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流氓怎么假装有文化

在汤山和陈瑜生宰杀猪中霸主的同一天，东城良哥忽然召来了手下的鸟毛、泥鳅、二条以及幺饼。陈猛此刻正坐牢，是以没到场。周伟良没头没脑地问大家：

「谁会写帖子？」

众人面面相觑，许久没有领会周伟良的话是什么意思。

四人当中，鸟毛年纪稍大，早年经常逃学泡网吧，一听「帖子」二字，就想到曾经玩过的BBS论坛。他见众人懵逼，便自作聪明地笑言：

「帖子咱没文化不会写，占个沙发或板凳，倒是没问题的。」

这些都是过时的网络行话，并非经得起时间打熬的江湖黑话，连周伟良都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因BBS火爆之时，他正在乡下做老师，那地方没电子设备没网络。

这么一说，其他三个更懵，因为网络上BBS大行其道之时，他们还年幼，不知当年在BBS论坛上，有人发一帖，第一人回复的就叫「坐沙发」，第二个回复的叫做「抢板凳」。

是以良哥也不知鸟毛说的是什么，只以为他说了个很不好笑的冷笑话。

周伟良愣了一会，还是没领会冷笑话的含义，愤怒之下猛踢了鸟毛一脚，骂道：

「日你妹，何沙发和板凳？你扯哪儿去了？」

骂完，周伟良才解释，他打算去见西门彪哥，为了郑重起见，事先写个帖子过去，开门见山地告知对方。这样既抬高了自己的身价，又显得礼貌体面。

众人这才明白，老大周伟良又想出了装逼新花样。

想恍然大悟了便心生不满，都在心里嘀咕：你当年号称在乡下做过语文老师，尚且不会写，找我们好几个大老粗岂不更闹笑话？我们要是能写这么高端的玩艺，还跟着你混街头？

泥鳅向来说话比较直，此刻也是没忍住，粗着嗓门叫道：

「良哥，要揍猪肥彪，直接多带点人扑过去就是了，要光明正大，咱们一路喊个口号嘛，写帖子是不是太酸了点？况且有点像是吃饱了撑的。」

周伟良朝他吐了口唾沫，骂道：「何事都被你想得这么暴力。我们只是去拜访猪肥彪，不是要去揍他。」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要打架，而是要和谈。但和谈就和谈吧，都是江湖粗人，写什么帖子？但良哥不依，一定要大家想个高端文明的办法。

最后，严重结巴的二条出了个主意：

去街头小店里买张人家结婚用的喜帖，抬头写上对方的名字，落款写自己的称号，中间写明时间与地点。这样就何都说恍然大悟了，高端大气，充满喜庆。

于是，良哥当场便派幺饼去买喜帖。

东城良哥要见西门彪哥，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他对着墙上的那把水果刀，琢磨了整整一年的结果。

一年以来，几乎每个夜晚，夜深人静之际，他便关掉电视关掉灯光，坐在沙发上，望着那把差点要了自己小命、却被自己稀里糊涂地捡回来的西瓜刀。

刀在夜色里泛着寒光，周伟良心里也凝聚着一股子寒冷，一丝害怕，脑子里一贯盘旋着同一个问题：

日他妈，这次偷袭，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那次事件之后，他极尽虚构之能事，刻意将自己描绘成一人英雄式的人物：一人对七八个，还能全身而退，甚至夺刀而回。此举倒不是完全为了面子，也有试探之意。

自然了，从面子上说，他万万不能承认，自己在一条黑巷子里乱撒尿时，被人暴打了一顿。作何说他也是枫林镇上三个江湖大佬之一，这事的真相传出去，太丢人了。

试探的意义是，要是他吹过的牛皮轻易被人揭穿，那么，他就能够根据揭穿的消息来源，顺藤摸瓜，找到当初的偷袭者，或者背后的主谋者。

如此虽则面子失掉，报仇却有了准确无误的目标。

可结果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面子保住了，试探却没有任何回应。过了整整一年，不但没人揭破他的牛皮，其勇猛形象反而越来越深入人心。

此次事件之后，街面上几乎没人怀疑，他能一人对付七八个，且能空手入白刃。甚至经过很多人的口耳相传，他良哥基本上就是个武林高手。

被人暴打一顿，名声不降反升，简直如日中天。

现在昼间出门，人们看他的眼神里，除了谄媚，明显多了一层尊敬之色。这倒让他有点啼笑皆非：

「日他妹妹的，这顿打，仿佛挨得很值。」

话虽如此说，心里到底十分不爽。挨了打而找不着凶手，对江湖上的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极其憋屈的事。

要是仅仅是一顿普通的打，中了一拳一脚，不见红不见青，不伤筋不动骨，忍了也就忍了，但别人不清楚，周伟良自己心里最清楚：这顿打一点都不普通。

单说双眼挨的十几拳，行凶者每一掌的力度，都没留一丝余地，除了双眸差点打瞎，还落下轻微脑震荡。

这哪是普通的江湖斗殴？根本就是照着死里打。

至于腿上那一刀，也插得很深；没伤到要害，只不过行凶者手法不熟练；周伟良后来无数次观察过自己的小腿伤疤，每次都是胆颤心惊：若是刀锋再偏下一点，便刚好挑断脚筋。

如此，他的下半辈子，恐怕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关键是，动手之前还往他头上罩了个麻袋，这不就是影视剧里杀人的节奏么？

周伟良许多次在黑暗中自言自语：

「日他妈，是谁跟我有这么深的仇恨？」

在他看来，枫林镇上敢于对他进行袭击，又不用亲自动手、且能轻松善后、搞得悄无声息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西门彪哥，另一人就是南街疤头。

其他江湖人物，即便跟他有点仇，也远没到在黑巷子里杀人的地步；即使到了此物地步，似乎也没人有这个胆量。

退一万步说，既有深仇、又有这份胆量的人，计划根本做不到这么严密。

这次袭击，除了打架手法有点稚嫩，其它方面可说是滴水不漏。

南街疤头有勇有谋，但他跟周伟良没何深仇大恨。良哥当年混江湖争地盘，从没跟南街那一帮交过火。况且，南街疤头向来低调，近年已成为完全然全的正当生意人。

疤头的兴趣和精力，全用在漆棺材上。他的棺材生意很红火，怎么看都没何理由派人暗中袭击周伟良。

算来算去，周伟良最后还是把这笔账，算到了西门彪哥的头上。

周伟良早年入江湖争地盘，便常常与西门彪哥短兵相接，没少结仇。后来经过谈判，在东里桥上划了条界线，从此江湖平静。想必彪哥心里的仇恨，一直没有消散过。

周伟良又想道，最近一次，为了找一张所谓的古代棋局残页，他带人去西郊船厂跟彪哥对打，按说也犯了江湖大忌，因为依照之前的划分，西郊船厂算是彪哥的地盘。

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欺负，事后彪哥不可能不计较。

周伟良进而推论，他混江湖这么多年，得罪最深的可能就数彪哥。他以前打残过另一人江湖著名人物，但此人既已被废掉，便没能力向他寻仇。

目前枫林镇江湖上，有能力又有足够理由向他寻仇的，就只剩下彪哥了。

而且，彪哥此人形象上看起来比较可笑，实际上还真有点深不可测。在泉州混过，口气也能吓唬人，偶尔行事确实比较阴狠。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黑巷子里捅人之事，估计也只有彪哥干得出来。一定是他指使汤小艳此物贱人，跟踪并随时报告自己的行踪。随后伺机下黑手。

别看彪哥天天在家里端着个茶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原来是在韬光养晦呀。周伟良无数次在黑暗中叹道：

「日他妹妹的，我小看了这个猪肥彪。」

周伟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一次全然看错了猪肥彪。换句话说，他完全冤枉了猪肥彪。彪哥根本就不认识汤小艳。

周伟良自始至终就没想起来，自己在乡下还结下了另一人仇人：汤山。

诚然，彪哥多年来非常忌恨周伟良，也曾经无数次想背后下黑手，一报心头之恨。

可惜的是，彪哥没有自己动手的本事，只因无论是年纪、个子还是体力，他都不是良哥的对手；而要指使别人，手下又没有何可用之材。

况且，周伟良不但自己当过兵，还能随时调动外地的战友来助拳。当年江湖鼎立的关键一战，就是这么发生的。

因此，彪哥只好把那团仇恨一贯埋在心底，像忍尿一样，强忍了周伟良许多年。

彪哥同样万万没有不由得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周伟良还能在街头一人打七八个，全身而退，夺刀而回。

要说他天天端个茶杯在手，是在韬光养晦，勉强也说得过去。只只不过，他未免韬得太久、养得太长了点。

彪哥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良哥的体力会因花天酒地而消残，名声也会因其粗鲁无礼而受损。到那时再想报仇之事，只要事先培养了三五个死士，就能十拿九稳了。

当然了，在彪哥看来，一对七或一对八，可能有点水分，但夺刀而回却是个客观事实，只因当时街头有很多目击者。

现在的枫林镇大街上，几乎所有的大小流氓，无论份属哪一派，都将良哥当成了偶像，风头基本业已赶上了他爱扮演的「小马哥」。

这让彪哥相当难过。伤了整整一年的心。

这一年里，东城良哥每天对着那把毫不起眼的西瓜刀，琢磨凶手；西门彪哥则每天望着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慨叹报仇无望。

伤心一整年之后的一天，准确地说，也刚好是汤山和陈瑜生在无名小村宰杀猪中霸主的那一天，彪哥召来了亲信沙皮。

彪哥带着半信半疑的语气问沙皮：

「东城周扒皮真的能够空手入白刃？」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沙皮根据街头听来的传言，再添油加醋：

「是真的。当时很多人见到了。刀刃上全是血。据说他以前在部队里是特工。」

彪哥大怒：

「塞你母。当了几年丘八，何特工？烂片看多了吧？你作何不说他是美国FBI？」

彪哥又点着沙皮的额头，语重心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也是几十岁的人啦，这种胡说八道的街头传言你也信？理应长点脑子嘛。」

沙皮点头如捣蒜：

「我自然不信。他就算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打得过七八人。只不过，他最近风头很劲，气焰也很嚣张。他手下那好几个，在街头见到我，老远就竖中指，吐口水。」

彪哥拍拍沙皮的肩头：

「忍一忍。记住，做人要低调。他们如此嚣张是长不了的。我不灭他，天也要灭他。」

沙皮对此话不以为然，心想，你此生是灭不了他了，天也没什么理由去灭他呀。最让人郁闷的是，近期几个小弟，特别不讲义气，都已经改换门庭，却投奔他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沙皮又想，照此下去，你彪哥迟早有一天要成光杆司令，天天端着茶杯，在家里边喝茶边撒尿吧。

两人正在大眼瞪小眼，陷入冷场的境地，忽然门铃响了，沙皮如释重负，赶紧起身去开门。

不料开门一看，大门处站着的，却是背叛西门投奔东城的几个小弟之一。

沙皮顿时大怒，刚要一脚踹过去，对方却莫名其妙地塞给他一张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