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抢劫还是勒索

周扒皮被杀的那晚，赌场上有十几个人，汤山大部分没见过，所以他都没怎么记住。关键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关注那位黑妞，特别是黑妞旁边那位长相一般、身材动人的白妞。

后来到了场上做庄，汤山拿了一副双天至尊，赢了好几万，整个人都飘起来，就更没怎么在意那两个陌生人。何况这两人似乎下注不大，汤山基本上是与黑妞在对赌。

一提起那晚的赌博，汤山反而不再心虚，只只不过想起场主周扒皮之死，仍有点紧张。

但现在人家问的是赌台面上作何出老千，而不是凶杀案，是以他理直气壮地答：

「我没出老千，凭的是运气。」

红头发小个子张狂惯了，大概无论到何处，都沉不住气，此时就像个帕金森症患者，手脚乱舞之余，嘴里大骂：

「去你妈的，运气？你哪来这么好的鸟运气？」

汤山懒得搭理他，这种蛮横的二货，通常是无法交流的。

可是，高个子显然也不相信他的运气，一口省城粗话扑面而来：

「拖卵，我在赌场混了多年，从没见人拿过双天至尊，而你个卵子，只赌了两局，便拿了一副双天至尊，要说没出老千，骗小娃子呢？」

汤山知道，这种事向来解释不清楚。也没人会去事后解释赌台面上的曲折。

因为赌场上的不成文规矩是这样的：即便出老千，当场抓住，算他倒霉，打个半死，还要赔财物；如果当场没抓住，那就算人家赌术高明，你也得认栽。

所谓愿赌服输就此物意思。

冤就冤在，汤山确实没出老千，而这两二货根本不相信。你再理直气壮，人家也会纠缠不清。汤山心一横，声线高了八度，满不在乎地说：

「爱信不信，你们想作何样吧？」

汤山本以为，语气如此嚣张，又会引起新一轮的打斗，起码会导致新一轮的对骂。他都暗暗作好了各种心理准备，接招或者斗嘴。

没想到红头发这回却不说粗话，脱口而出的却是：

「赔我财物。否则弄死你。」

这话后半句听着凶狠，实际上汤山一听就恍然大悟，那是在虚张声势，只有前半句才是主要的。估计也是他们此行的最主要目的。

如此一来，事情反而简单了。

那晚的赌台面上，黑妞甄莹才是主要输家，其他所有人加起来，充其量也就损失几千块。这两个家伙，当时根本没引起汤山的注意，注码能下多大？估计就是偶尔一把弄个几百块玩一玩。

汤山下意识地追问道：

「你俩输了多少财物？」

话一出口，他立马后悔了。只因这样一问，旁人听来得到的是两个信息：一是同意赔财物；二是承认自己出老千的事实。

汤山直恨自己太大意，即便想赔财物脱身，也理应换个方式。但事已至此，说出的话无法收回，只希望对方开口要价之后，不要到处宣扬。

红头发小个子向汤山伸出五根手指。

汤山心下大怒，那晚自己总共也就赢了三万不到，甄莹一人就输了两万多，其他参与的赌客，少说也有八九个，你们两个家伙怎么可能输了五千？

那不是变相的敲诈吗？

没想到红头发说的却不是五千，而是不仅如此两个字：

「五万。」

但开口要五万，对汤山而言却又太过离谱，根本就不现实。

这回汤山不是愤怒，而是大吃一惊。他这才清楚，人家开个奥迪车，跟踪自己这么久，并不仅仅是为了几千块这么简单。

那天的赌局，这两个家伙既然在场，就一定知道，汤山当时赢的财物不到三万。那么，他们有什么理由认为，汤山能拿得出五万呢？

况且，即便汤山身上真有五万块，他们又有何理由认为，光天化日之下，汤山会心甘情愿给他们？

这远不是一般的街头敲诈勒索。

汤山的想法是，要么这是一场闹剧；要么就是一人巨大的阴谋。不管是闹剧还是阴谋，他想要脱身，似乎都没那么容易。

想到这个地方，汤山反而冷静下来，只希望找个借口让方塘先行走了。随后他又在内心又一次权衡了一下，还是觉得此事闹剧的成份更大些许。

这两个草包，想必把自己当成富二代了。汤山啐了一口，指着街道对面，吊儿郎当地说：

「两位帅哥，银行在对面。彼处别说五万，五亿都有。」

红毛小个子脑回路比较少，愣了半天，还是没听懂此物冷笑话，他瞪眼望着汤山，问的却是他的同伴：

「他啥意思？」

高个子笑了笑，眼里带着嘲讽向同伴解释：

「他让你去抢银行。」

红毛听罢大怒，又是张牙舞爪，双目圆睁，就要扑过来跟汤山拼命。

高个子一把将其拉住，对他的行为极其不满，骂道：

「你他妈的能不能冷静一点？」

转头又向汤山冷笑一声：

「卵子，你还没搞清楚状况。我们不是在抢劫，而是谈判。」

汤山暗自思忖谈你妹，有这么先踹一脚再谈判的？而且还拿着把刀？他嘴里却说：

「赌场之事，跟这小姑娘无关。让她先走，我再跟你们谈。」

红毛张嘴便骂：

「我靠，何时候轮到你讲条件？」

没不由得想到高个子却指着方塘：

「好，我们退一步，让她先走。」

红毛立马反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行，小妞一走，那小子要逃跑就容易了。」

汤山心中不无愤怒地骂道，你这个草包，这一下怎么脑子又清楚起来？清楚我想借机逃跑？

高个子却一副大智若愚的样子，笑道：

「放心，他跑不了的。况且，我相信他不会跑。」

汤山不接他的话，低声向方塘说：

「你先回去，出街口拦辆的士就行。我之后就到。」

方塘到现在仍然怒气未息，只不过因为刚从医院出来，身体虚弱，一贯没发作而已。她立马反对汤山的提议：

「我不回去。看这两个仆街能把我作何样？」

她的想法倒也简单，对方无论是对汤山施行抢劫还是敲诈，多一个人在旁边，总归有点顾忌。一旦她离开，他们反而可能什么都干得出来。

而汤山的个性，她是比较了解的。嘴上横蛮嚣张，实际上不是个心狠之人，他一人人绝对无法对付两个流氓。

汤山见她拒绝走了，却暗暗叫苦，暗自思忖傻丫头，这种街头冲突，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瞎掺和的。

你不在身旁，我要逃跑太容易了，即便奔跑速度不快，但凭着对街角小巷的熟悉程度，随便转好几个街角，也能消失不见。

再不济，我一人擒住对方的红毛小个子，另一个家伙也不敢轻举妄动。可你在旁边碍手碍脚，情形就反过来了，变成我不敢轻举妄动。

高个子指着方塘，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让你走，是给西门彪哥一人面子。你别不识好歹。」

这话汤山没听懂，愣在当场。方塘却是面上红了红，底气不足地说：

「胡说八道，关彪哥屁事？」

汤山便也不再追问此事，只将方塘拉到墙边，低声在她耳边说：

这也是汤山想问的。但高个子却一脸阴笑，并不接话，汤山便清楚里面有隐情，而面前这两个家伙，却并非汤山套隐情的对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身体虚弱定要先走，我有办法脱身的。」

方塘瞅了瞅汤山，又瞅了瞅对面五步之外的两人，像是怕对方再次提起彪哥之名，便不再坚持留下，只是忧心地说：

「那你小心点。别跟他们硬拼。」

汤山点点头，手上顺势朝街口方向推了她一把。方塘心不甘情不愿地朝街口退去，目光一贯不离汤山。

直到方塘的身影在巷子口消失，汤山心情彻底放松，双手一摊说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们两个来搞笑的吧？赌博之事，赌桌解决，这道理都不懂？」

红毛依旧沉不住气：

「废话少说，小妞业已走了，快给五万。」

汤山露出吊儿郎当的神情：

「红毛狮王，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别说我没有五万，即便有，也不会给你们。」

脑子不太清楚的人，最忌讳别人骂他傻。红毛大怒，上身前探，作势欲扑，高个子又赶紧一把拉住，再将他推向街口方向，吩咐：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在这个地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干脆站到街口去望风，别让人来打扰我们谈话。」

红毛本待拒绝，瞅了瞅高个子的脸色，又看了看汤山目光，只好龇牙咧嘴骂了一声何，朝巷口退去。

高个子等红毛走远了，才转头向汤山冷笑一声：

「卵子，非要我明言？你有几十万；定要把其中五万给我们，才能保住其它的财物。」

汤山心中一凉，嘴上却不服软：

「在街头把话说得那么深奥难懂，你妈清楚么？」

高个子嗤笑了一声：

「卵子，一味卖弄嘴巴对你没何好处。周伟良被捅死了，这你知道吧？」

汤山仍然嘴硬：

「废话，地球人都清楚。」

高个子问：

「他被捅死前，你上楼向他借过财物，对不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汤山开始有点心虚：

「那又作何样？」

高个子阴阴地笑了一下：

「不怎么样。那晚赌局散场之后，我注意到你还上去过一次。你是准备去还财物的吧？」

汤山心里更虚了，说话开始重复：

「那又作何样？」

高个子嘴角一歪，笑道：

「我猜，那钱你并没有还上，对不对？只因根据后来警方披露的消息，周伟良那一刻很可能业已死了。或者说，恰好你上去之后，他就死了。」

汤山心里吁了口气：

「想诬陷我？可惜警方已经找到了真凶。」

高个子伸出一根食指，在汤山跟前连晃了三下：

「NO，NO，NO，卵子，你搞错方向了。我不是警察，真凶是谁我并不关心。」

汤山有点泄气：

「那你到底想说何？」

高个子嘴角又是一歪，阴笑言：

「当晚赌场上十几人当中，还有一人人在你之前，上楼向周扒皮借过钱。此物人就是我。是以，关于这件凶杀案，我知道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细节。」

汤山快要崩溃了：

「何细节？」

高个子两手拢肩，低声说：

「我看到当晚周扒皮的抽屉里至少有四十万现金。可是，凶杀案发生之后，警方压根就没提到这笔财物，换句话说，警察至今都不知道钱的存在；而他们抓到的所谓真凶，动机也不是谋财。」

汤山说不出话。高个子在他面前来回踱了两步，自顾自地说：

「那么，财物去哪儿了呢？那晚上过楼的只有三个人，一人是投案的凶手，一个是你，还有一个是我。如果凶手没拿，我也没拿，剩下的惟一可能性就是，你拿了。」

汤山感觉再一次跌入冰窖里，浑身冰冷刺骨。

但他额头却大汗淋漓。背心连内衣都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