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卑微的公器

无数百姓潮水一般，涌向衙门，想要亲眼见证，青天大老爷到底是怎么给他们伸冤的！

毫无疑问，如果能做好，至少能够收获七成的人心，要是只是虚应故事，糊弄大家伙，谁也不是傻子，心里都有一本账。

反正这些年都这么过来的，就不该有奢望！

百姓如此，作为老朱麾下两大高级人才，李善长和张希孟，心里都有数。

清理冤案，审判贪官污吏和豪强，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唯有这一炮打响了，才能继续施展其他的手段，不然就会阻力重重，难如登天。

因此他们早在放告之前，就忙碌不停。

「我这里挑选了十五个人，他们身上的案子不下几百个，都是罪大恶极，千刀万剐，也没有冤枉的。」

李善长不愧是老手，早就盘算好了。

入城之后，立刻封存卷宗，找出这好几个罪大恶极的家伙。

张希孟自然是相信李善长，笑言：「这就是衙门办案的规矩吧？」

「何规矩？」李善长脱口而出。

张希孟笑言：「自然是不清楚结果，就不要展开调查！」

李善长怔了怔，他倒是没听谁说过，可这么讲也正不算错，琢磨一下子，还挺有道理的。

「肩负重任，不能不小心谨慎。就拿这次放告，清理冤狱来说，如果弄出一人清白道德君子，案子审不下去，自然会影响到上位的大事，挑这些十拿九稳的，也是情理之中。」

张希孟表示理解。

「由李先生操持，自然是无往不利，马到成功。」

李善长笑了笑，之后却道：「张先生，要清查这些事情，我也就把握个大略，还少不了帮手啊！」

张希孟心领神会，「是该增加人手了？」

「嗯，我已经下令请了几位过来……只是还要张先生过目才行。」李善长还依稀记得和张希孟的约定，他想用人，就必须经过张希孟这一关。

「也好，赶快让他们过来吧，我也想见见滁州英豪。」张希孟笑着答应。

李善长走后，不多时来了五个文士，全都是滁州之人。

为首的人，一身儒服，细眉长目，文质彬彬，他主动介绍，名叫杨元杲。

随后四个人依次是阮弘道、李梦庚、侯元善、樊景昭。

张希孟瞅了瞅，笑道：「你们和李先生都在滁州共事？」

他说完之后，剩下的四个人也都一起附和，不断吹捧老朱，简直把朱元璋夸成了一朵天上少有，地面难寻的花。

杨元杲急忙道：「确实如此，百室兄（李善长字）贤臣择主，决断如流，远胜我等万倍。如今我等归附明主，愿意竭尽全力，辅佐上位，成就大业！」

张希孟忍不住一笑，真不愧是衙门出来的，马屁拍得是真顺滑。他们跟从前的李善长，不说十分相近吧，也是一模一样了。

张希孟蓦然有种明悟在心头……李善长此物大明开国第一文臣，为什么走了了朝堂，年纪那么大了，还会被牵连进去，一定要除掉他！

其实从这一次举荐人才就看得出来。

你说不用这些人吧？还能用谁？

滁州就这么大，读书人也不是太多，熟悉公文的就更少了。因此必须接受老李的推荐。

可问题是这好几个人，凭着从龙之功，以后少说也是知府以上的官吏，甚至成为封疆大吏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都是李善长推荐的，又是老李一手提拔，他们会听谁的，貌似不言而喻！况且这样的人，在老朱打天下，坐天下的过程中，不断涌现，从朝廷六部，到地方衙门，简直无孔不入。

这批人不光是威胁皇权那么简单，老朱善待百姓，制定了许多方便百姓的政策，比如登闻鼓之类的，甚至准许百姓扭送贪官污吏进京。

试问这帮人能老老实实听从朱元璋的吗？毕竟他们都沾染了元朝的习气，一旦失去了压制，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结果……

这里无意给朱元璋洗白何，只是说一个客观现实，任何的决策，都有着复杂的原因，甚至不单纯是给皇太孙铺路那么简单，而是许多条件叠加，纠缠在一起，逼得朱元璋不得不为。

张希孟沉吟了少许，突然道：「你们在元廷做事多年，经验丰富。你们觉得该作何做事？」

好几个人互相瞅了瞅，依旧是杨元杲带头发言。

「自然是不避艰难，不怕吃苦，一心一意，辅佐上位。」

张希孟笑了，「你说这话自然是不错的。但我想问问你们，如何看自己？」

「此物……我想既然为官，自然是要为上位，牧守一方，尽忠职守，披肝沥胆，百死不悔。」

张希孟大笑摇头，杨元杲几个莫名其妙，难道这话也有错？

张希孟感叹道：「话自然是不错的，然而要我说，大家伙似乎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几个人不明是以，老朱既然有意争夺天下，他们投靠过来，也是希望做出一番业绩，青史留名，难道一人人有理想有抱负，还成了错？

他们疑惑看着张希孟，莫非此物小年少的脑子坏了，在这个地方胡说八道？

张希孟示意他们落座，而后道：「为官之人，上佐主公，下理黎民。有人觉得，就该匡扶君父，为民做主。这也是对的，若是能做到这一点，我自然是五体投地。只不过不是每个官都能做到这一步。」

「身为官员，最根本的，还是下情上达，上命落实……说穿了，就是沟通上下，做一人桥梁，你们以为然否？」

杨元杲连忙道：「先生高论，我等佩服。」

张希孟有摇头道：「此物比喻也不尽然，人和桥不一样，桥搭好了，放在彼处，两边的人，随意通过，并无阻拦。可是人这一张嘴，传话的时候，说得或是多，或是少，全在一念之间。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叫欺上瞒下吗？」

这四个字出口，五个人都变色了，有胆子小的，手竟然抖了起来。

李善长也没告诉他们，此物小子这么难缠啊？

莫非他手里有何把柄，要跟大家伙清算？

「大家别怕，我只是就事论事，断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大家伙，身为官吏，我们不过是卑微的公器而已！」

「说卑微，就是要切记，上面有主公，下面有无数百姓，这都是咱们惹不起的。老老实实，通达上下，不要自以为是，觉着了不起，能够耍弄主公，可以欺压百姓……这一点大家伙务必清楚，这不是大元朝了，以往的陋习都要扔到九霄云外！」

「当然了，不管如何卑微，我们还是公器……既然沾了这公字，就要清楚，咱们的心中当有大局，有大是大非，有些底线不可逾越。主上不可欺，百姓不可辱，秉持一颗做事的良心，要维护好已有的规矩，维护好这一片基业！不管日后发展到了何地步，都不能忘了这一条铁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其实以现在朱元璋的实力状况，说这话有点早了。

杨元杲好几个颇为震撼，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可是杨元杲等人也不傻，为什么李善长一声招呼，他们都来了？

说到底，不还是被震撼到了。

看看城中那些不入民宅的士兵。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岳家军也不过如此罢了！

朱元璋坐拥强兵，又颇有手段，日后可期！

别的不说，徐寿辉一人卖布的出身，业已成为了天完大帝。

盐工出身的张士诚，方才在正月初一称王。

朱元璋能到哪一步，还真不好说。

而到了那一步的时候，张希孟讲的，可就是至理名言了。

「多谢指点，我等铭刻肺腑！」

杨元杲带着头，一起施礼道谢。

张希孟见他们听进去了，不由得笑容温和，「主公是个大有为之主，如今又是一个大乱世，放开眼光，前途不可限量。我的话未必好听，但的确发自肺腑，我们该清楚自己在给谁做事情，不要进了真庙，拜了假神！」

杨元杲五个人心怦怦乱跳，连忙答应。

这个年少人，真是不简单，告诫之中带着诱惑，勉励之中又有警告。

还以为李善长能把朱元璋哄得团团转，成为文官第一人……现在一看，怕是还不够格啊！

张希孟说完之后，取出公文，把他们几个人的情况仔细询问，填写在档案里，又写了自己的名字，让他们画押，随后用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杨元杲看见了张希孟的名字，不由得一惊。

张希孟倒是泰然，他业已遇到太多次了。

「我是济南张家的人，就是你清楚的那个张家！」

杨元杲忍不住瞪大了眼珠子，他没敢多说，只是乖乖退了出来……等好几个人都出来，凑在了一起，只能无可奈何苦笑。

「真是想不到，云庄先生的后人竟然跟了红巾军！咱们可不如人家尊贵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剩下的四位瞅了瞅，也明白了，别胡思乱想，老实干活吧！

因此他们齐声道：「的确如此，我们都是卑微的公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