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线生机

沙沙沙...

淅淅沥沥的小雨中，王远在大陵村少说已有百年历史的古老街巷里踽踽独行。

被那些大陵村王氏族人看在眼中，纷纷皱眉，这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头发凌乱，大袖宽袍，满身脏污，眼神躲闪游移。

忙把家中的孩子都赶进屋里，掩住院门，避开这个脏兮兮的晦气之人。

「这傻子扮了一日的‘尸’，今日醒转过来怎得这么狼狈？」

「怕不是没有办好差事恶了祖先吧？」

「说不准呐，这小子生下来就克死了父母，全靠我们这些邻里族亲看顾才能长大。

八成是个天煞孤星的命，连祖宗都不待见他。」

「冤有头债有主，只求祖宗和各路鬼神不要怪罪到我们头上，若有不满，就将这傻子带走好了。」

有那街边闲汉、长舌恶妇嘀嘀咕咕，尖酸刻薄，难以入耳。

因为这些年王云虎对村民的刻意引导，王远已经听过了太多这种声线，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会咬人的狗不叫，他们最多跟在那位族叔的身后方摇旗呐喊，捡些残羹剩饭，根本没那个胆子亲自对自己动手。

在他眼中完全没有威胁。

可，王远心中的紧迫感却一刻都没敢放松。

很快他们就会发现，我根本没有被【诡异】夺走福运命数，说不定到时候彻底撕破脸皮，杀身之祸立刻临头。’

‘今日只能算是勉强过关，安稳的日子可能连两天都维持不了。

雨水冰凉，王远却恍然未觉，走了祠堂后他便大步疾行。

‘这归根结底还是实力不足。

武道第一境【骨肉外相】可臻至凡人极限；第二境【练髓换血】渐至非人，可入籍大炎【道兵】；

第三境【通灵变化】可为【道将】，也是王氏老祖宗当年的境界。

要是我现在就达到了【练髓换血】的非人之境，哪里还需要跟那些人虚与委蛇？何乌云压顶也都给他吹散了。

只不过，对我来说更强的兵法境界业已不再遥不可及！’

自从昨晚借着【鬼王临坛印】吃掉那诡骨、诡皮之后，他体内的燥热就一刻强过一刻。

王远惊喜地发现，这些诡异的玩意儿不仅味道极好，更能转化成菁纯的元气补益身体，比吃了大补药还要厉害。

仅仅一夜过后，武道第一境【骨肉外相】中，继「外壮」、「內壮」之后的第三道关口：「整劲」已然突破在即。

只要踏破这一关，在武道兵法一途也算登堂入室，初步有了跟族中周旋的本财物。

不再是那等毫无根基，转眼就被雨打风吹去的浮萍了。

然而。

当王远顶着族人的闲言碎语，快步走到大陵村西北角，一座距离北邙山最近的破败小院门前时。

耳朵微微一动，霍然回身。

恰好注意到身后方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时伸手，一起抓向自己的肩膀。

这两人一人身材精瘦，一个脸膛焦黄，腰间挎刀，身上穿着守陵人的黑色劲装，满身都是精悍之气。

心中一沉，这两个家伙可不就是当初带着自己去扮「尸」的族长帮凶吗？

况且那精瘦青年王成，本就是【骨肉外相】大成的厉害角色，如果想强行拿下自己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一旦动手，就一环扣一环，像催命一样，实在是太快了！

不要说两天，这真是连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留给自己啊。

‘不成，定要得想想办法，至少得躲过今日！’

兴许是没有料到王远反应这么大，两人的动作不由齐齐一滞。

「嗯？」

接着又与少年那双犹带着血丝的深邃眼眸对视，不由联想到了这少年昨晚的恐怖遭遇，悻悻收手。

虽说正常情况下，【诡异】的报应不会毫无规律地大规模「传染」。

但作为守陵人见多了怪事，又深度参与了这场「谋杀」的两人，终究还是有些忌惮。

两人中身材精瘦实力更强的王成对着王远呵呵一笑：

「远哥儿，你这么早就急着回家干何？

族长说，按照祭祀科仪，你还得去北邙山上祭拜过咱家先祖王公配享在王陵中的神位才算完满。

快走，快走，这事儿办得越早越好啊。」

缓过神来的两人，就要又一次伸手抓向他的衣袖，将他强行拽走。

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此物时候王远一旦乖乖就范，跟着他们去了一片荒郊野岭的北邙山，必然是再也回不来了。

却在此时，王远体内的《小生死簿》陡然一亮。

啪！

王远将满身疯劲儿发挥地淋漓尽致，猛地甩开王成的手，口中怒喝：

「王小六！远哥儿也是你能叫的？！

那双依旧带着几分狂乱、惊惶的双眸猛地一瞪，幽深的瞳孔内迸射凶光。

我昨晚刚刚撞了鬼，今天你也要来欺负我不成？叫叔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哪怕王成两人都实力不俗，此时也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就连呼吸都不由得停滞了不一会。

在他们的眼中，这傻子的身体里就好像有一头磨牙吮血的猛兽忽然活了过来。

虎啸山林，万兽齐喑！

「你...」

《小生死簿》在被激活之后，显然改变了王远这倒霉鬼身上的什么东西。

司命生死簿，召将遣阎罗！

有德于人，有德于天地，自然便会有「阴德」加身。

但「阴德」对还活着的人完全没有用处，只有当人寿尽之时才会结算一生「阴德」多寡，天地据此给予来生业报。

不然又作何可能会出现「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遗骸」这种咄咄怪事？

而这《小生死簿》最核心的能力，并非召灵遣将，而是能将「阴德」即时变现，以「阴德」为笔墨修改...《生死簿》！

换言之，只要是志述上有的，都可以随意涂改，随后化作现实！

王远这辈子从出生开始就【气运】极差，在一群心怀鬼胎的族人环伺下全然朝不保夕。

本来硬到能吓哭普通鬼怪的贵重命格——【白虎持势】，也被乌云压顶牢牢困住。

龙游浅滩，虎落平阳，显不出丝毫威风。

直到王远借用《小生死簿》破局，足足花了一千点阴德，几乎让账面清零，才为自己加上了一点【气运】。

从必死无疑的：「-6，黑云压顶，三火将熄，大凶！」变成了：「-5，天光一线，三火飘摇，凶！」

此时。

随着气运上涨，【白虎持势】也仿佛潜龙得水、虎归山林，立刻抖擞了三分威风。

也为王远在这又一场杀身之祸中，创造出了一线生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只是，王远在庆幸之余也有些疑惑。

他此生一落地就有完整记忆，完全不记得这十五年来干过何好事，竟然在击杀【诡异】之前，就莫名其妙攒下了七百余阴德。

不然只靠着毙杀【诡异】所得，根本换不来这一点气运。

此时，对面两人被【白虎持势】的一丝虎威吓退，身上的气焰顿时消了三分。

王成脸色一阵青白，却不愿意承认自己会惧怕一人傻子，自我安慰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看样子这小子是真的被吓疯了，竟敢在我面前装大个。

莫生气，莫生气，我不跟这个半只脚业已踩在棺材里的痴傻儿一般见识。’

羞恼之余，却也记得要以族长的任务为重，便果断降低姿态躬身对王远赔笑道：

「是是，您说的是。

十三叔，您快跟我们走吧？不能耽误了正事啊。

等从北邙山回来，我带你去吃王记包子铺的羊肉汤包可好？」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宗族里面八十老翁叫稚童爷爷的情况都比比皆是，王成并不介意被王远占点便宜，只想赶快把这傻子诓到北邙山上去。

王远心思电转。

要是在意识苏醒之前，被美食诱惑，他说不定稀里糊涂地就跟着去了。

现在哪里还会吃这一套？

正要寻思个合适的借口把这两人搪塞过去，创造机会先提升「整劲」再说。

「我...」

就在这时，王远耳朵一动，像是从近在咫尺的破败小院中听到了何。

下一刻。

他忽然暴起，一把薅住王成的衣襟，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的脸上：

「头天你让我去扮‘尸’的时候，还说等赶了回来就请我吃洛阳城的糖人，我的糖人呢？

王小六，你小子老是骗我，根本不是好人。

哼，我这就回家告诉我爷爷，让他去你家打你爹的屁股！」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句话换成村里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实在是再正常只不过。

但从王远的嘴里说出来。

呜——！

王成他们当即便感觉后颈像是有一阵阴风忽然刮过，让两人用力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大陵村中，哪个不清楚王远是被一众亲族吃了绝户的孤儿。

他是孤儿啊！

两百年一脉单传的长房中，除了眼前这座破落的小院，就连他父母都不在了，家里哪还会有何爷爷？！

可一人傻子有撒谎的能耐吗？

两人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了那一本，由他们亲手放进祠堂里的《尸账经》，以及必定会被引出来的诡东西。

他们头皮一阵阵发麻，再也没有了一开始的生杀予夺的嚣张气焰。

在此物道法显圣的世界上，不信鬼和傻大胆的人早就业已死光了。

‘妈的，这傻子昨晚在祠堂里到底注意到了什么啊？他疯了，我也要疯了！

等干完这一趟差事，非得去洛阳城的翠屏楼、红袖招，让那些身娇体柔的姐儿洗洗晦气不可。’

这个时候，王远已经趁机回身推开了自家小院的院门。

两人看着那间雨天中黑漆漆的卧房，尽管听不到里面有丝毫人声，但一层白毛细汗却从背后唰地冒了出来。

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眼睁睁望着王远走进了小院。

大门重新闭合，原地只留下一句：

「王小六，明天带着双份的羊肉汤包和糖人，用滑竿抬你家十三叔上山，不然我死也不去。」

为了争取时间，王远没有断然拒绝他们，而是给双方都留下余地，不至于让这两个帮凶直接狗急跳墙。

嘭！

两人望着那扇斑驳老旧的院门，谁也没有那勇气再去推开。

他们似惧似恨地咬了咬牙跺了跺脚，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地给自己壮胆：

「这小子果真是个痴傻的，不仅疯了还发了癔症，我们...明天再来。

到时多叫着几个人。」

「对对，不过是个傻子的癔症...」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然而。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前脚刚走，门后就隐约传出一个尽管苍老却极其慈和的声音：

「咳咳...阿远赶了回来了？给你留了早饭，在锅里不要忘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