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乌烟瘴气

携着满袖的落日余晖，王远重新踏进了从小长大的大陵村。

但过去的他是对族人毫无威胁的「傻子」王远。

现在却是「贼不走空」、「好虚名」、「好人前显圣」、「好仗义疏财」的江洋大盗——「盗梁猫」崔通。

得以暂时跳出泥潭，还获得了超出想象的巨大收获。

望着原本的那些熟人，在注意到现在的自己时或热情、或戒备、或无视的表情，躲在面具后面的王远觉得十分有趣。

但好心情却没能持续多久。

「那傻子三天了都没赶了回来，理应是死了！」

「我家分的五亩地今日终究落袋为安了。」

「谁说不是呢，傻子死得好啊！」

「祖宗保佑！今日吃饺子。」

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让王远额角的青筋直跳。

而且闻闻香气，在这灾年他们竟然家家包饺子、炖肉，简直比过年吃得还要好。

王远心里暗骂：‘王家祖宗要是真的清楚，先一刀劈死你们这些不肖子孙！’

顺便摸了摸袖袋里装着的那一块【罗刹诡骨】。

一人危险的想法再也抑制不住。

此刻，与王远结伴而行的接应之人，全然没有发现他的危险意图，还在热情地为「好友」崔通介绍着此间情况：

「崔兄，你差点就赶不上今晚的接风宴喽。

两日前就有为葛道爷助拳的朋友陆续到此，今日一早更是除你之外统统到齐。

我一大早就去斜风口等你，要是崔兄再不来，我都要以为你跟那野狗道人一样，在这北邙山上出了意外。」

走在王远身旁的，竟是个骑在狼背上的瘦小侏儒，四肢消瘦畸形，根本不能自己移动。

远远看去，旁人几乎以为山里的狼又驮着狈出来害人了。

「多谢郎兄挂念，不知这野狗道人又是何人？也是哪一方绿林道上的好汉吗？」

王远自然代入「盗梁猫」，从未见过野狗道人这位送财童子，也不清楚他的任何底细。

「嗨，可惜了，听说这也是一位爱狗之人。

狼和狗本就是亲戚嘛，我本想跟他亲近亲近。未曾想在我等到集结的前一天，他奉葛道爷之命进北邙山办差，再也没能出来。

本地的守陵人找了好几天，到现在连尸骨都没有找到呢。」

这侏儒尽管畸形，却十分健谈。

他的本名叫：郎七，诨号「狈军师」，和「盗梁猫」崔通也是老相识。

这次应邀来北邙山为葛道爷助拳，两人互相通过消息，约定守望相助，也好从那位精擅丹药之道的葛道爷身上多占些许好处。

在崔通的记忆中，此人生下来就是手脚畸形，被父母狠心抛弃在山中。

却极其幸运地被一只母狼收养，喝着狼奶长大，在小狼中排行第七，懂事之后索性便自命郎七。

渐渐长大后，靠着自己出类拔萃的智慧成了狼群的狈军师，指挥狼群战无不胜。

而且他还在那一伙野狼的狼窝里，机缘得到一本不落文字只有图形的《三世演禽书》，占卜演算极为厉害。

尽管修这种术数之道，必须在「五弊三缺」中缺一门。五弊：「鳏、寡、孤、独、残」；三缺：「财，命，权」。

但他天生就占到了一个「孤」字，一个「残」字。

幼而无父，肢体残疾。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虽然不幸至极，却也算是天生适合这种术数之道的天才了。

等到那母狼和一众兄弟相继老死，他才走出山林，加入了一伙绿林山匪，继续做着自己的「狈军师」。

随着时间日久逐渐声名远播，交友广阔。

两人一路闲谈互通近况，在天黑之前来到村中的一座富丽大宅门前。

曾经是王远家这长房一脉的气派祖屋，如今则成了现任族长王云虎的宅邸。

王远面色不改，好像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一般，亦步亦趋跟在「狈军师」郎七身后方。

两人穿过精心维护的花园、水榭，迈入偏院的一间占地不小的花厅中。

一场接风宴还没有开始，却已经分席列坐了不少人。

这些人大多恶形恶状，一眼看去尽为匪类，有人在角力，有人在赌钱，有人放浪形骸高谈阔论...

有两个双眼发红的家伙，竟然在争论是女人的肉还是孩子的肉更好吃，简直一片乌烟瘴气。

听到又来踏步声纷纷转头看向两人。

在这里，早来了两天的「狈军师」郎七显然人面很广。

「郎兄快快入座，正好朋友们还没来齐，王族长今日给咱们准备了窖藏了十年的洛阳杜康美酒，实在不得不尝。」

「今早多赖郎兄指点，我早先去洛阳城中转了一圈，竟赢了二十两银子，改日我做东。」

「.....」

寒暄一圈之后，终于有人问起了跟在他身旁的王远。

「郎兄，不知这位兄弟高姓大名？还需要你亲自迎接？」

「哈哈，我来给各位介绍，这位便是绿林道上鼎鼎有名的‘盗梁猫’崔通，崔先生。

‘盗梁猫’何许人也，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王远适时上前抱拳。

「原来是崔兄大驾，久仰，久仰。」

「偷梁换柱，如影随形，竟是崔兄当面，失礼了。」

「......」

就靠着「盗梁猫」崔通，「好虚名」、「好人前显圣」、「好仗义疏财」这三个性格标签，就知道其人名声几何了。

作为一人本质上见不得光的「偷儿」，见过他的人可能不多，但听过的实在不少。

「区区薄名，不足挂齿。」

所谓江湖只是另一人名利场，有名有姓的好手，个个都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花花轿子人人抬，你捧我我抬你，众人不多时便熟络起来。

王远将这些江湖子一一记在心里。

在座的几乎没有小角色，不是所谓豪侠就是有名的大盗、巨寇，通缉榜上的赏金没有一个低于五百两。

且多数都是洛阳所在的钧州之人，又以跑单帮的居多。

‘一群无法无天的乌合之众。’

王远给这些人下了一人定义，旋即又不由暗暗多留了一个心眼。

以他对葛道爷和王云虎的了解，要是不用些手段将这些不服管束的恶人彻底收归己用，那才是咄咄怪事。

大家之是以喜欢好人，是因为即使是坏蛋都喜欢跟好人做队友。

道德底线就是要讲义气。

自私自利不顾大局的恶人只会坏事，更何况要面对的对手还是一人【诡异】！

随着太阳逐渐落山。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花厅中被仆从点亮灯火，又提前送上了各色美酒和时令小菜。

花厅中来的宾客也越来越多。

而在这业已陆陆续续入场的三十余人中，王远打上危险标签的共有四人。

第一个便是坐在自己身旁正拿生肉喂狼的「狈军师」郎七。

虽然武力值不行，但间接坑死的人可能比此间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多。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凭借《三世演禽书》预测自身祸福，更是有着秋风未动蝉先觉的恐怖预感。

坐在花厅上座，身上发出阵阵尸臭味的麻家兄弟，还有单独坐在一角，身上弥漫着浓浓土腥味的「穿山甲」范璋。

毕竟，这些葛道爷叫来的帮手，全都是自己潜在的敌人！

不过。

来的人越多，花厅中也就越喧嚣、混乱，虽然没到动手的地步，但许多人口角不断，似乎这些助拳之人内部也不是那么和谐。

甚至有人业已开口约战。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其中还有几位和「崔通」打过交道的老相识。

王远随即敏锐地意识到，崔通这种性格和自己迥异的家伙，八成是个惹事儿精。

看似门面广，但麻烦肯定也不少，指不定哪天就忽然阴沟里翻船。

但自己一定要低调、谨慎，只看事儿不惹事儿，不能让这倒霉鬼把自己给拖下水。

虽然真正的崔通已经翻了，除了一张皮什么也没剩下。

可，王远方才才郑重告诫过自己。

门外便陡然响起一声怒喝：

「崔通？狗贼，还我兄长命来！」

「敕命！行雷雷星辰烹转轰摄！」

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