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深夜战场

出租屋的前厅，麻将早已散场，毕竟已是凌晨两点。方莲没睡，她横提着扫把，叉开双腿跨坐在一条长凳上，盛气以待，就像关云长横握着青龙大刀，端坐在赤兔旋即。

她女儿方塘坐在一边，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跟她平常的任性简直判若两人。

汤山老远就觉得今日的气氛有点异样，只因凌晨两点，方莲的前厅还亮着灯。他本想走后门，悄悄地面楼，只因心里犯堵，不想与任何人打照面。

但他绕到后面一推门，才发现门被从里面闩住了。

要是在平常，前厅亮着灯对汤山而言是好事，因为他不需要在黑暗中模索上楼。以前汤山经常午夜回家，迈入前厅时一开灯，方莲就在内屋咬牙切齿地骂：

「顶你个肺呀，我的电不要花钱啊？」

是以，大多数时候，汤山为了免于听到她的骂声，懒得开灯，打开移动电话屏幕摸索着上楼。可一旦不小心撞到桌沿，或踢翻一条凳子，夜深人静之际，响声会成倍数放大，方莲同样在内屋大骂：

「摔死你呀，仆街。深更半夜像个鬼魂似的到处浪荡。」

今日汤山有点心慌。因为前厅没有麻将的声音，而气氛又如此异常，难道是警察提前来抓他？转而一想又觉着不太可能，事情还未发呢，警察怎么会提前到来？

再说警察要等他，也是悄悄躲在他室内里，不太可能待在前厅。

汤山心里稍稍定了定，若不是警察，必是方莲家里有何事，那就跟自己不要紧。

于是他壮着胆子迈入了前厅，看见方莲母女两个盛气凌人的模样。他咧嘴一笑，就要从方莲旁边绕过去。

没不由得想到方莲忽然间金刚怒目，也不说话，抡起手里的扫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汤山的腰间。

攻势之凌厉，比之当年梁山寨上的母大虫顾大嫂，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不幸被棍端扫中，非同小可，轻则肾虚，重则脊椎移位。

汤山大吃一惊，身子朝外一闪，左手外翻，顺势抓住了扫把一端。

方莲怒气冲冲地骂道：

「你个仆街。」

汤山脑中念头急转，搜寻得罪这位愤怒胖头陀的因由，没费多少周折，便记起自己本月的房租没交，离最后期限业已拖了四五天。

汤山一听，便知事情似乎没那么严重，只因他十分清楚方莲骂人的三个层次，若到了气极杀人的地步，方脸婆骂的理应是「丢你老母」，而不仅仅是「你个仆街」这么简单。

汤山毕竟年轻，无论是脑袋还是手脚，反应都比方脸婆来得快。在方莲骂出下一句粗话之前，他迅速从口袋中摸出一叠财物，在她面前晃了晃，老气横秋地说道：

「房租是吧？统统拿去，剩下的留到下个月多退少补。」

汤山其实不知道自己这一把抓了多少财物，目测估计超过两千。他那一室一厅再加厨房卫生间，按方莲所标的价格，每月房租再加水电费，不会超过一千五百块。

无论如何，这把财物足够让方脸婆闭嘴收手了。

方莲一开始以为汤山从身上掏出何短兵器，要攻击自己的脸面，本能地以手掌一挡。

待到眼神定格，看清汤山手上攥着一把财物，立马将即将骂出口的粗话先收住，抓过财物一股脑儿塞进腰间口袋。

汤山长吁一口气，暗自思忖世界就是这么奇妙，无论多么大的怒气和仇恨，都可以用钱瞬间化解。叹罢，左手松开方莲的扫把，悲伤地摇摇头，自顾自地就要上楼。

万没料到，方莲刚把财物收好，调整了一下姿势，换了一个招式，扫把又一次猛攻过来，嘴里还是那一句：

「你个仆街。」

这回汤山大意之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背上中了一招。

幸好是让扫把的末端——也就是扫地的那一端击中，受力面积宽，压强就小；而且这一端是以稻草织就的，质地柔软，打在身上并不怎么痛，但溅得脑后一片灰尘。

汤山头发上全是灰，衣服后背估计也沾染上了鸡屎和痰滓。

方脸婆在前院养了几只母鸡，经常在前厅拉屎；而前厅作为麻将室时，赌客们有痰不往垃圾娄里吐，直接喷在地面。

打在汤山身上的扫把，弄不好方才才在地面清理过一回。

汤山觉着一阵恶心。同时心下大怒。他向前跨了一大步，走上一级楼梯，转头瞪眼大吼一声：

「死肥婆，不是给了你钱吗？作何没完没了啊你？」

方莲一击得手，不顾汤山的反问，换了个泰山压顶的套路，扫把再次兜头向汤山打去，嘴里的骂声多了好几个字：

「仆街，我饶不了你。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这回汤山是严阵以待，当然不会让她击中自己。但听方莲骂声里的意思，像是不是因为他没交房租，而是另有隐情。

家贼难防？难道她家失盗了？我靠，你家有何可偷的？除了那部挂在墙上的破电视机，就数两台自动麻将桌值钱。哪个小偷这么没眼光，跑你家来了？

再说了，即便你家失盗了，怀疑到我身上，也不能说是「家贼」啊，我只只不过一人租客，又不是你家的人。

此物死肥婆，说话颠三倒四的，不经大脑。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大脑。

汤山又朝楼梯上退了一步，大喝一声：

「住手。先把话说清楚，到底作何回事，否则我不客气了。」

方莲见到汤山真发怒，便有点心虚。她将扫把往地面一戳，单手指着汤山，忽然泪流满面：

「你鸡不鸡道，我鸡有此物女儿。」

方脸婆气急之下，说起了广式普通话，鸡来鸡去，不伦不类。汤山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这关她女儿何事？

他朝方莲身后看过去，方塘却一点都没有大怒的样子，还在那里捂嘴发笑。

汤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这对活宝母女葫芦里卖什么药。

因这一阵吵闹，大部分租客都醒了，有好几个家伙还在门口探头探脑，希望收集点八卦新闻。

大半夜被人吵醒，通常谁都会怒气勃发的，但为了那点八卦谈资，竟然连名正言顺的大怒都忍耐下去了。

汤山暗自思忖，此事得说清楚，尽管自己一向运气很背，混得不成个人样，但从来不屑于干偷鸡摸狗的事，别被死肥婆满口胡柴，稀里糊涂给安个何不良罪名。

他压住心中的怒火，耐着性子道：

「方阿姨，有话好好说，别不分青红皂白一顿叫唤，大半夜的吵得人家都没法睡觉。」

方莲袖子在两个眼角一拂，又用两根手指捏着鼻子，擤了一把鼻涕，顺势揩在楼梯栏干上。

汤山以为她会冷静下来说话，没不由得想到她眼泪倒是不流了，反而哭天呛地在喊了起来，看上去比死了爹娘更加悲痛欲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汤山一阵腻歪，却听方莲口齿不清地喊道：

「你个仆街呀，把我女儿肚子都搞大了，还装得一脸无辜。」

旁边看热闹的几个租客，大肆哄笑起来，有个家伙将喝到嘴里的水喷了一门框。汤山一时张口结舌，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喝问：

「你，你胡说八道何？」

方莲一时不再哭喊，语速极快地骂道：

「我丢你老母呀。我胡说八道？她自己都承认了，你还想抵赖？门都没有，今日要不给个说法，我跟你拼了。」

汤山稍稍冷静下来，总算搞清楚了方莲一进门便全力动武的原由。

他又朝远处的方塘看过去，肚子没见多大呀？但他清楚，此时的方莲是真的出离愤怒了，居然骂出最恶毒的「丢你老母」。

同时，汤山在心中狠狠地骂死肥婆脑子进水了，别说我没碰过你女儿，即便真有此事，你也不应该大半夜当着众租客的面，叫得这么大声，生怕别人不清楚似的。

汤山尚未说话，一人坏蛋租客惟恐天下不乱，阴阳怪气地插嘴道：

「不对呀，他搞大你女儿的肚子，你又丢他老母，这关系，都乱成一锅粥了。」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方莲怔了一怔，继而怒不可遏，倒提扫把甩手飞出，直奔插嘴家伙的脑袋而去，那人反应倒也挺快，头往后一缩，迅速关上门，扫把打在门框上，往旁边一弹，落在汤山身后方几米远的黑暗里。

汤山啼笑皆非，试图阻止方莲继续撒野，又一次喝道：

「方脸婆，事情搞清楚了再说话，别胡搅蛮缠。」

方莲来不及张嘴，旁边又有一人坏蛋语重心长地插话了：

「喂，帅哥，人家女儿都业已承认了，事情还不够清楚吗？拔出萝卜忘了坑，你也太没良心了吧？」

说完捂嘴大笑。这种场合，一向不缺搅浑水的，此人话音刚落，第三个又以一种戏谑劝慰语气插上了嘴：

「帅哥，要我说，你不理应叫人家‘方脸婆’甚至‘死肥婆’，太不尊重长辈了，叫方阿姨也不对。你得机灵一点，进门便大叫三声‘岳母好’，不就何事都没有了吗？我们也不至于跟着你倒霉、半夜被吵醒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旁边的嬉笑声此起彼伏。方莲扫把已脱手，没什么东西可向插嘴者扔，只好声嘶力竭地吼道：

「你们这些仆街都给我闭嘴，否则下月一人涨五百块房租。」

这话倒有几分镇定效果，不少人立马闭嘴，有几个还将两手捂在脸上。汤山看这阵势，清楚此情此景，想要辨白基本是徒劳，有了旁边这帮坏蛋，无论说何都是越描越黑。

三十六计走为上，定要先脱身。

便汤山不再说什么，赶紧上到二楼，朝自己的房里走去。掏出钥匙打开门，汤山怔在当场，一时头大如斗，清楚今晚除了那桩杀人案，单是眼前的方莲母女之事，便比想象中复杂百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房间里的床沿上，从容地坐着一人人。一个女孩子，她叫江素萍。是汤山一直想见而又不敢见的人。

方莲不依不饶地跟着汤山上楼，因汤山开门后发怔，她见有机可趁，便侧身挤了进来。其女儿方塘一路上本想拉住她，结果气力不如，硬是被她拽着，踉踉跄跄也跟进了室内里。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全都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