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进城不是小事情

李善长一阵阵冒冷汗，心虚得很。

他在滁州当过小吏，虽然带个小字，但一官二吏，妥妥的二等人，碾压九成九老百姓。况且李善长这人聪慧过人，又有手段，尽管不像宋江那样，黑白通吃，呼风唤雨，但大小也是个人物。

说实话，李善长最初投靠朱元璋，也是打着进献滁州当礼物的心思。

别看冯家兄弟拿不下来，可李善长不同啊！

他了解滁州的内部清楚，朋友又多，衙门的人，商界的人，甚至是一些流氓无赖，三教九流，他都门清。

正只因如此，李善长才有此物底气。

可现在他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儿了，而且是相当不对劲！

朱元璋是什么人，李善长业已领教了。

而且多年前他还在滁州要过饭，经历了何，不用想也知道……自己把那些好朋友介绍过来。

官府的衙役：斩了！

为富不仁的商贾：斩了！

欺压百姓的无赖：斩了！

把他们都杀了也就算了，万一朱元璋瞧自己交的都是狐朋狗友，也一怒之下，把自己的脑袋砍了作何办？

跑吧！

别跟朱元璋混了，太要命了！

李善长业已凌乱了，不过好歹面对过贾鲁的冲击，他的心脏业已很强大了，朱元璋虽然严苛，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还是好好沟通一下吧！

他怀着上坟的心，前来求见。

老朱刚刚探查了滁州的抵御，随即派遣花云和吴良，领兵围绕滁州巡逻，一方面寻找弱点，一方面防备城里的兵马杀出来。

随即老朱又调集精兵，准备云梯，打算一鼓作气杀进去。

他们惨败过，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冲进滁州，好好立个大功，也好在朱元璋的麾下站稳脚跟。

而在老朱的麾下，冯国用和冯国胜兄弟俩是最积极的。

冯家兄弟如此，汤和等人也不是吃素的。

别看汤和也是千户，但他这个千户满编一千二百八十人，六成着甲，还给配了五百匹马，实力冠绝所有人。

朱元璋信任他，他也不能丢人。

此物先登之功，无论如何，也是他的！

相比起朱元璋这边气势如虹，城里的守军就凄惨太多了。

论起兵力，不足三千。

再看军心士气，一地鸡毛。

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红巾军。

知府白敬恩业已做好了殉国的准备，在他的袖子里藏着砒霜，只要咬一口，立时就能丧命，以身殉国。

他已经做好了当大元朝忠臣的准备。

城里的消息传来，老朱只是冷冷一笑，想死，咱成全你！

「传令，次日攻城！」

众将轰然答应，一人个摩拳擦掌，随即就准备……就在这时候，突然外面跑进来一人士兵。

「上位，张先生来了！」

张希孟到了！

老朱一阵惊讶，他不是去安顿郭子兴了吗？

作何这么快来了？

老朱急忙迎接，等他出来一看，发现张希孟皱着眉头，咧着嘴，两条腿岔开，中间能跑过一条狗，正徐徐往前挪。

「作何回事？先生受伤了？」

朱元璋这才明白怎么回事，急忙冲着两边道：「愣着干何，快拿个担架来，抬着张先生！」

这时候跟在张希孟后面的士兵道：「上位，先生听说要进攻滁州，就连夜疾驰过来，跑了三百多里，腿都磨坏了。」

士兵轰然答应，等他们把担架拿来，不用别人，汤和一把抢过来，他跟花云一前一后，抬着张希孟就往里面走。

弄得张希孟怪不好意思的。

「主公，用不着这样，我就是不那么放心……滁州比起濠州还要大，又是商贸要害之地，生意人往来，络绎不绝。这地方用好了，绝对是主公起家的最好地方。接下来要干什么都会方便许多。」

张希孟忍着疼，向朱元璋解释。

终究，他们到了帅账，落座之后，老朱就道：「先生教训的是，咱正准备立刻攻打，你有什么要大家伙留心的，都说出来吧！」

张希孟道：「是这样的，滁州的位置如何，我就不说了。单说一点，我听闻滁州有不少铁匠铺，可是如此？」

这回李善长接话了，「没错，的确有不少，当年元军为了渡江，在滁州等地炼铁，打造兵器，这么多年延续下来，滁州的铁匠可是不少。」

张希孟点头，「这就是了……元廷限制铁器，削弱汉人。如今军中用的多是缴获来的兵器，可要想长久，就必须有自己的冶铁作坊，能够生产军械，这件事不比粮草小多少啊！」

貌似张希孟说了句废话，打仗能不需要军械吗？然而抱歉，不管是前面的濠州，还是老朱业已拿下的定远，都没法大举炼铁。

既没有作坊，也没有工匠，还没有原料，想都不要想！

最多就是把铁锅铁铲，回炉做成刀剑，仅此而已。

但是滁州不一样，这地方临近长江，商贾往来便利，拥有宝贵的冶铁作坊，规模还不小。如果用好了，毫无疑问会极大增加朱元璋的实力。

老朱不由得眉头微皱，似乎意识到了何，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太鲁莽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先生，既然炼铁作坊重要，能不能直接收上来？」

张希孟忍不住苦笑，他急匆匆赶来，大腿都磨破了，不就是担心这事吗！

「主公，征收上来固然可以，然而滁州恐怕需要外购铁矿才行……我们眼下地盘还是太小，很难做到自给自足。铜铁，药材，食盐，丝绸，桐油，角筋，太多的东西，都需要商贾出力气。滁州不同于横涧山，也不是小小的定远县城可比的。务必要小心谨慎，不可马虎大意啊！」

「咱们要的是一人完整的滁州，要运转有序，能够让咱们快速壮大的滁州城！而不是一个百业凋敝，萧条冷落的滁州！」

张希孟谈完之后，众人鸦雀无声，几乎电光火石间，都寂静下来。

朱元璋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曾经的事情，让他没法忘记。

他恨透了贪官污吏，无耻奸商……如今屠刀在手，他是真想杀个痛快。奈何张希孟疾驰三百里，赶了过来，就是忧心他这么干。

而张希孟讲的道理，也的确是情理之中。

好一会之后，朱元璋缓缓霍然起身，对着众人道：「先生把他的意思说了，咱觉得这话在理，该作何对待滁州的商贾，要讲道理，不能蛮干！」

老朱刚刚说完，李善长就忍不住沉沉地一躬。

「上位英明！」

此刻的李善长也老实了，他是真的比不上张希孟，不光是跟老朱的亲厚程度，也包括眼光见识。

要是他能不由得想到这些，早就可以劝说朱元璋了，又何必等张希孟前来语重心长？

只不过不管作何说，能让老朱改变主意，都是天大的好事。

「上位，张先生所思所想，的确是老成持重，至理名言，此事的确该细细思索权衡。」李善长总算能说上话了。

朱元璋想了想，点头道：「就依李先生的看法……那咱到底要作何做才行？」

李善长一时语塞，他还没不由得想到。

这时候张希孟再度开口，「主公，咱们过去是征收地主土地，分给百姓。那城里的房产，铺面，各种作坊，商行，能不能征收？」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朱元璋别的事情都敏锐之极，唯独面对商贾之事，他有点迟钝，想了半天道：「这个地方面要是有巧取豪夺，为非作歹，自然是要严惩的！」

张希孟点头，「也就是说，老老实实经商的，能够继续经营了？」

「那是自然！」

「需不需要纳税？」张希孟又问了一句。

老朱怔住，想了又想才道：「像是也是应该，只只不过商税要怎么收，咱也不清楚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张希孟笑道：「主公只要定下大略即可，这事臣会和李先生商讨的。」

李善长急忙躬身，谦逊道：「上位，张先生说得不错，卑职愿意给张先生打下手。」

又经过了一番商议，终究达成了一致的意见……进城之后，不许进驻民宅，不许扰民。

城中的户口、图集、甲兵，一律封存，以备清点之用。

红巾军保护合法经营，采用累进税制，所有商人，只要按规矩交税即可。至于元廷的一切苛捐杂税，悉数废除。

元廷书吏衙役，有过恶行的，严惩不贷，百姓能够主动告发……如果确系清白，且品行端正，可以留任，不必惊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张希孟和李善长一共拟定了十条，经过朱元璋首肯，不多时就传进了战战兢兢的滁州城。很快就有人偷偷出城，前来拜见老朱。

为首的人姓周，在滁州开了一家顶大的酒楼，还经营车马行……朱元璋一眼认出他来，忍不住跟张希孟气哼哼道：「瞧见没有，就是此物东西，咱去化缘，他说剩下的饭菜喂狗了，让咱别盼着了。他们家人的食狗的饭，人狗一锅饭！你说混蛋不混蛋？」

张希孟只能咧嘴苦笑，「主公，大业，大业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