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宝钞

五月底到六月初的滁州，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每个人的面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笑，走起路来，跟一阵风似的，生怕浪费片刻功夫。

一贯忙活到六月初十，朱元璋才下令，把大家伙都叫来，又很用心准备了一桌菜肴，尤其难得，还有几坛好酒。

这是要款待功臣啊！

张希孟，李善长，还有一大堆的文武，全都来了……在入席之前，还出现了一个小插曲，李善长坚持让张希孟坐在首位。

你功劳大，该是你的！

张希孟瞅了瞅，心说你年纪大，位置又高，还是你最合适。

这俩人都在努力演着谦逊低调，可是有人看不下去了，肚子都饿了，还玩这些虚的！

彭早住一屁股坐在了前面，还冲着张希孟眨了眨双眸。这回没什么可说了，赶快入座吧。这时候老朱也来了，他看了一下子左手边的彭早住，也没说何，毕竟眼下还没有那么多规矩。

老朱笑言：「咱本想着请吴大头过来，好好演一出戏，助助兴，可是一想他们也下地干活，挺不容易的。现在又是丰收了，不少人都请他们过去唱戏，咱就不添乱了。」

朱元璋瞅了瞅李善长和张希孟，道：「咱们就来点实惠的，说说收了多少粮，也好让大家伙心里有底儿！」

说到了这个地方，李善长迟疑少许，他站了起来。

张希孟的作用偏向于方针制定，而李善长更偏向于执行总结。

「上位，还有诸位同僚，我要告诉大家伙一人好消息，一人顶好顶好的消息！滁州现有农户四万三千余户，二十一万余人，田亩合计三百二十万有余。」

听着李善长念叨，彭早住忍不住打趣道：「我说李先生，作何都是有余？到底余了多少啊？」

李善长不慌不忙笑道：「我也想说个确当的数目，可是各地投靠的百姓越来越多，屯垦出来的田亩，也在与日俱增，要说准确有多少，我还说不清楚，要请上位谅解！」

什么叫请上位谅解，分明就是在凡尔赛！

两淮之地，滁州算是当之无愧的乐土！

「这些人，这些田，一共缴纳的税粮足有十八万石之多！」李善长红光满面，如今老朱的部下已经提升了四万，逼近了五万人的大关。

十八万石，也就是每个人能分三石多，节省点能吃十个月，再怎么打折扣，也够七八个月了。

况且老朱的收获远不止这么一点。

「还有，定远等地分田更早，驴牌寨，横涧山，濠水两岸，今年的平均亩产，比滁州还多，仅仅定远一县，就贡献了八万石粮食！」

「不只是这些，还有军屯！上位率先垂范，躬亲耕种，今年军屯开垦了足足二十万亩。」李善长万分感叹，「不过由于军屯让开了膏腴好地，都留给了百姓。军屯的亩产低些许，但也有十几万石，扣除入库的粮食，剩下的七成留给了每个千户。」

李善长指了指在场的一众千户，笑着道：「上位，他们一人个可都是财主，几千石粮食是有的，像冯国胜千户，他的存粮怕是过万喽！」

冯国胜吓得连忙红着脸摇头，「没有！李先生不要胡说！我们辛辛苦苦种粮食，你可不能抢了！」

老朱忍不住开怀大笑，「别怕，咱不要，这些粮食作何办，张先生有安排。」

轮到了张希孟，他笑道：「每个千户所的存粮，固然可以作为军粮的一部分，然而我提议，还是在军中发展畜牧，养殖家畜，囤积马匹，什么鸡鸭鹅狗，都多养些许。今年让大家伙吃饱，明天就让弟兄们的碗里有肉吃！」

听到这话，大家伙眼睛都冒光了，日子太有盼头了。

朱元璋也点头，「这事交给姐夫，他一准能办好。」

又停顿了一下，老朱默默一算，「这么说，咱们现在手上差不多有三十万石粮食喽？」

李善长和张希孟一起点头，「的确如此！」

朱元璋情不自禁微微眯上了眼睛，三十万石，那该是多大的数目？堆在一起，怕是足够一座山了吧！

想当初，自己托着碗去讨饭，能讨来几两米，就乐得不行。现在居然有了这么多！

就像是做梦似的，说出来都未必相信。

老朱陶醉了不一会，就收拢了笑容，认真道：「咱们现在有了粮食，也有了兵马，下一步该怎么办，要有个章程才是。」

他刚说完，彭早住又开口了，他这人心直口快，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点少帅脾气，又一次抢先开口。

「上位，你现在是兵强马壮，粮草齐备，还等何？出兵，先打下和州，再打庐州，最好渡过长江，把何苏州，杭州，这些天堂一样的地方都夺过来才好！」

他这么一说，大家伙都笑了。

且不说这些地方还有大批的元军，甚至有天完的兵马，光是一条长江，就足以让他们望而却步了。

别人都陷入了沉思，倒是张希孟，他开口了。

「主公，咱们现在有了粮食，固然欣喜，但是也别忘了，周遭群狼环伺。孙德崖就不说了，北边泗州还有赵均用，这个贼搜刮地皮，老百姓无以为生，说不准他就会南下劫掠，定要要做好准备，要是赵均用敢来，就给他一个迎头痛击，务必要打垮他！」

提到了赵均用，提到了打仗，在场的多数人都不由得挺直了腰杆，尤其是汤和，徐达，也包括彭早住！

的确如此，该报仇了！

「其实这两伙人还好办，毕竟都是濠州的老底子，只怕打败了领头的，很容易收拢部下。倒是真正需要担心的是元廷。」

张希孟斟酌道：「主公，张士诚在去年攻占了高邮，到了现在，已经一年多了，要是元廷再不南下，运河就彻底废了。所以无论如何，就算有再多的困难，今年秋天之前，元军必定南下！甚至在集庆等地的元军，还会渡江策应，到时候南北夹攻，容不得我们放松警惕。」

张希孟的话让众人逐渐神色凝重，从喜悦之中，清醒过来。

说到底，他们还只是乱世群雄当中的一个小势力。

虽然势头很好，但根据还是太浅薄了，如果人家集中大军袭来，或许跟前的一切，都会成空！

朱元璋沉沉地吸口气，「先生高见，可有什么应对之法？」

「有！」

张希孟道：「三十万石粮食，其实算起来，也就是一年的消耗，要是打仗的话，开支还要更大。我们定要积蓄更多的粮食，因此屯田开垦还要继续下去，如果秋粮也能够丰收，并且顺利入仓，那时候我们才有底气。」

说到这个地方，大家伙都点头了，杨元杲蓦然追问道：「依我之见，百姓踊跃纳粮，他们手里的余粮还是不少的，能不能再多征收些许？」

「不行！」

张希孟断然道：「百姓方才见到一点好处，就急着加税，不怕把他们逼走吗？」

朱元璋也沉着脸道：「的确如此，咱给百姓定下了规矩，百姓也对得起咱，才好几个月的功夫，就让咱加税，那咱跟混账的元廷，还有何区别？」

杨元杲吓得不轻，慌忙起身赔罪。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倒是也没有坏心思，只是觉着百姓吗，够吃就行，有余粮就多征收些许，还能造反不成？

很可惜，他碰上了朱元璋和张希孟，此物提议瞬间就被否定了。

不过张希孟斟酌了一下，却冒出了另一个主意。

「主公，眼下百姓的确有不少存粮，谁都想过好日子，吃得饱了，就要穿得暖，就要住得好，殷实的人家，还想着让孩子上学读书……咱们能不能发行些许宝钞？」

宝钞？

一听到这俩字，别说老朱了，就连那些将领都瞪圆了眼睛，先生你什么意思？

元廷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

此物主意比加税还臭啊！

大家的反应张希孟并不意外，「主公，我的意思，是成立一个大市场，百姓的吃穿花用，各种各样的东西，全都在里面有销售的。百姓现在手里没钱，他们能够拿几石粮食过来，交给市场，换取宝钞，当然了，也能够叫交易券，市场券，什么都行！有了这个，就能够进入市场挑选自己的商品。」

老朱翻了翻眼皮，「先生，你理应还有深意吧？」

张希孟笑言：「这个市场券其实就是一种宝钞，只不过咱们有粮食和商品作为担保，大能够放心。百姓接受了之后，我们就能拿市场券投资。」

「投资？」

「对，就是修桥铺路，开办作坊，比如铁匠铺，砖窑，瓷器场，纺织作坊何的，这样一来，就能招募多余的劳力进入作坊，生产出来的东西，还能丰富百姓生活，也能补充军用。」

「而且由便采用货币，就不是强行征用民夫，不但不会损伤民力，还能鼓舞百姓，让大家伙多干活，多出力气。等到此物市场券广为接受之后，主公发行新钞，取代元廷宝钞，也就顺理成章了。」

张希孟说完，最先领会他的意思的，正是李善长，他忍不住站出来，澎湃道：「上位，张先生之计，实在是夺江山，打天下的王道妙法啊！」

老朱顿了顿，也露出笑脸，发自肺腑赞道：「张先生果真是咱的张子房啊！」

随后老朱也扭头，对李善长道：「你此物萧何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