到被路一翻开的药典,秋若菡一面喝茶一面问道:
「你对医术有兴趣?」
「小时候经常跟随村里老人进山采药,所以很喜欢。」
秋若菡闻言脸色柔和的指着园子里的草药追问道:「认识几种?」
路一摸了摸头笑言:「十之五六。」
秋若菡目露震惊之色,称赞道:「不错不错!小小年纪殊为不易。」
「秋姨,她作何样了?」
「她姓端木?」
路一点点头,把端木冷月的大致情况娓娓道来。
秋若菡瞅了瞅路一,神色复杂的笑道:「难怪好几个老家伙都对你赞不绝口,能够和天下闻名的魔教教主泰然处之,不知是无知者无畏呢?还是色迷心窍?」
听出秋姨话里的取笑之意,路一涩笑道:「正邪之说历来争辩不清,晚辈觉得还是不能一概论之。」
「这话说得好,就冲这一点,今天也算没有白白浪费精神。」
秋若菡置于手中茶杯,接着说道:
「望月宝典无论是功诀还是所载招式,都是偏向阴柔,女子苦修事半功倍,是以斜月教的教主历来由女子担任。」
「可天下哪有只占便宜的好事,随着修为的日渐深厚,体内的阴寒之气也会愈发积郁,每个人都会有爆发的那一天,况且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化解的办法同样不一样。」
路一似懂非懂。
「秋姨,那这次化解开了吗?」
秋若菡笑言:「接下来还需要施针三四天的时间,端木冷月运气不错,你的内功纯阳温和,恰好能够化解阴寒之气,用完针你再替她温养几天经脉,就可以病根尽除。」
路一大喜。
秋若菡叹了口气道:「听说你已有婚配?」
路一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秋若菡神色落寞。
「世间有的男儿就像烛火,而我们就是飞蛾,明知危险,却也奋不顾身。」
路一清楚秋姨和洪镇、孟轻舟之间的恩怨纠葛,自然不好加以评说,只得苦笑。
「也是一人苦命女子,我去休息了,你要是感兴趣就把这部药典带回去看看,我让香儿给你安排住处。」
路一起身施礼道谢,随后有些迟疑的望了望房内。
「去看看吧!别说秋姨不近人情。」
秋若菡打趣一句,自顾自的回房休息。
金针渡体之术极为耗费精神,偏偏她修为不高,一个下午的施针其实极为辛苦。
端木冷月躺在竹床之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正睡得香甜,原本紧皱的双眉已经微微舒展开来,秋大夫果真名不虚传。
路一置于心来,打算出去的时候端木冷月听见动静苏醒过来,微笑着出声道:
「辛苦你啦。」
声音娇媚慵懒,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
路一握住她伸出来的手笑道:
「辛苦的是秋大夫,她说了再过几天你就没事了,好好养着。」
端木冷月凝视着路一,柔情似水。
「感觉好些没有?」
端木冷月点点头,低声出声道:
「这样一来就耽误了见牧王的正事,看来我还真是会添乱。」
路一不想在此物话题上纠结,看了看她盖着毯子的身子取笑言:「你竟然没穿?」
端木冷月大窘,脸上绯红一片。
薄毯之下的确没有穿衣服。
金针渡体之术用针极多,人体大穴基本都要用针,施术之时自然要脱了衣服。
「你想看?」
端木冷月突然声若蚊蝇的问道。
路一反而有些尴尬,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就算是我想看,也要等到你身子好了,好好睡一觉,不要胡思乱想。」
端木冷月把滚烫的脸颊贴在路一手心,心满意足的伸了伸腿,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李慕然正嘴里叼着一根草,半躺在屋脊上感叹。
原来这个天下做何事都不容易,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做一回飞贼,却发现天色尚早,对面的傅家庄今晚好像又有不少的宾客,这时候正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按照他原来的性子一定会正大光明的打上门去,把剑架在庄主傅沧龙的脖子上,随后接过仆人战战兢兢双手奉上的一大摞银票,洒可去。
只不过这几天跟着路一李慕然蓦然恍然大悟一个道理,这江湖里的确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最主要的是自从注意到端木冷月之后,他觉着做事情一定要雅致些许,和自己的身份相配。
飞贼高来高去来去无踪,想想怎么也比硬抢来得风雅。
只不过躺在屋顶上等待的时间确实有些无聊,转头瞅了瞅傅家庄仍然灯火通明,只得连连叹气,过了一会儿又不自禁回忆起端木冷月那轻嗔薄怒的面孔,便咧开嘴开始傻笑。
终于,月上柳梢头。
喧嚣的象山县城寂静下来,除了偶尔趁着夜深人静溜出来找东西吃的野狗夜猫,也就只有不极远处的一栋妓院还灯火辉煌。
李慕然蓦然觉着很生气,怎么突然觉着自己和街边那些野狗野猫一样,有点偷偷摸摸,是以翻身下了房顶的第一件事就是捡起一块石子儿冲着一条黑毛野狗扔了过去。
他并没有想真的砸死那条无辜的野狗,所以并没有用多大的劲。
野狗呜咽一声,落荒而逃,估计心里也很莫名其妙,招谁惹谁了?
李慕然想到野狗惊慌失措的样子又毫无道理的开心起来。
傅家庄很大,况且作为象山县城的第一家族,很多不少年没有人敢登门捋虎须了,所以庄子里面的岗哨设置得并不严密,对李慕然这种修为的人来说简直算得上是形同虚设。
只不过第一次做飞贼的李慕然居然在庄子里迷路了,正坐在一人亭子的房顶上发呆。
到处都是亭台楼阁,到底哪里才是放银钱的地方?
方才抹黑去了两间屋子,结果有点悲剧。
一间和银财物还有点关系,堆放了不少柴米油盐,甚至还有整扇整扇的猪肉。
不仅如此一间推开门扑鼻而来的气味就不对,紧接着传进耳朵的哼哼声让他马上恍然大悟,居然是一间养猪用的猪圈,骂了一句晦气之后连忙落荒而逃。
四周万籁俱寂,李慕然想了半天打算抓一人人问问看,打定主意越来越觉着自己聪明。
起身四顾,恰好注意到前面不极远处有一座二层阁楼还隐隐有烛火亮着,心想就是你了,谁叫你半夜三更不睡?如果老实听话还好,不听话自己不介意先打一顿再问。
李慕然自负有自负的资本,轻功确实绝佳,是以来到阁楼的时候屋里之人并没有发现到访的不速之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其实傅家庄里面的武林高手并不算少。
一晚上耗费了这么久的时间,让李慕然都感叹自己确实没有做贼的天分,所以打算推门硬闯,抓个人还是直接问清楚存放银财物的位置,就在这时房间里却传来交谈声。
「小姐,您怎么还不睡觉?」
一个丫鬟的声线穿了出来,声音稚气未脱,年纪应该不大。
小姐?难道这是傅家小姐的闺阁?李慕然顿时来了兴趣,反正又跑不掉,还不如听听这些大昼间看起来一本正经,矜持娴熟的千金大小姐夜晚都会聊些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李慕然突然觉得自己原来也挺八卦的。
房间里传出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动听,然而略显清冷。
「你先睡吧,我再画一会儿。」
「小姐!你这样天天想着别人,说不定别人早就把你忘记啦!哼。」
李慕然大乐,自己运气真是不错,看来此物傅家大小姐还真是春心萌动。
屋内的小姐低低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有纸张摩挲的轻微声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李慕然轻轻捅破窗口纸,凑上前一看,屋里两个女人,背对着自己的应该是小姐,身穿一套灰色的睡袍,一头及腰的青丝随意用一根带子束着,看背影也算是一人美人儿。
不仅如此一人正坐在椅子上发呆的小丫头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满脸不开心朱唇撅得老高,双脚一抖一抖的样子透露出几分顽皮。
身穿睡袍的女子身前摆着一块画板,此刻正专心致志的涂涂抹抹,勾勾画画。
摆在女子面前的如果也能算画,估计那些街边卖字的都能称之为书法大家了。
不看还好,一看简直让李慕然哭笑不得,作为皇家的血脉,师傅李潜之本身在琴棋书画好几个方面的造诣就极深,从小受到师傅的熏陶,他的眼光自然是极高的,就像他能一眼看出师傅陪慧心下棋是在闹着玩一样。
理应可以看得出来,女子画的是一副人像,况且是一人男人,只不过这模样实在是看不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女子像是已经画完,有些雀跃的冲小丫鬟招了招手道:
「念儿,你过来看看,像不像?」
名叫念儿的小丫头打了个哈欠,瞟了一眼画,点点头道:「小姐,我又没有见过他本人,哪里知道像不像!只不过你要是把他的名字写在边上就一定更像了!」
小姐微微颔首,笑道:「还是念儿聪明!」
李慕然看到那小姐写出路一两个字,情不自禁的惊呼出声,一脸撞了鬼一样的表情。
说完就提笔在画像边上认认真真写下「路一」两个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屋里传出一声娇斥:「是谁!」
傅流萤武功不弱,只不过显然还是低估了窗外之人的身手,方才起身想要摘下墙上挂着的长剑,就感觉到窗户一动,紧接着脖子上微微发凉,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让她脖子阵阵发紧,而念儿业已明显被点了穴道,昏睡过去。
紧接着一个嫌弃满满的声音传进了耳朵。
是的,声线里面带着极其明显的嫌弃和嘲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