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哥年少时在福建泉州打过工,回到枫林镇混江湖后,落下个爱喝茶的毛病。在家随时都烧着开水,没事就渐渐地悠悠地泡茶。
枫林镇上,一般人去别家做客,进门主人便发烟,只有彪哥标新立异,人家来拜访他,一进门便给人倒杯茶,还语重心长地相劝:
「吸烟有害健康,喝茶喝茶。」
搞得人家烟瘾发作,浑身不自在,也不敢在他家掏烟点火。
很多人对彪哥的作派有意见,只因人在街头混,嘴里随时叼根烟,向上斜视45度角,看起来比较气派,也显得嚣张。
而没事端个茶杯在手,就有点老态龙钟,最起码也是个娘娘腔的样子,一点都不能压场。
人在江湖混,气焰最重要。叼烟既有痞气,也有霸气。最不济,叼根牙签也有同样的效果。惟独喝茶,不但气势全失,喝多了还总想撒尿;两军对垒,你突然膀胱发紧,无论如何都有点煞风景。
是以,枫林镇上的江湖人物,基本上每个人都抽烟,但真正喝茶的,只有彪哥一人。
彪哥我行我素,喝起茶来温文尔雅,除了长相不争气,其它方面,倒也像个高端人士。
彪哥喝茶成瘾,不但在家里随时随地一人茶杯在手,即便出门办事,也要准备好一人塑料瓶子,灌满泡好的茶水,拴根绳子挂在腰间,才能安心启程。
又因为彪哥爱喝红茶,而红茶泡淡了,装在透明塑料瓶子里,看起来跟尿液一般无二。很多不知彪哥性情的人,在街头见到彪哥腰间挂个瓶子,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以为彪哥严重肾亏,尿频再加尿不禁,而街头找厕所麻烦,是以随时转个街角撒在瓶子里。既环保,又能减轻膀胱的压力。
于是,绝大多数从未有过的听说彪哥的人,总是恍然大悟:
「噢,你说的,就是那位往腰间瓶子里撒尿的人。」
此话传到彪哥耳朵里,自然令他勃然大怒,至少要摔碎三个茶杯,随后语无伦次地骂道:
「塞你母。你们懂个屁。我喝个茶碍着谁了?」
喝茶当然不会碍着谁。所以误会归误会,愤怒归大怒,彪哥还是嗜茶如故。
顺便说一句,「塞你母」三个字,也是福建泉州的骂人方言,由彪哥从泉州带到枫林镇,但并未普及,成了他一个人的专属语言习惯。
无论是彪哥的朋友还是敌人,没人懂得「塞你母」的具体含义,但只要彪哥嘴里说出这三个字,所有人都知道,彪哥这一刻出离愤怒了,谁也不敢再招惹他。
除了心情好时爱喝茶,心情坏时爱说「塞你母」,彪哥还有一人毛病:喜欢给人讲故事。不管何场合,只要有机会说话,他就要给人讲故事。
故事的主角都是他自己,故事的内容通常都比较英雄。故事的细节,每一次都大同小异。但故事的开头,基本上是铁板一块,每次都一模一样:
「兄弟我在泉州时。」
大伙一听,就清楚彪哥的英雄故事开场了。
后来,所有枫林镇上的人,都知道彪哥曾经在福建泉州混过江湖。自然,真相是他只在某个工厂里打过工,还曾经被人摁在地上痛扁过。
这天,彪哥带着十几个兄弟,分骑三辆摩托车,气势奔腾地杀向西郊船厂。出发之前,他不忘先泡好一壶茶,小心翼翼地灌在塑料瓶子里,小心翼翼地挂在腰间。
正只因泡茶耽误了点时间,兄弟们赶到西郊船厂时,有点晚了,这使得小钢炮和沙皮挨了一顿痛揍。如果彪哥接完沙皮的电话,立即启程,很可能赶到事发地点时,小钢炮与对方五人的冲突,尚未发生。
不过,晚是晚了点,还不算太晚。起码对方五人尽管占了上风,但还没走了;人既然没走了,要找的东西就还在。后果就不算太严重。
尽管后果不严重,但彪哥一进门,见到自己的两个得力手下,竟然被人摁在地上痛揍,还是勃然大怒。
通常来说,彪哥与人起冲突,如果实力上他占据了主导地位,并非像野蛮人一上来就打,而是分为三步曲。
第一步,彪哥解下腰间的瓶子,低头喝茶,给机会让对方说理。
第二步,对方理说过了,彪哥茶也喝得差不多了,喉咙湿润顺溜了,彪哥便开始讲故事,开头自然千遍一律:
「兄弟我在泉州时。」
故事的内容大概就是我彪哥当年在泉州多么英勇,免不了多么残忍,一顿吓唬,最后语重心长劝人家置于武器投降。
第三步,要是对方顽固不化,而彪哥的茶又喝光了,他的耐心便也跟茶水一样,耗得一干二净,于是拎着空瓶子,忽然间勃然大怒:
「塞你母。」
兄弟们一听,这是冲锋的信号。于是就开打。不把对方打得趴在地上无法动弹,誓不罢休。
但今天的情况有点特殊。本来彪哥准备好了茶,而实力上也远胜对方,完全有可能按平常的三步曲办事。今日情况的特殊性就在于,自己一方的两员大将,正被人摁在地上鬼哭狼嚎。这使得彪哥没时间喝茶,更没时间讲故事。
便,那三步曲的顺序,就搞乱了。
勃然大怒之下,彪哥无意中省去了喝茶和讲故事的程序,直接开骂:
「塞你母。跑到我地盘来打人,简直目中无人嘛。」
手下的兄弟们一听,先是愣了一小会。毕竟一来就开打,不符合彪哥平时的行事步骤。但发愣只是一小会,接着便全都反应过来了:今日要改程序。「塞你母」是冲锋的信号,不能不听啊。
便大伙呼啦一声,全都操起家伙,拼死冲了上去,乒乒乓乓开打。
在彪哥今天的计划里,先是发脾气将对方镇住,放了地面挨打的小钢炮和沙皮,然后他再讲故事,吓得对方交出他想要的东西。最后再为小钢炮和沙皮报仇也不迟。
其实,今日彪哥口中的「塞你母」,却并不是冲锋的信号,而是真的愤怒所致。倒不是他不想开打,而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却是来找东西的。要打,也得在找到东西之后。
但彪哥万没不由得想到的是,自己「塞你母」刚出口,兄弟们便一股脑儿冲上去了。拦都拦不住。
接下来场面就有点混乱了,十好几个人在屋内无法施展,全都扭打到屋外。打得毫无章法可言,全然没有武侠影视剧里的美感。
抓头发,挖鼻孔,掏耳朵,戳双眸,甚至还有掏下阴的。无论何下三烂的招式,应有尽有。
彪哥本想喊暂停。只因他一心惦记的,还是那件东西。准确地说,是那张谁也没见过的棋局残页。但看到这个场面,知道嗓门再大,也是无济于事。
彪哥张了张嘴,没有喊出声,却自顾自解下腰间的瓶子,开始喝茶观战。不仅如此一个观战的,就是一贯像个鬼魅一样的老头子,他现在业已退到几十步开外了,但面上仍是笑眯眯。
三分钟后,双方胜负已分。
这场混场也没何悬念,彪哥手下刚到的十好几个人,气势正盛;对方只有五人,气势一下就衰了,没打好几个回合,就被两人一组摁住。
而那位矮胖又鸡贼的幺饼,在彪哥到来之前,甚是嚣张地抽冷子打黑拳,于小钢炮和沙皮的屁股上踢了无数脚,而在彪哥到达、一句「塞你母」出口之后,他却立马束手就擒。根本没有反抗。
这回轮到小钢炮和沙皮报仇了。两人不知哪里找来两根长条木板,如狼似虎地照五人身上狠狠地揍,一贯不停。地下五人哪曾受过如此暴打,也立即鬼哭狼嚎起来。
一时间,求饶和喊痛,声闻十里。
于是,他一面品着像尿液的茶水,一面享受生命中难得的居高临下之感。忘记了来时的主要目的,没有问起那张棋局残页在谁身上。
对彪哥而言,这胜利结局来得有点快,毕竟他既没喝够茶,更没开始讲他的故事,但是,他现在却觉得这样也不坏,看着别人一面喊痛一面求饶,还是比较有成就感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只不过,彪哥到底不是常人,没有沉迷于享受,只因主要目的的忘记,也是暂时的。过不多久,他招了招手,叫停了小钢炮和沙皮的暴打动作,打算逼问地面五个可怜的家伙:东西在哪里?
便,鬼哭狼嚎的叫声稍稍平息,彪哥喝完最后一口茶水,可是刚要开口,门外忽然响起了卡车奔腾的声线。接着刹车,再接着人声鼎沸。
彪哥没机会逼问东西在何处了。外面东城良哥带着大队人马抵达,前来救场。
良哥一进船厂大院,见自己的五个得力手下,被对方十好几个人摁在地面,全都哭得眼泪鼻涕横流,脸上混着尘土,相貌连他们老妈都认不出来了,立马大怒,指着彪哥骂道:
「日你妹,太欺负人了吧?」
彪哥身为西门老大,何曾被人这么嚣张地斥骂过?便也勃然大怒,刚要回骂,猛见对方开进来两部卡车,从车上跳下来二十好几个奇形怪状的人物,数量上比自己一方多了一倍不止,还全都拿着兵器,气焰便熄了下去。
彪哥这时才发现,今天的事情不好收场。通常江湖冲突,场面越大,越不好收拾。然而,再怎么不好收场,也不能怯场,否则以后这街头就没法混了。此情此景,有何不怯场的办法呢?
别人可能真没办法,但彪哥肯定有办法。
彪哥的办法,就是讲故事。讲他自己在泉州的英勇故事,先把对方的喽罗吓住再说。依彪哥以前的经验,故事的效果一直很好,几乎一直没失手过。是以,今天他也对自己的故事很有信心。
彪哥拾起瓶子想喝口茶润润喉,却发现茶早已一滴不剩,只好跳过喝茶这一节,扯开嗓门,朗声开讲:
「兄弟我当年在泉州的时候,……」
万没料到,刚讲了个开头,对面良哥用更粗壮的嗓门打断了他的话:
「拉倒吧,猪肥彪,你在泉州的时候,因为泡妞被人摁在地面暴打,断了一条腿,躺医院两个多月,你以为我不清楚?」
这么一揭疮疤,就真的把彪哥激怒了。彪哥怒不可遏,将手中的空茶水瓶往地上一摔,像牛吼一样骂道:
「塞你母。……」
接下来却只因气急了,不知骂何才好。但他手下的人一听,这又是冲锋的信号。于是放开地面五个家伙,又呼啦一声,誓死如归地朝对方冲了过去。
如此一来,双方四十多人又打成一片。喊声震天,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