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两把菜刀向前冲

周伟良刚被围住时，并非全无反应。先是撸起袖子准备对抗，接着注意到对方有五六个人，而且全是虎背熊腰的男人。又都刻意蒙着脸，便清楚遇上硬角色了。

他向来恍然大悟抗拒从严的道理。盲目对抗，恐怕连活命的希望都甚是小。

于是，他将撸起袖子的双手，举过头顶，合掌弯腰，试探着追问道：

「各位大哥，哪条道上的？我可没什么地方得罪过你们啊。」

没人答话。一个蒙面大汉朝其肚子踹了一脚，他向后趔趄几步，后面另一人大汉便趁势在他头上罩了个麻袋。

周伟良感觉眼前一黑。所有人都不客气了，拳脚相加，不挑部位，也不留余劲，有人一面出拳出脚，嘴里还「呵呵」有声，就像少*僧在做功课。

周伟良当过兵，皮肉比较厚实，五六人出手尽管比较重，他倒一时还忍得住，负痛之下，嘴里尚在强硬抗议：

「你们怎么能光天化日之下打人呀？」

其实现在已经不算光天化日了，黄昏已经降临，百米之外，视线业已相当模糊。所以，这里六七个人打成一团，村口却没人发现。

有一个蒙面人见他居然还嘴硬，蓦地朝他额头敲了一板砖。

周伟良浑身一震，头脑发晕，没怎么感觉到疼痛，只有两道热辣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下来，一下流到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语无伦次地继续抗议：

「大哥，打人不要打头呀。」

不像是抗议，更像是建议，况且带着哭腔。

但对方不接受他的建议。又有一块板砖，以比刚才更强的力道，拍在他的鼻子上。鼻梁立马被拍扁，鼻孔也失去了呼吸的功能，像两个泉眼，直往外冒鲜血。

这回比较痛，痛得他浑身颤抖了一下，话也说不出口，只是喉咙深处「呜呜」叫了两声。

拳脚继续往周伟良身上招呼。他双手仍然高举在半空中，打算求饶，但无法说话。又是呜呜乱叫了两声。

拳脚之外，有人用上了棍子，也不知是木棍还是铁棍，先是拦腰一击，周伟良「呜」了一声，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

接着另一根棍子扫在他的膝弯里。他立马就跪下了。两手仍然合掌高举，大概还是想求饶。有个家伙棍子在他手腕上一敲，他立马将手缩赶了回来，嘴里又是「呜」地哀号了一声。

一人家伙朝其耳朵拍了一板砖，他这一边的耳听不到了。

另一人持棍的家伙，下手比较重，而且出招不是「横扫」或「敲打」，用的是「捅」。此人两手紧握棍子一端，另一端在周伟良胸前连捅了三下。

「啪」，「啪」，「啪」，他自己听到胸前连响了三声，接着跟前金星乱冒，痛入骨髓。他仰天而倒，嘴里不再是「呜」声，而是「啊啊啊」地干嚎。

没有人清楚，他除了额头和嘴里一直往外冒血，眼睛里还热泪横流。

周伟良的嚎叫声闻十里。此刻正是农家上灯吃饭时间，没有人细细辨别声线的源起，有好几个老人自作聪明的吩咐后辈：

「这叫声那么怪，难道又来了野狼？今晚可得将鸡窝和狗洞关牢了。」

此后，周伟良像条火烧过的死狗一样，佝偻着躺在泥地里，连求饶的动作都做不成，只剩张嘴哀嚎的份。况且嚎叫的嗓门越来越小。

眼看着他哀号的声线快要消失，好几个袭击者知道差不多了。一个坏蛋往其头上踩了三下，另一人坏蛋朝其裤裆里连踢三脚。

然后，所有人撤向黑暗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个小时之后，周伟良从泥地里艰难地爬起来。自我评估了一下，手脚没断。头破了，鼻子扁了，都是板砖拍的。

断了一颗门牙，不知被自己吞进肚里了，还是掉在泥地里。

胸前肋骨至少断了三根。连呼吸都痛得浑身乱颤。

周伟良又摸了摸自己的裤裆，幸好两颗蛋蛋还在，刚才那家伙踢偏了，尽管现在仍是钻心地疼，但圆鼓鼓的并没有破，以后理应还能用。

他一面摸一面心有余悸，暗自思忖那坏蛋要是踢准一点，自己下半生恐怕只能去练《葵花宝典》，能不能做个东方不败还是个未知数。

总而言之，袭击者还算厚道。或者说手法相当老道。没要人命，甚至没打残手脚，受害者还能自己离开犯罪现场。

头上的麻袋被袭击者揭走了，但周伟良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他凭着感觉，跌跌撞撞回到学校，刚进大门，便吐出满嘴的血和痰，朝楼上口齿不清地大喊：

「大哥，大哥。救命，救命啊。」

这个地方的大哥，叫的是校长。自从王校长为他解决两次危机之后，两人便以兄弟相称。自然了，周伟良心情好的时候，叫王校长「大哥」，心情不爽了，出口还是「日你妹」。

王校长这天去了城里教育局述职，回到学校时，教职工都已下班了，厨房里也冷冷清清，他只好上楼泡方便面。

周伟良在楼下大喊时，校长此刻正吃方便面。周伟良连叫两声「大哥」，校长刚好吃进一大口面；周伟良紧接着连叫两声「救命」，校长吃进去的面条，有一大半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校长呛得直咳嗽，便对这位兄弟口齿不清的叫声，很是不满，扔下面桶，学着对方平时的口头禅，低声嚷道：

「日你妹妹的，叫什么叫？火烧茅房啊？搞得我连口面都吃不好。」

说完，也不管对方有多么着急，夹了口面继续往嘴里送。刚嚼两下，大门「嘭」地一声被撞开，周伟良冲进来，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校长面前的地面。

校长大惊失色，一边咳嗽，一面搅动面桶里的残面，眼睛瞪着周伟良，语无伦次地问：

王校长嘴里的面，又一次从鼻孔里喷了出来。全都喷回面桶里。

「咋回事？你遇到日本鬼子了？」

周伟良喘息稍定，便对校长的幽默十分不满，暗自思忖我都被打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情说笑话？

其实校长并不是个有幽默感的人，此刻也不是刻意说笑话，而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既然没有生活经验可作借鉴，情急之下，便只能用影视剧里的台词发问。

在校长看来，天下最凶残的打斗，发生在当年遭遇日本鬼子时候。

周伟良一发怒，便不顾辈份与交情，骂道：

「日你妹妹的，我被村里人打了。」

校长这才放下手中的面桶，欠起屁股，走到周伟良面前查看伤势。再次大吃一惊：

「我靠，这是何人，下手这么重？」

说完，束手无策，不知道应该洗净血迹，更不清楚需要抱扎。

周伟良见校长靠不住，鄙视了他一眼，忍痛霍然起身身，冲出了房门。校长站在原来的地方呆了一会，也不知干何才好，莫名其妙地坐回原来的地方，继续吃面。

校长刚吃两口，周伟良重又冲进来了。两手各提一把菜刀。原来他去了厨房，伸手不见五指，他居然能准确地摸到两把菜刀，也算是奇人。

周伟良将其中一把菜刀往校长面前一扔，校长第三次将面从鼻孔里喷了出来，又是全都喷回面桶里。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桶方便面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何孽，竟然在校长的口腔和鼻腔里，三进三出，愣是进不了肚子。

校长嘴角和鼻孔各挂一条方便面，瞪着周伟良，吓得说不出话。周伟良现在恢复了一点元气，说话嗓门便大了许多：

「日你妹，是兄弟的话，跟我一起去砍了那帮王八蛋。」

校长一听，提到嗓子眼的心脏，落回胸腔。原来这位小弟，不是被打得精神错乱，要拿自己抵命，而是愤怒之下想要报仇。

校长回过神来，便对周伟良极其的鄙视。刚才天还亮着，你尚且被人打得连老妈都不认识了，现在外面伸手不见五指，就凭两把菜刀，想冲进村里去报仇，那不是找死么？

其实，校长还有一层不清楚，刚才的袭击者全都蒙面，现在即便有十把菜刀，一起扑过去，也无法找到元凶。

校长用塑料叉子，扒拉一大口方便面，送进嘴里，努力嚼了几下，终究吞进肚子里。他舔舔嘴唇，又咂咂有声，和颜悦地对周伟良说：

「先把刀放下。」

一面说，一面指着桌面。意思是让对方将菜刀放在这个位置。

不料周伟良上前一步，单手抡起菜刀，直砍下来，刀锋剁在校长手指五寸处。刀刃镶进桌面三寸有余，刀把和刀背在微弱的灯光下颤抖不已。

王校长虽然入世较深，但大半辈子哪见过这种阵势？直吓得身子往后便倒，那只本来指着桌面的手，本能地朝旁一弹，可怜一桶方便面，被手肘扫落在地，半个室内洒满了汁液。

校长倒在屋角，后脑磕在墙壁，顿时起了一个大包。他站都站不起来，只将身子顺势缩在墙角，一边嘴里丝丝有声，一面颤声追问道：

「你，你，你想干何？」

他以为周伟良会拔出台面上的菜刀，失去理智，再次砍杀过来。果真如此，今晚这条老命铁定保不住了。深更半夜的，叫破喉咙都没人来搭救。

万没不由得想到，周伟良并没去拔菜刀，蓦然伏在桌上痛哭失声。

他凭一股怒气和冤气支撑到现在，终究一泄如注，清楚一时报仇无望，不由得悲从中来。哭得比刚才被打时难过百倍。

校长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周伟良哭了一会，单手拍着桌子，抽抽噎噎道：

「大哥呀，你说，你就说作何办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校长又一次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性命暂时无虞。他扶着墙壁站起身，踩着满地方便面，来到周伟良身后方，一手摸着后脑骚，一手拍着对方的肩膀，一字一字地说：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周伟良一愣，连哭声都停住，抬起头，一双泪眼很迷茫地望着校长。他没不由得想到，此时此刻，对方还有心情打官腔。

自然了，校长是懂得分寸的人，打官腔也是适可而止，紧接着，他便提出了处理方案：

「报警吧。让警察去抓那帮坏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说完，他并没有立即打电话报警，况且渐渐地踱到窗边，对着黑暗的虚空，悲天悯人地长叹一声：

「连教书育人的老师都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浇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