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1]第九十五章　大智若愚的肥婆

汤山跌跌撞撞回到住处，已经是夜晚八点多了，方塘只因刚打过胎，又困又累，早已上床睡觉。汤山也没何心情去慰问她，直接上楼进到自己房间。

开门后，汤山和衣往床上一倒，睁眼望着天花板发呆，心里却乱成一团麻。良久，他迟疑要不要出去吃点什么，肚子却没有一点饥饿感。

身体懒懒地不想动，便他继续发呆。后来就这样稀里糊涂睡过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汤山被一阵尿意憋醒。刚睁开眼，猛然注意到灯已被打开，床头坐着方莲，他吓了一大跳，以为对方趁他熟睡之际干了何见不得人的事。

掀开被子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完好无损，才放下心来。他满腹厌恶和愤怒地埋怨道：

「你怎么进来也不敲门？几十岁的人，懂不懂礼貌？」

方莲环顾室内四周，满不在乎地说：

「我自己的家，敲何门？」

汤山愣了一下，继而有点哭笑不得：

「你又想干什么？」

方莲一脸似笑非笑：

「先为那天报假案给你道歉，然后还要说点重要的事情。」

汤山心里一紧，想道，她肯定又要重提方塘大肚之事。本来之前他还觉着，说不说清楚无所谓，反正她也不能拿自己作何样，现在才发现，不说清楚万万不行。

试想想，为了阻止自己离开，无凭无据举报他是杀人嫌疑犯，她都能干得出来，以后谁清楚还会不会干出更为惊天动地的事？

总之，这个肥婆对他汤山而言，就是颗定时*炸*弹。必须想办法拆了它。

汤山坐起身，努力调整了一下语气，渐渐地地说：

「不管你想说何，首先我要告诉你一人事实：你女儿大肚子，跟我没关系。麻烦你以后别再跟我纠缠不清。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方莲还是似笑非笑：

「我知道跟你不要紧。」

汤山就像被敲了一闷棍，愣了好半天，回过神来便怒不可遏：

「知道？知道你还跑到派出所去举报我杀人？你他妈的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方莲不笑了，也不发愣，蓦地泪流满面。

这倒让汤山有点不知所措。他还从没见过方脸婆在自己面前如此痛哭，便讪讪地说：

「我骂人的声音大是大了点，你也没必要这么伤心欲绝吧？」

说完这句话，连汤山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这事一开始就错在方莲，而且错得离谱，他有足够的理由大发雷霆之怒的，哪不由得想到刚开了个头，气氛立马变了样。

凭什么呢？就只因你面上流着两道难过的泪水？汤山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汤山从台面上拿过一包揉皱了的纸巾，递给方莲，换了种更为谐谑夸张的语气说：

「擦一擦吧，脸上像被墨水浸过似的。」

方莲还是不接，眼泪流得更凶，而且稍带上了抽抽噎噎的声线。汤山讪讪缩回手，心里就开始有点不耐烦了，提高了嗓门道：

「有事说事，你别这样好不好？要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作何着你了呢。」

说罢，汤山又立马觉得后半句有点轻薄，这是对付年轻女孩子的调笑用语，万万不可用在此处。便不等对方回答，心里一发狠，嗓门又一次提了八度：

「好吧，我输了。那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不再计较，麻烦你回自己屋哭去，别在这个地方影响我睡觉好不好？」

这就是在下逐客令了。

话说到此物份上，方莲要是识趣，就该起身开门，悄声离去。

然而她并不识趣，抬起袖子，擦了擦了嘴角两边的两道水沟，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声，带着哭腔吐出好几个字：

「我快要死了。」

汤山又是一愣，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死了最好。」

但汤山只是朱唇张了张，吸了口气，硬是把即将甩出的那四个音节又吸回喉咙里。主要是不由得想到她是方塘她妈，出语不能太刻薄。

汤山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水，上下打量面前的方莲，除了还是刚才的伤心模样，根本看不出何死亡气息。他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

这回方莲稍稍冷静下来，答：

「就是你听到的那个意思。我快要死了。」

汤山脑袋又出现短路，思维接不上，呆立当场，不知作何接话。

方莲抬起另一边袖子，胡乱在面上来回擦拭了好几圈，揩净了所有泪水，却将整张脸搞得更加脏乱不堪。

然后，她趁着汤山尚未回过神，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我快要死了。我不甘心，但没有办法。当然了，我在此物破镇上活了二十年，受苦受累，没过几天舒心日子，其实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死了也就死了。

「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个死丫头。她从小没爹，本来就可怜，我一旦撒手而去，她就更可怜了，天清楚她下半辈子会活成何模样。……」

话没说完，汤山回过神来，赶紧手一挥，打断她的话头：

「等等，没个中心没个主题的，你到底想说什么？一开始你不是说来向我道歉的吗？这都扯哪儿去了？」

方莲又落下两滴泪，嘴上却不满地说：

「顶你个肺呀，我不是说过我快要死了吗？这主题还不够直白？」

汤山冷笑一声：

「你倒是够直白的，直白到我全然听不懂。」

方莲忽然大为光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小子，我跟你说正经话，别跟我油嘴滑舌。」

汤山被方莲兜了半天，没抓住谈话主题，仅有的那点耐心消耗殆尽，心里比她更加光火：

「我他妈的没心情跟你油嘴滑舌，是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叽歪半天，像只苍蝇似的烦死人了。」

方莲被汤山一顿呛，怒火没被撩得更旺，反而冷静不少，嘴角一歪，叹口气道：

「无论如何，我都算是你的长辈，你说话不理应如此肆无忌惮。」

汤山愣了一下，暗自思忖你说得倒也的确如此，但我实在是受不了你的颠三倒四，夹缠不清，要不是看在你是方塘她妈的份上，我早把你轰出门了。

一不由得想到方塘，汤山心里又软了一点，早已准备好的那些刻薄恶毒之语，便不打算说出口了。

方莲趁汤山发愣，又一次叹口气问：

「你跟方塘那死丫头，有什么打算？」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水，调整了一下表情，刻意摆出一副流氓嘴脸，满不在乎地说：

汤山心里暗笑，你扯过的废话，足够围着地球绕半圈，最终还是为了说这事。

「打算？胎都打了还能有什么打算？接下来该作何过还是作何过呗，男女之间为何一定要有个打算？就不能好好玩耍吗？」

方莲无可奈何道：

「小子，你非得跟我耍无赖才开心是吧？」

汤山怪笑了一声：

「不是我无赖，是你无聊。一开场我就说了，你女儿大肚子跟我无关，可你依旧纠缠半天，是不是很无聊？」

方莲几乎是不加思索地重复了汤山的语气：

「一开场我也说了，我知道她大肚子跟你没关系。我还没无聊到要跟你说废话打发时间，真无聊我能够去打麻将。」

万没不由得想到死肥婆还有绕口令的本事，汤山倒是哭笑不得，感觉要不伤和气地摆脱她，还真不是一件普通的工作。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汤山心念电转，绞尽脑汁，想要找个和平折中之计，彻底将她轰出去，又不伤方塘的脸面。

想着想着，再咀嚼了好几遍方莲最后的那句话，忽然间像是恍然大悟了许多事，不由得长叹一声，开始自言自语：

「你既然一早心里就明镜似的，我跟你女儿大肚子不要紧，那么，那天凌晨跟我大闹，就不是一时怒气所致，而是刻意为之，让大家都对我产生误解。

「后来派出所的事情，你也不是心血来潮，或一时犯浑，显然经过了精心算计，目的就是借警察让我脱不了身。

「但我还是想不通，你即便想把女儿嫁出去，也未免操之过急了一点。况且，你也年轻过，应该明白，年少男女之间的事，这么瞎掺和，结果很可能适得其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方莲笑了笑：

「小子，你终于能正常说话了。」

言罢，她从外衣里层掏出一本病历本，扔在台面上。汤山看她此举，不知搞何名堂，惊得张大朱唇，一时又没词了。

方莲语速很快：

「我前几天去医院做了胸透，肺癌晚期，医生说顶多还有一年。我现在惟一放不下的，就是此物死丫头，希望在自己死之前，将她的下半生托付给谁。」

汤山的第一反应是：这么低劣的路数你都想得出来？你这么胖，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不出得癌症的样子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但他话没说出口，而是伸手去拿那本病历本。

可手指刚要碰上封面，方莲又一把将病历抢了回去，像抢到何宝物似的，又一次藏回外套里层。

方莲语带哭腔：

「我知道你不信。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作何能让你相信呢。」

说着，顺手将一把鼻涕眼泪抹在汤山的床单上：

「我有必要以咒诅自己死亡的方式来骗你吗？」

汤山将信将疑，讪讪地说：

「即便如此，你要交待后事，也是找错了人，我只只不过你的一人普通租客而已。」

方莲不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知道，那丫头生性有点放荡，那是我之前没管好的结果。但自从你来了之后，她对你一往情深，别以为我不清楚她有好几次帮你承担了房租。

「你其实对她也不差，这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否则你不会轻易承认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还抛头露脸陪她去医院打胎。」

汤山啼笑皆非。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方莲继续说：

「我并不奢望你立马娶了她，并发誓跟她过一辈子。我惟一的希望是，在我走了之后，你能多留几年，让这丫头遇事有个商量的人。

「凭她对你的情意，你会诚心帮她的对不对？过几年，等她成熟了，独立了，你若另有想法，再走不迟。反正你年纪也不大，就当是谈一场恋爱，最后发现不合适，对你也没何大的损失。」

汤山还是哭笑不得，不知该作何接话。

要是仅仅是住在这里，他倒没多大意见，反正没地方可去，赖在此处还能够省了房租。

方莲说完，起身向大门处走去，伸手开门之前，又回过头向汤山道：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男子汉大丈夫要尊守诺言。记住，这可是对一人将死之人的承诺。」

汤山刚要张嘴说何，方莲却已甩门而去。

汤山独自怔了一会，最后苦笑一声，觉得自己最近的遭遇，总是那么荒诞不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