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长生酒里冤魂腥

随着那二十八抬的玉辂在水榭中落下，又有一群随行之人无声无息地坐到了属官那一列。

其中有两个人分别引起了洛阳王和葛道爷这两方人员的骚动。

一位是在大祭中作为「尸」的世子周景垣。

他的身上依旧穿着那一件亲王王袍，和暴毙时只有二十六岁的伊厉王周彝，竟是出奇地相像。

「尸」本就相当于「灵媒」，在面对伊厉王时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此刻神色木然，显然是已经被【枭神墓】消化成了自身的一部分。

另一位则是业已和【工正】全然融为一体的「穿山甲」范璋。

在王远夺回凰妩尸体，爷爷回归阳世的当天,范璋被轰了一记【振鬼击雷】之后，就彻底消失无踪，一贯没有再出现。

却是不清楚什么时候，已经重新回到了【枭神墓】中。

倒是早在一个月前就被吃掉的三王子周景曜没有再出现，作为美味的「药饵」，大概早就被全然消化干净了。

不等两方人马窃窃私语,一个浑身气质阴冷，站在玉辂边的太监总管便高唱一声：

「王爷有令，开宴——！」

随即,一大群太监、宫女捧着食盒碗碟鱼贯而入。

只是他们每一人人面上的表情、手上的动作都完全一模一样。

甚至在摆放餐具时，位置也分毫不差。

三十好几个活人面对此景，大多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惊动了它们，一不小心把自己也当成菜摆上餐桌。

哪怕除了王远的【眼色如绀青相】之外，其他人看不到这荷塘水榭的本质。

依旧本能有一种孤身躺在义庄里，眼睁睁望着一群腐尸渐渐地从地面爬起来的毛骨悚然。

王远倒是看得明明白白。

在这【枭神墓】中无论是城中的万家灯火、千娇百媚的亲王妃嫔、高冠博带的王府属官、穿行如梭的太监宫女

通通都只是表象。

如果说伊厉王是一头巨枭的头脑心腹，他们就是巨枭的爪子、牙齿、羽毛，偏偏不是拥有自我人格的独立个体。

毕竟「枭神夺食」发作的时候，可是连伊厉王自己都吃，他们这些近在咫尺的殉葬者又作何可能幸免？

水榭中除了这三十好几个活人之外，跟前黑压压的百余人,本质上其实都是伊厉王自己！

这时，随着宫女太监打开手中的食盒，一股子浓浓的肉香瞬间便钻进了所有人的鼻子里。

咕咚！

许多人从早晨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闻到这要人老命的香气，嘴里的口水业已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在一片死寂的水榭中，这吞咽口水的声线几如雷鸣一般响亮。

他们一直没有觉得肉竟然可以这么香。

不过,当宫女把菜端出来的时候，却又让众人瞪大了双眸。

发出浓烈肉香竟然是几根白水煮莲藕，还有一颗和人头差不多大的大桃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这真是怪哉！」

活人还在因为理智和欲望而天人交战的时候，对面的那些属官、妃嫔业已开吃。

抓起莲藕啃得津津有味，咬破桃皮吸吮汤汁。

一时之间，越发浓郁的肉香在水榭中弥漫了开来，勾得人腹中馋虫不断翻滚。

这种纯粹的诱惑是如此强烈，就连已经吃过早、中、晚饭才下墓的王远都感觉像是饿了一整天。

其他人会是什么状态可想而知。

「不是说这里是北邙山福地吗？也许福地中特产的灵藕、仙桃，这也实在太香了。」

「对，这定是福地奇珍，我先来尝上一口。」

尽管大部分人都不为所动。

但有几个靠着运气才来到这里的幸运儿，已经受不了诱惑，一边自我安慰着，一面抓起面前的食物塞进了嘴里。

一边大肆咀嚼，还在一面招呼其他人跟他们一起。

受到鼓舞，越来越多的活人加入了他们。

但在王远的眼中。

那水煮莲藕是一根根惨白的胳膊、大腿,一把抓上去还会挣扎蠕动，像是刚刚在荷塘水下搅动烂泥的就是它们。

桃子则是一颗颗剃光了头发的人头,那不是在吃桃，而是掀开头骨，舔食脑髓。

【诡异】举办的宴席上，又哪里来的灵藕、仙桃？

说不定在座诸人的某些亲戚朋友就在其中。

敢吃「杀生宴」上的东西？只能说这些人是无知才无畏。

正当这些人在大快朵颐之后，有些疑惑怎么有菜无酒，没法润口的时候。

那立在玉辂边的太监总管又一次高唱一声：

「王爷有令，上酒——！」

包括王远在内，洛阳王、葛道爷、王云虎这些清楚内情之人顿时精神一振，齐齐扬起了脖子。

「终究来了！」

王云虎想要得到【长生酒】、王远和葛道爷想要《小生死簿》和【天部道法·地阙金书】、洛阳王则是全都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们每个人也都用自己的方式对这一场宴会做出了卓越的贡献，现在终究迎来了收获的时候。

就见伊厉王的属官、妃嫔们齐齐举起台面上空荡荡的酒杯朝向天空。

口中齐声唱喝：

「第一委气立！」

「第二顺气生！」

无数个声线最终合成一人，在整个洛阳诡境、邙山福地面空回荡。

王远敏锐的听觉立刻注意到，不止是眼前这些「人」在唱喝，而是整座洛阳诡境中的所有人都在齐声高唱。

「第三成万法！」

「第四生光明！」

据教门传播的隐秘知识所载，这是众生从无到有诞生的四个步骤，意味着世间接连出现了物质、生命、法度、光明。

「庆云开生门，祥烟塞死户，荡荡自然清！」

「开天门，邀诡神！」

话音刚落。

这诡境上空的阴云忽然翻滚着向两侧裂开，一颗好像血红色双眸的巨大月亮显露在天际之上。

呜呜呜

莫名的阴风忽然刮起，桌旁用玉石雕刻的香炉中，炉火忽明忽暗。

随着王府力士敲起咚咚作响的兽纹大鼓，有青色的烟柱随之升腾入空。

好似一条道路般接引天上的存在由此降下。

而王远也感觉身旁的空位上在电光火石间便坐满了「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后背一片冰凉，却是瞬间被冷汗打湿了衣衫，但即使是【观不净】也只能隐隐注意到些影子，朦朦胧胧并不真切。

比起能被自己一双铁拳打死的【诡异】，这些东西像是才是真正的【诡异】。

紧接着，燃烧的纸财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声线，纸灰伴随着旋风在整个水榭中四处滚动。

伊厉王那一众秀丽的妃嫔，仿佛忽然被何东西附体，脱掉衣衫，肢体扭曲，口中继续唱词念曲，喋喋不休，扭扭疯疯

掀起一场怪诞无比的狂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与此这时，那些空桌上的飨食也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迅捷被啃食一空。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缩起了身子，似乎自己也正坐在对方的餐盘里，生怕那些无形的东西会一不小心连带自己也啃上一口。

最后，享用过祭品，狂欢也宣告结束。

那些无形的东西又像旋风一般刮起，在回字形的水榭中间渐渐化作一只半透明的大缻。

这便是「杀生宴」、「长生酒」的祭祀科仪，召请天外的上位存在相助。

盖子打开。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咻！咻！咻！咻！

整个诡境中正在参加中元盛会的一个个人影骤然崩解，化作数十万道血红的流光电射而来，飞速没入好像容量无限的大缻。

而水榭中大部分的妃嫔、宫女、太监，已经没有用处的大王子周景垣，吃过莲藕、仙桃的活人同样如此。

全都成了用于酿造【长生酒】的人之五谷。

随即，无形的火焰在大缻底下升起。

凄厉的哀嚎声响彻了所有人的耳畔，缻中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开始不断融化，咕噜咕噜在底部汇成一滩赤红色的酒液。

短短不一会功夫之后，整个北邙福地都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剩下了大缻中酒液不断翻滚的声线。

想要发生某种质变，却始终差了临门一脚。

王云虎急切地看向葛道爷，想要问问先前说好的备用「丹头」到底在哪里。

却忽然听到另一边，洛阳王周温晔淡淡开口道：

「天上三奇甲戊庚，地下三奇壬癸辛，人中三奇乙丙丁，这便是【三才三奇格】！

要是只有一人、两人被吃，则和普通人毫无分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但要是天、地、人三格齐聚，则同样是能化腐朽为神奇的上品‘丹头’，不会输给弄丢了的那【朱雀乘风格】分毫！

三垣、四象、七曜，为父对你们三兄弟的期许，你能体会到吗？吾儿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