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我叫朱英

马氏带领着一批家眷赶到了驴牌寨，随着她来的自然还有沐英……小孩子真是一种很神奇的物种，跟豆芽菜似的，一天就能蹿很高。自从跟随了老朱两口子之后，沐英是交了好运。

吃饱穿暖，收拾的干干净净，才几个月的功夫，就高了一大截，况且小家伙也开始读书启蒙，还跟着一些大人舞刀弄剑的，文武双修了属于是。

见到张希孟，他喜滋滋冲过来，可是当张希孟出手，想要摸他的脑袋的时候，沐英连忙转了一人圈，虎着脸道：「不许摸，会不长个的！」

张希孟忍不住发笑，这是小崽子长大了，想当初蜷缩在自己腿上的时候，怎么忘记了？

好在张希孟也清楚小男孩的心思，便笑言：「好，说得好！长成大个子，好当个冲锋陷阵的猛将！」

听张希孟这么一说，沐英随即眉开眼笑，站在了张希孟身旁，美滋滋的，很得意。

这时候马氏也笑着过来，主动追问道：「眼下的情形可好？小先生作何有空？」

「夫人放心，我可不敢偷懒……眼下军中又多了位人才，大小事情都由他操持，一切都在变好……」

张希孟向马氏笑呵呵介绍，然后把他们请到了帐篷休息。老朱还在外面巡逻，要防备横涧山方向的元军，因此需要些许时候才能回来。

张希孟就把沐英叫过来，好奇问道：「你，你们家还有人吗？我是说原来的那。」

沐英小眉头紧皱，「我爹好早好早就死了，那时候我好想才五岁，我就依稀记得，我爹活着的时候，经常给我买肉吃……后来爹病了，有好些人来我们家，把东西都抢走了。再后来我娘带着我，东躲西藏的，再后来她也死了。」

回忆起这些惨痛的过去，沐英的脸色惨白，双拳握紧，浑身不自主颤抖。马氏看的心疼，忍不住把他拉过来，揽在怀里，随后才对张希孟道：「作何回事？莫非有什么消息？」

张希孟点头，「夫人，刚刚来了一人沐家的人，说是他的远房伯父。」

听到这话，沐英突然变了脸色，惶恐吼道：「我，我不跟他走！」

张希孟解释道：「自然不是要送你走……是你这位伯父想要说个情儿，对他们家网开一面。沐家也算是大族，田亩人丁不在少数，希望分配的时候，能给他们一点方便。」

马氏急忙道：「别怕，有娘在，没人能把你带走。你张大哥也不会把你送出去的。」

马氏最初以为是穷亲戚投靠，可是听到沐家还挺有财物的，顿时沉下脸，「怎么回事？既然沐家有财物，怎么会连他们娘俩都不养着？这还算亲戚吗？现在又来舔着脸求情，他们家人也太不要脸啊！」

马氏半点客气不讲，直接撕开了沐家人的脸面。

小沐英尽管没有多少记忆，但是潜意识里也对这一家子极为鄙夷，小脸蛋绷着，半点笑容没有。

「夫人，这事我打听了一下，还真弄清楚了些许缘由。」张希孟沉沉地叹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在此物乱世，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幸……在定远，沐氏不是一人小姓，甚至可以说是源远流长，沐氏最初起源端木，后来省略为木，再后来又加了三点水。

像是有一种说法，沐英是后来自己改的名字，原来的名字已经不可考证了。这也没何错，毕竟一个八岁的孩子，被人收养了，恰逢战乱，彼时老朱还在郭子兴手下，也没何势力，等到沐英长大，定远这边已经被乱兵犁了不知道多少次，查不清楚也是情理之中。

再加上分田方略的确定，触动了一群人的利益，他们挖空心思，寻找关系，自可然打听到了朱元璋干儿子身上。

只不过由于张希孟的参与，老朱明显比历史上更加强大，名声更盛。

张希孟也顺势弄清楚了沐家的事……在沐英很小的时候，他爹的确很有钱，还有不少田地。

「大约就是主公家中遭灾的那一年……儿子降生，沐父很是欢喜，觉着老天恩赏，祖宗积德，又见灾民遍地，佃户艰难。他主动把田租降到了三成，不少佃农感激涕零，感谢大恩大德。」

这事连沐英都不知道，听说自己老爹是个好人，他很是惊喜。

「张大哥，那后来呢？」

张希孟无奈，「后来就被沐家的其他几房，联合本地的士绅逼宫，要求你爹把田租涨上去。」

沐英傻了，旁边的马氏也怒了，「这是什么道理？大灾之年，民不聊生，怎么降田租反而成了错？」

「正是只因灾年，才不能降，不但不能降，还要逼着多交田租！」张希孟无可奈何出声道，马氏听得瞠目结舌，愣了好半晌，的确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太平年月，地主只能挣点田租，

可是遇到了灾年，那就不一样了。

首先，老百姓想要活着，就需要借贷，不管是钱也好，还是粮食也好，总是在等米下锅的时候，利息不会低，甚至干脆说，就是你还不起的利息。

因为只有如此，才能逼债，榨干你的家产。有些佃农是有自己几亩田的，只是觉得租田还有利可图，才会租田。

因此借着灾年逼债，就能把最后一点田拿走。

没有田地也不怕，不还有房产，还有女儿吗！

何叫吃干抹净，敲骨吸髓啊！

你说难道地主就没有好人，都是这样的货色？

当然是有好人的。

比如沐英的爹，他就主动降低了田租，帮着佃农度过灾年。

可就是他的善心惹来了大祸……你可怜穷鬼，我们不可怜啊！我们还想要那些田呢！你敢砸我们的生意，我们就敢跟你玩命！

几乎一夜之间，沐英的爹就成了众矢之的，外人骂他，家人也不容忍，甚至沐家人干脆带头，跑去大骂，还扔石头，泼狗血。

弄到了最后，嚷嚷着要把沐父逐出沐家。

沐父实在是扛不住，就只能答应分家……可在这时候，有出了问题，那几房勾结县衙的官吏，在分家产的时候，把最值财物的田亩都给那几房，只留给沐父些许浮财。

反正你不会经营，不清楚珍惜田亩，还给你干什么！

县衙的官吏也站在沐家这边。

就这样，沐父出了一点财物，何都没有捞到。

不服气吗？

独木难支，又能怎么办？

沐父也不想和自家人撕破脸皮，又不想坐吃山空，他就想着做点生意，挣点财物。

可生意那是那么好做的，而且自此之后，灾荒不断，流民遍地，沐父很快赔了大半家产，一病不起。

而在沐父死后，沐家人竟然又上门，想要把剩下的那点财物也给抢走。

他们在葬礼上大肆花财物，有摆酒宴，吃流水席，让沐母出财物，摆明了是想吃光他们。

沐母一介女流，也是敢怒不敢言，这帮人摆明了吃绝户，可她还有一个儿子，不能就这么被这帮人给害了。

沐母在丈夫下葬之后，偷偷带着仅有的财物，背着儿子，逃了出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就是想当好地主的下场！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沐英五岁之前，后来尽管母亲也跟她偶尔念叨，但沐英毕竟还小，清楚的不多，也谈不上完整的记忆，如今让张希孟把前因后果说出来，小家伙气得嘴唇都青了。

马氏更加震怒，「这算什么亲戚？分明就是一群白眼狼！现在还敢登门，无论如何，也不能饶过他们！」

张希孟微微颔首，却把目光看在了沐英身上，马氏也明白过来，说到底这还是沐家人。

她抓着沐英的胳膊，声线柔和，低声询问：「我的儿，你怎么想？」

沐英瞪圆了双眸，气得眼泪在眼圈乱转，替自己的父母委屈，他咬着牙，怒道：「我叫朱英，我不认他们！」

马氏心疼地一把抱住儿子，泪水也涌了出来，之后一抬头，冲着张希孟道：「还愣着干什么？他不是你兄弟？快给吾儿出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