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情人不是凶手

汤山心里叫苦连天。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何仁明显是注意到日记本上有关杀人的记载，才忽然精神倍增。汤山知道，此物小小的派出所里，何仁是周伟良被杀一案的经办人。

此刻何仁一脸阴郁，瞪着一双血红的双眸，等待汤山自报身份。

汤山动了动嘴巴，面上每一分皮肉都疼痛不已。他心思来回转了千万遍，一贯迟疑着，是否该把自己的真实姓名坦白出来。

何仁等得不耐烦了，加重语气又问了一句：

「小子，没长耳朵吗？我问你叫何名字？」

汤山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不堪，只好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轻轻捏着鼻子，假装面上的伤口依旧很疼，让他有口难言。

何仁见汤山还是不说话，怒不可遏，蓦地在桌上拍了一掌，就要破口大骂。

汤山吓了一跳，赶紧松开两手，朱唇一张，强忍疼痛，就要说出自己的名字。

没不由得想到刚才给汤山录口供的警察，觉得何仁的愤怒有点莫名其妙，又觉得满头满脸伤痕的汤山有点可怜。他突然率先开口打起了圆场：

「这小子叫陈勇。外号小钢炮。」

何仁瞬间便把怒气压了下去。汤山朱唇张开「啊」了一声，也把将到嘴边的话强行吞回肚里。

说完，还将刚才的那份笔录，连签字笔，一同推到何仁面前。

何仁瞅了瞅他的同事，又瞅了瞅汤山，最后将目光停留在笔录上，满脸狐疑地问了一声：

「你叫陈勇？」

汤山很无可奈何地又「啊」了一声，算是回应。

何仁忽然抬头，似笑非笑地盯着汤山，不怀好意地问道：

「几年前只因西郊船厂捅死老头的事件，被判了十几年的陈猛，是不是你哥？」

汤山愣了一下，心想这家伙的联想能力倒是相当强。随即又有点啼笑皆非，没不由得想到自己随口瞎编一人名字，倒给自己编出来了个哥。

汤山摇了摇头，口齿不清地答：

「啊，不，不是。我不认识他。」

何仁收回目光，望着笔录自言自语：

「小钢炮？这名字好像也在两年前的西郊船厂事件中出现过。」

他又抬头盯着汤山，冷笑一声：

「这名字和外号，不会是你小子瞎编的吧？」

汤山吃了一惊，觉着在警察面前撒谎，真是压力山大，差点就打算坦白从宽。但他摇摇头，嘴里说出来的，却是继续圆谎之语：

「啊，不，不是。陈勇是真名。小钢炮是朋友这么叫我的，他们说我长得像两年前的小钢炮。」

一口气说完，汤山都有点佩服自己，从没想到自己撒谎能力这么强。同时，他又有点后怕，不知道何仁的火眼金睛，会不会看出何端倪。

万没料到，何仁却不再纠缠汤山的名字，忽而转头问他的警察同事：

「这日记本，你看过了？」

警察一脸鄙夷：

「随便翻了前面几页。仿佛是一人女孩子，对着另一人臭小子，说了些无病*的情话。」

何仁笑了笑，拍拍同事的肩膀，脸却对着另一个警察，吩咐道：

「这事无聊，就别浪费太多时间了，收尾交给我吧。刚接到报警电话，仿佛是沙头洲又有几个小流氓聚众赌博，麻烦你们两个去看看。」

两个警察都咧嘴一笑，异口同声道：

「感谢仁哥，那后面就麻烦仁哥了。」

说完，回身开门走了。

何仁轻轻地将门重又关上，随后走到汤山身旁，坐下，又转过椅子，面对汤山，脑袋前探，阴沉沉地地问汤山：

「小子，老实交待，日记本哪来的？」

汤山清楚事态严重了，却又不清楚何仁作何会要把不仅如此两个警察支开。难道要对他进行一番严刑逼供？他不禁在心里打了个冷颤。

汤山结结巴巴地答道：

「捡，捡来的。」

何仁明显不相信，冷笑一声：

「哪里捡的？」

汤山还是结结巴巴：

「东里，东里桥头。」

何仁还是不相信：

「你小子脑子进水了？为一本捡来的破日记本，跟人在街头打群架？」

汤山努力挤出两滴眼泪，强装一脸苦相，长叹一声：

「刚才我都业已交待过了，那是个误会。一个老头把日记本当垃圾收了，我想找赶了回来，结果被旁人当成抢劫犯。你想啊，哪有抢日记本的抢劫犯？」

何仁狐疑地看了汤山许久，而汤山脸上满是伤痕和血迹，眼神里也尽是委屈之色，最后，何仁像是相信了汤山的说法，蓦然转变话题：

「日记本你全都看过了？」

汤山立马摇头否认：

「没，没来得及，只看了第一页，刚想喝口水，便被老头收走。后来的事情，你都清楚了。」

何仁摊开日记本，摸着撕掉那两页的残根，徐徐地问：

「这两页，是不是你撕掉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汤山脑子快速运转，心想既然用了假名，就千万不能跟日记本上记载的杀人事件扯上关系，否则今天又脱不了身。

他隔着裤兜，摸着那两张残页，徐徐地答道：

「不是我撕的。打架的时候，混乱中不知被谁撕掉的。」

何仁紧追不舍：

「那两张纸哪儿去了？」

汤山假装努力回忆，接着以一种确定的语气答：

「一直被人踩在脚下，最后不知踢到哪儿去了。」

何仁合上日记本，蓦地又一次转变话题，劈头就问：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汤山的小流氓？」

汤山心中大骂，我好歹也做过屠夫，算是个正当职业，何时候成小流氓了？骂完又一阵窃喜：任凭你目光如炬，到底还是没认出我。

便他装作一脸茫然地问道：

「汤山是谁？跟哪个大哥混？」

接着又假装恍然大悟：

「噢，我依稀记得日记本上提到过此物名字。」

何仁像是松了口气，淡淡地说：

「你不认识就算了。」

然后他将刚才的那份笔录，连同签字笔，推到汤山面前，命令道：

「签个字，留下电话号码，你能够走了。」

又指了指日记本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但这个，我得没收。」

汤山一边签字，一面满脸委屈道：

「我为它挨了一顿暴打，留给我作个纪念行不行？」

何仁一脸严肃，教训道：

「还没搞清楚到底是你抢的，还是捡的，你倒想把赃物留作纪念？脑袋进水了吧？」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汤山只好伸伸舌头，继续装傻充愣，心里却一阵冰凉，清楚不久之后，江素萍帮陈瑜生拿三十多万之事，就要暴露了。

后来何仁一直将汤山送出派出所大门。走到前头一个拐弯处，何仁忽然将手掌压在汤山肩头，冷冷地说：

「记住小子，我放你走，是有条件的。」

汤山吃了一惊：

「何条件？」

何仁压低嗓门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准向任何人提起日记本之事。否则我随时把你抓回来。记住了？」

汤山脑袋一片空白，随口应道：

「记住了。」

何仁用力地瞪了他一眼，回身回派出所去了。

汤山心情无比郁闷地回到住处，一进大门，便见方莲此刻正扫地。他没何心情跟对方打招呼，二话不说，直接抬脚往二楼闯。

方莲抬头见到一个满身尘土、满脸血迹、皮肉肿得连双眸都没了的家伙往家里冲，立马手脚并用，很粗暴地将他推出大门，嘴里喝到：

「你谁呀？竟敢在我地盘上撒野？」

麻将打多了，出口便是江湖黑话。

汤山知道自己面目全非，连方脸婆都不认识了，强忍一脸疼痛，急着要解释，但心里一急，嘴上却跟不上节奏，话就说得结结巴巴：

「不是，我，我是……」

话音未落，方莲打断他：

「想租房子？我这没有多余的室内了，到别处问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汤山急怒攻心，嘴上又不顺溜，只好粗暴地一手将方莲扫到门边，跨过门槛，又往楼上闯，喉咙里简单地吼出四个字：

「我是汤山。」

方莲紧走两步，拽着汤山的衣服后摆，骂道：

「仆街，敢在老娘面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一屁股坐死你？」

汤山被拽住，进退不得，又不能过分动粗，委屈得快要哭了。

此刻正不可开交，方塘从厨房里出来，听到「我是汤山」四个字，便走近两人，将汤山上下打量许久，终究惊叫一声：

「你真的是汤山？作何成这模样了？」

汤山热泪盈眶，这世上总算还有一人人认识他。他点点头，向方塘咧咧嘴，笑得比哭难看十倍，笑完才长叹一声：

「一言难尽。」

方莲一脸懵逼地松开手，操起扫把继续扫地，扫了许久才晃晃脑袋自言自语：

「真是这个仆街？」

汤山上楼回到房间，方塘跟了进来，带着哭腔又问：

「到底作何回事？」

问完又觉着事已至此，再说何都是多余，便把汤山摁在床沿落座，说：

「我去弄点水来给你洗洗。」

方塘转身下楼。汤山迫不及待地从裤兜里掏出那两张纸，展开，恰好看到下面一段话：

「这流氓满身酒气，将我压在茶几上，我恶心欲吐，用尽平生之力，在他小腹上蹬了一脚。他疼得嗷嗷直叫，我趁机从茶几上滚下来，一贯滚到桌边，扶着桌脚霍然起身身。流氓喘息一会，复又扑过来要撕我的衣服。

「我猛见墙上挂着一把刀，惊恐和愤怒之下，伸手抓过刀，看都不看便朝后刺去。哪料到刚好刺在他的胸口。我回身看到他圆瞪双眼，两手捂住刀身，靠在桌沿，渐渐地往地上溜。

「我一股脑儿搂过台面上所有的财物，冲出了房门。……」

汤山读到这里，蓦然跳了起来；恰好方塘端了一盆水走到床边，汤山撞到她手肘，便将整盆水打翻在地。

方塘尖叫一声，不知所措。

汤山来不及理她，掏出移动电话，拨通了陈瑜生的电话，语速极快地说：

「我清楚了，杀人的不是她。不是江素萍。」

陈瑜生不懂：

「你说什么？不是她是谁？」

汤山答非所问，而且跳跃性太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把刀。」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瑜生更加不懂：

「刀？何刀？」

汤山深吸一口气，调整语气徐徐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江素萍在日记里说，她是惊恐之下，抓到墙上挂着的那把刀，捅在周伟良身上。你记不记得，周伟良家里墙上挂着的，是一把西瓜刀。」

陈瑜生茫然在应道：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那又怎么样？」

汤山长叹一声：

「我注意到周伟良尸体的时候，他前胸插着的，却是一把杀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