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天生神将

意气风发的朱元璋，从江边返回，就又恢复了深沉内敛，紧皱的眉头表明心中的忧虑更深了一层。

水战可不同于陆战，大江之上，船多胜船少，船大胜船小，比起地面作战还要残酷直接许多。

按照原本设想，夺下沿江的渡口，乘船过江，就能直取集庆，可现在看来，元廷的水师太强大了，船多兵多，横亘江面。

朱元璋这边不但没有船只，就连像样的水师都没有！

「先生，咱以为这些日子突飞猛进，兵强马壮，可真正到了江边才清楚咱还差得太远啊！」老朱同张希孟感叹。

张希孟也觉着无可奈何，元廷的水师的确强得离谱。

蒙古人的统治是一团糟，然而有一件事还是很值得说说的，那就是对外贸易。由于蒙古人打下了前所未有的疆域，大批精通商业的色目人来到了中原，从事商业活动。

他们通过海运，将商品运回家乡，赚取丰厚的利润，发达的贸易，催生了强大的船队。

元朝丞相伯颜曾经建议漕粮海运，正是这一条建议，每年春、夏两运，一共能运输三百万石漕粮进入大都，供应开支。

正是靠着庞大的海运，才维持了元廷的运转。

其实早在张士诚方才攻占高邮的时候，就有人判断元廷会南下，然而直到张士诚称王，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元廷还没有动静。

除了跟元廷内部混乱，出兵困难有关系，也和海运不无关系。毕竟虎狼还能吃饱肚子的时候，总是不愿意动弹的。

只只不过海运终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而且一旦红巾军攻占了江南两浙之地，断了粮食的来源，有多少海船也不顶用了。

是以元廷南下，依旧势在必行。

「主公，我看过元廷的水师之后，不由得想到一件事……如果元廷以水师突袭我们该作何办？」

老朱略沉吟，脸色就变了！

是啊，元廷有强大的水师，不但可以防备他们南下，还能主动发兵，攻击和州等地，让朱元璋他们疲于奔命！

那元军有没有此物实力呢？

不但有，况且很强！

太平，集庆，苏州，这些地方都是财赋重地，元廷的命根子。不但有强大的官军，还有不少地主武装，保守估计也在十万以上。

元廷主力，自大都沿着运河南下，集庆的元军渡江袭击，南北夹攻，遥相呼应……一想到这个地方，朱元璋后背冒冷汗，再也没法淡定了。

他们在变强，敌人也更强大。

虽然还有高邮的张士诚顶着，但是也不能把性命交给别人，更何况张士诚一旦赢了，就会成为心腹大患……不能等了，必须行动起来！

朱元璋和张希孟彻夜商议，甚至连老头贾鲁都请来了，该作何对付元军水师吧？

「老大人，我的意思是全力以赴，发展火器，我们的船肯定没法造得那么大，时间也不允许，要是能用强大的火器，杀伤元军，也多了一分胜算！」

贾鲁作为技术大拿，摇头叹息，「你把事情想简单了，老夫问你，用什么火器对付元军？」

「用……火炮！」张希孟试探道。

「火炮？你有那么多铜吗？更何况火炮容易损坏，万一开了几炮之后，就炸膛了，又该作何办？」

「那，那用投石机，或者弩炮？」

贾鲁又道：「这些固然能够，但是老夫问你，元廷就没有吗？况且元廷船大，甲板高，居高临下，对付你的小船，究竟谁的胜算大？」

张希孟愕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没有办法了吗？

贾鲁抓着胡须，望着张希孟着急，忍不住又笑了，「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老夫没说你的想法是错的。火器的确是好东西，但说来说去，还要要看人！」

「人？」

「对！」贾鲁断然道：「当年金兵南下，要在采石渡江，结果南宋兵马畏敌避战，不敢迎击。唯有邵青驾一舟，率十八勇士，在大江上迎战强敌，身中十七箭，尚且死战，金人亦胆战心惊。总算是保住了汉家儿郎的血气!」

贾鲁说到这个地方，也不由得深深一叹。

「小船对阵大船，兵少战兵多，固然是吃亏的。但只要勇气尚存，人心尚在，一样有办法克敌制胜。你想着发展火器迎敌，老夫却以为应该训练将士，敢于接舷苦战，不惧生死，能斩将夺船，扬长避短，这才是真正的取胜之道！」

听完贾鲁这一番话，张希孟和朱元璋都大受震撼。

没错，元廷再拉胯，还是一人朝廷，拥有庞大的家底儿。

跟他们比技术，拼装备，不是不行，但需要时间。

朱元璋这边真正的武器理应是士兵的勇毅，机智，果敢……小船打大船，在江河内水发生过，在南海上也发生过，为了守护岛屿，面对吨位是自己几倍的驱逐舰，这边的小舰小艇，也就冲上去了，抵近血战，还就赢了！

当然了，想要以小打大，光有勇气还不行，还必须有充足的训练，能够扬长避短，最大发挥自己的优势……不然只会一头莽上去，那就是给人家滑铲送点心了。

和老贾的这番谈话，及时纠正了张希孟的思维武器，发展火器和训练士兵，两条腿走路，一样也不能忽略。

而且更重要的是有什么条件，打什么仗。

你这边一切齐备，有百分百把握，敌人早就退避三舍，避开了战斗，谁也没有主动赴死的心。

况且贾鲁又提出了一人建议。

「老夫琢磨着集庆的元军，是可能渡江策应的，甚至干脆就主动袭击和州……在这个时候，最好能在江边建立一条烽火台，派遣将士百姓驻守，发现元军，随即烽火报信，这边出动骑兵，快速迎敌。唯有严防死守，才能高枕无忧！」

不愧是老理工男，贾鲁缜密的心思，让朱元璋和张希孟都格外叹服。

没有别的说的，赶快按照老头的建议落实……

要练水兵，就要招募水手，要建立烽火台，就需要民夫。

归结起来，还是需要动员百姓的力气。

无论在何时候，都可以放心依靠老百姓！

只要你肯为百姓做事，百姓不会让你失望的！

「清理冤狱，均分田亩，清理匪盗！咱到和州，就做这三件事！」

多亏了在滁州的经验积累，到了和州这个地方，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一阵疾风，刮了起来。

老朱贴出了自己的告示，十二个明晃晃的大字，昭示着他的决心。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衙门的冤狱被翻出来，遭到陷害的百姓得到了昭雪，欺凌百姓的贪官污吏，还有地方豪绅，一人个人头落地。

和州老百姓哪见过此物，过去他们只是听说滁州那边有个姓朱的，是个好官，是个青天大老爷。

可是如今一见，他们才知道，这哪是青天大老爷，简直就是活菩萨！

他们给滁州兵冠以朱家军的称号。

在老百姓的心里，这是能和传说中岳家军比拟的兵马。

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甚至会唤朱家军为菩萨兵。

和州这个地方运气并不好，不久前，天完和元兵发生过一点小摩擦。

战祸，乱兵，匪徒，轮流蹂躏这片富饶的沿江之地。和州的土匪，比某个品牌薯片里的空气还多。

朱元璋在进入和州之后，随即任用胡大海，配合徐达和汤和剿匪。

他们自老匪巢鸡笼山开始，不到半个月时间，就有五伙土匪被连根拔起。大军向和州西部挺近。

最大的盗匪头子刘聚也惧怕了。

这一天他把手下弟兄都召集过来，摆下了一顿酒。

「哥好几个，咱这回碰上了硬茬子，那姓朱的是个狠人，孙德崖让他给杀了，胡大海这个黑脸的，也给他当了走狗。在和州这块地方，咱们八成是没法立足了。」

刘聚突然哂笑一声，「不能立足也不要紧，咱们就走！去庐州，去信阳，反正有的是好地方，天大地大。咱们这么多弟兄，又能打又能杀，到了哪里，都能吃肉！咱就是狼！一群嗷嗷叫的狼！」

他说着举起了酒碗，一饮而尽，扭头瞅了瞅一人身形剽悍的汉子。

刘聚笑容和善，甚至还有那么一丝讨好，「常兄弟，你召集部下，给大家伙充当前锋，三天后，咱们就动身去庐州？」

大汉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低着头，默默喝酒，就在众人几乎不耐烦的时候，大汉突然抬头，默默问了句，「大头领，咱们还要打家劫舍呗？」

刘聚嘴角抽搐了一下，土匪还能不抢劫吗？

「常兄弟，咱就是干此物，你莫非有别的心思？」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大汉略沉吟，也没说话，竟然起身，径直出去了，留下了一群错愕惊异的土匪头子们，常遇春这人脑子打坏了不成？

大汉甩开长腿，迈着大步，不多时到了自己的住处，一个妇人迎了出来。

「当家的，有事？」

「嗯！收拾收拾，跟俺走！」

妇人不敢怠慢，急忙打点行囊，大汉却说：「不用拿太多东西，把你兄弟蓝玉叫上就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多时一个粗壮如牛犊子的少年跑了进来。

「姐夫，有何事？」

常遇春看了看他，微微一笑，「走，俺带你投靠明主去！咱要脱去这身贼皮，当个大英雄！」

少年一怔，进而狂喜，切齿道：「好，俺早就瞧不起刘聚此物贼了，上次他抢了一对姐弟，都纳入了自己的房中，后来还对我动手动脚的，恶心！」

常遇春蓦然停下脚步，眉头立起，一股怒火，直冲顶梁。他迈着大步出来，却不提防，刘聚竟然带着人，截住了去路，怒冲冲质问。

「常遇春，你想背叛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