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谈恋爱。

冒着热气的牛奶注入加了麦片的透明杯里, 一只筷子伸进去，均匀地搅拌了几下。

两杯牛奶被放在了桌子上，有人迈开套着灰色拖鞋的脚, 来到东卧室的房门前, 微微敲了两下。

无人理会。

「郁里。」江照开口，语气轻哄：「我做了溏心煎蛋。」

还是没人理会。

江照取出钥匙打开门, 床上被子凌乱, 在中间鼓起一人小包。

他坐在床边，伸手去拉被子，里头人拽着不松，江照笑了起来，直接连被子一起把人搂在了怀里，里头果真不多时挣扎起来, 江照好整以暇, 顺着对方挣扎的方向, 直接把人扒拉了出来。

郁里瞪着江照，头毛因乱而显得更卷。他眼睛水润, 眼圈通红, 嘴唇紧抿, 微红的腮帮子像是被大怒给填满了。

江照鼻尖贴近，道：「又没怎么样你，还哭了啊。」

郁里凶狠地推他, 江照顺势松了一些，道：「你此物人好不讲理, 你可以对我动手动脚, 我亲你一下都不行？」

郁里更加凶巴巴地瞪他。

不止是亲！

他最生气的是江照拿走了他的项圈, 还丢掉了他的手表, 让他不能说话。

况且……

「先吃饭好不好，你不饿啊？」一面说，一边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脸颊。

不饿。郁里嘴唇微动，还是瞪他。

江照又笑了起来，道：「真不饿？」

他如今竟也学会了唇语。

郁里盯着他洁白齿后一闪而过的舌尖，抿紧了嘴唇，卷起被子就要背过去，又给他一把搂了过去：「好了不气了，我抱你去。」

可惜郁里没嘴，给他拿被子一裹，手脚甚至都施展不开，直接给抱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郁里毛毛虫似的扭，江照又把他按住，道：「是不是你肚子在叫。」

郁里很憋屈，就算他不承认，江照也全听到了。

他的确饿了。

「我去给你拿项圈，你老实呆着，嗯？」

郁里望着他，不动了。

「不听话就不拿了。」

郁里不甘不愿地微微颔首。

他一般不撒谎，江照也很清楚，得到回应便放开了他，起身走向了卧室。

郁里把自己从被子里剥出来，又在被子上气呼呼地砸了几下。

江照很快取来项圈，郁里伸手，又听他道：「能够戴，但不许骂人。」

郁里是会骂人的，看他这会儿的表情，谁也不确定江照在他眼里是不是臭傻逼。

他慢吞吞地点了下头。

江照坐过来，给他戴在脖子上，并打开开关，语音系统滴了一声，启动，第一人字就是：「臭……」

江照挑眉，看着他的嘴唇。

郁里说：「臭江照。」

江照眉心拧了一瞬，又舒展开，手指不安分地抚了一下他的脸蛋，道：「好，我臭，我坏，我伪君子，你肚子都叫那么多声了，还不吃饭？」

郁里把他的手拍开。

转身坐在桌前开始吃饭。

江照也坐在他身边，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睛里似乎染上了淡淡柔光。

郁里咬了一口溏心蛋，里面蛋液黄中带沙，甚是香嫩。一抬眼，便发现江照一面抿着牛奶，一面望着他，唇边已经染上了白色奶液。

他：「不许康我。」

郁里尽管跟他生气，但还犯不着不喜欢他，于是摇头叹息。

江照听话地收回视线，柔声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发现他没看自己，又开口：「不是。」

江照瞥他：「你喜欢我，怎么不做跟我亲密的梦。」

「有过。」

「霉菌计算机成功后你帮我走了地球不算。」

「作何会，不算。」

「……反正不算。」

「我梦到，我萌一起看星云，一起，碎觉。」

他睡觉就只是单纯的睡觉，全然没有别的，江照放下杯子，抽过纸巾擦了擦嘴唇，道：「算了，待会儿吃完我们去看电影。」

「我啄天的设想……」

「你肯定不喜欢我了。」

「……」郁里傻了傻，脸又一次皱起来，纠正道：「我只是，不喜翻你的舌宙。」

浴室玻璃门旁的边柜前，拖鞋落在了地上，垂下的小腿绷紧，后脚跟紧紧贴在柜门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张气喘吁吁的，绯红的脸浮现在脑中。

江照道：「你告诉我，我们应该接受拥有的一切，现在，你不接受我这一点了？」

「……」郁里闷闷地再咬了一口煎蛋，不知道该作何说出自己的感觉。

江照试探：「我们还是第一次，这样接吻，你是不是不习惯？」

郁里别扭地微微颔首。

江照微笑：「那看来我们要多尝试了。」

郁里旋即看他，张嘴——

「你见过哪对情侣不接吻。」江照打断了他，郁里懵了一会儿，飞快道：「可是别银米有你折宙长。「

江照很无可奈何：「我又不能割了。」

「……」郁里第三次皱起脸，苦大仇深地拿勺子挖出牛奶里的麦片塞进嘴里。

江照又道：「待会儿一起去看电影。」

「我……」

「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点头。他们业已交往了，所以这是否认不了的。

「那你跟我一起去逛街看电影难道不应该？」

「我们能够在家里看。」

「我就是想去电影院。」江照道：「还想在电影院里跟你接吻。」

「……」郁里觉得他现在很像无理取闹的小女朋友。

可是哪有小女朋友把男朋友亲成那样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好叭。」他终于点了点头。

饭后，两个人换了衣服，江照穿上了一件左边领口带着金色银杏叶刺绣的衬衫，外面穿了一人驼色外套，下身是黑色修身长裤连同运动鞋，郁里穿的是右边领口带着金色银杏叶刺绣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毛衣，再套了个跟他同款的外套，是白色的。

这一套是入冬的时候江照给买的，郁里平时没作何穿过，相比起修身的长外套，他更喜欢短款。

江照往日都是开车，今日破天荒地提议了坐公交，郁里被他拉上去，拿着移动电话还在想自己头天根据丧尸病毒来的灵感，思索着怎么跟郁博士传达这个概念。

江照的设定相比起他来说，更不像个「智天使」，他学何东西仿佛全凭喜好，江献对他，仿佛除了聪明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期待。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况且他还跟江献长得很像，说他的基因里没有江献的，谁也不信。

江照靠在公交车上，望着他摆弄手机。入冬的天气，早起失去了热气，穿的厚一点，刚刚好，只是在路边靠站的时候，会有一闪而过的光影投在他身上。

江照的眼底，除了他身上之外，所有一切重新变成了黑白。

这代表着郁里全心全意都在想别的事情，心里没有半分江照的影子。

江照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郁里立刻仰起脸看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公交车外穿过一辆红色玛莎拉蒂，江照故意道：「都跟我一起出来了，还在想别的事情，这样我可是会生气的。」

「我在想的，是，大事。」他一本正经，江照的手按在车窗上，又来吻他，郁里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江照笑出声，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道：「你看，城里的叶子都快落光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郁里便朝外看，注意到树枝上的叶子被风吹落，就想有一天‘抗癌导弹’也能被风吹走，行向世界上的每一寸土地，到时候，就不会再有爷爷奶奶那样的事情发生了。

刚刚亮起的世界再次暗淡下去，江照看着他精致的侧颜，徐徐收回了视线，看向前方。

公交车行驶着，发出细微的晃动，他放任着自己随着车厢，而微微地晃动着，没有再纠缠郁里。

两个人到了附近的商场，江照拉住他的手，道：「下来了。」

郁里跟着他走下去，来到一个人满为患的地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地方是游戏厅，他立刻看江照：「人，不少。」

「喜欢吗？」

郁里确实喜欢热闹，但他这会儿更希望能够回家，安寂静静地研究他的资料，他微微颔首，道：「你不是，不喜欢。」

「你喜欢的东西我都喜欢。」江照道：「去夹娃娃么？」

郁里叹了口气，道：「好吧。」

「我们把这个地方所有种类的娃娃，都分别夹走，带回家，作何样？」

郁里点了点头，果断地道：「分愁，行重。」

随后便飞速消失在了人群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江照原地站了快半分钟，才转头看向娃娃机里黑白的小玩偶，微微叹了口气。

半个小时后，两人会合，袋子里业已夹了一堆娃娃，此刻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十分钟。

两人匆匆赶向影厅，取票入场的时候，电影方才开始。

是爱情片，名字取的很苦情，叫何，下辈子一定在一起。郁里和江照中间放着爆米花，两个人的心思都没在这虐的撕心裂肺的电影上。

郁里不多时又低头去摆弄自己的移动电话。电影的光影很美，但昏暗的影厅里，江照几乎已经成了一个瞎子。

郁里输入的手忽然停了下来，抬眼转头看向江照。

他偏头看向郁里，从他面上看到电影昏黄色调的光，才微微觉得今日没有白来。

有电光火石间，他怀疑在对方的眼睛了看到了流淌的星河，对方眉梢微扬，道：「终究想起我了？」

他说话很轻，但寂静的影院里，郁里听的很清楚。

他久久地望着江照，随后伸手攥住了他的手，道：「坠不起。」

江照把两人中间的爆米花拿开，凑过去靠近他，道：「给我亲一口，就不生你气了。」

「……」江照怎么蓦然之间，满脑子都是这些事。

他小声说：「不许伸，褶皱。」

江照笑，温柔地贴住了他的嘴唇。此物吻果真柔和，郁里被放开的时候还有些飘飘然，全无早晨的抗拒。

亲完，他又说：「你不要难过了。」

江照顿了下，道：「你不理我，也不想我，我作何会不难过。」

那也没必要这么难过啊。郁里伸手，江照微微把头垂下来，由着他轻拍，缩回手的时候，他道：「晚上，还一起睡。」

江照颌首，微眯着眼睛道：「好。」

他握着郁里的手，看着电影，郁里又低头，一手握着他，一手在手机上编辑着什么。

江照的手机忽然响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郁里的侧脸，随后垂眸拿出自己的移动电话，上面的短讯显示联系人是：郁叔叔。

时间倒退到头天晚上。

江照收回停留在江献寄来的，快递箱子上的视线，转身走了出去。

快到郁里房门前的时候，他却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鬼使神差地走了回去，坐在箱子面前，好半天才徐徐打开。

他想起郁里的话。

江献对他的设定除了聪明之外，就只有外形和声线。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外形……和声音。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就代表着，声线也是可以被编辑的。

如果声线可以被编辑，那么，郁里是不是可以通过这件事，恢复声带的发育呢？

他又翻到了郁彬寄来的箱子，查看了关于郁里的资料，之后连夜拨打了江献的电话，迫不及待地道：「爸，郁里还有救，对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江献困的正厉害，语气迷蒙：「什么？」

「我说，郁里的声带，理应还有再发育的可能，对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江献打稍微听懂了些许，他靠在床头，道：「大半夜的，作何蓦然问这个。」

「我看了你寄给我的资料。」江照凝望着自己手上的一个文件，道：「虽然你很幼稚，但……还是感谢你给了我生命。」

江献有些猝不及防，他轻咳一声，坐直了一些，正色道：「你抽何风。」

「资料有很多缺失的部分，不难推测出，你当年遇到了跟郁叔叔一样的事情，也有人炸了你的研究所吗？」

江献沉默了一阵，也许是只因夜晚，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又或许是只因儿子终于懂事了，他多了些许耐心，没有直接挂断江照的电话：「差不多吧，但我比他幸运一些，我的人脉更多，也更有财物，所以能够让你比郁里早出生了半年。」

「我翻过了郁里的资料，我们都只因那次威胁，被迫从实验室迁移，在此物过程之中，基因数据丢失，是以你和郁叔叔脱离危险之后，都对我们的基因进行了补足，让我们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诞生，这也是作何会，我和他会有缺陷的原因。」

「是。」江献没有否认：「准确来说，你们两个都是人造细胞卵，所以和现在的大多数人，都不属于一人物种，是以基因数据也大不相同，后期的补足和你们先天的基因数据可能出现了部分误差，导致了先天不足，这一点，我很抱歉。」

「是以你到处打听修复基因的事情，想帮我恢复。」他用的陈述句。

「嗯。」江献道：「但你知道，这些很难，况且只因你……跟别人不一样，就算有人可以修复基因，也不一定能够修复你的，是以一直拖到现在。」

他又放松下来，道：「还好，你遇到了郁里，你们现在满了十八周，是成年人了，又彼此心中惦记，未来或许会产生更多的共生反应。」

「已经产生了。」江照道：「我们梦境互通，对视的时候，互相想念的时候，颜色都会出现。」

「这不是好事吗？」江献道：「或许你们两个有了更亲密的关系，你就能够借着和他的联系，全然康复了，我也算解决了一件烦心事。」

「可是郁里的声带怎么办。」

江献那边静了一阵，才道：「郁博士应该跟你讲过，他的声带问题比你的严重……江照，其实我当时做了一个很私人的决定，我利用自己的基因补足了你的基因数据，这也是怎么会没有人怀疑过你是我儿子的原因，你跟我长得这么像，是只因我们两个从血缘上来说，的确就是父子。」

「而我的基因数据是完整的，所以哪怕我们的基因之间有一些误差，你该有的数据都是有的。」

「但郁博士，他是一人死心眼的人，我不知道他当时是只因东躲西藏延误了补全郁里基因的时间，还是只因他一贯在自行编辑试图补全对方的基因，是以郁里比你晚出世了半年，但他的声带问题，是不可逆的，他的问题也许不仅仅是声带发育不全，更可能的是他的基因里就少了发声数据，我这么解释你明白吗？「

「也就是说。」江照道：「我能够借助他看到颜色，但郁里，无法借助跟我的联系发声。」

「是。」江献叹息，道：「这一点，郁博士想必也是清楚的，是以他上次在办公室就直接断了你的念想。江照，他是郁里的父亲，就好像你对我来说重过生命一样，他那种过分固执的人，对郁里的感情不会比我对你少，你以为他怎么会这么多年还坚持留在研究所，你以为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真的就能眼睁睁望着郁里一直这样吗？」

「要是真的有可能，他不会放任郁里不管的。」

「可是，郁叔叔说，当年的细胞卵总共十七枚。」江照道：「作何会不用那些……」

「对实验室的攻击把很多东西都毁掉了，我们能留下来的只有些许没有那么重要的文件，一开始留在住处里的东西，你注意到的那些资料，都不是核心的，甚至没有一人章，没有一个当局领导人的签名，你难道没发现吗？」

他自然发现了，他只是还抱着一丝希望。

「况且，就算那些细胞卵还在，也不可能修复郁里的基因缺陷，不要忘记，你们是模拟霉菌族群共生的联系，那些细胞卵之是以被抛弃，是只因它们不具备这种联系。」

电石火光之间，江照想到了不仅如此一种可能，他道：「我知道了。」

他跟江献互道了晚安，江献放下移动电话，躺在床上，刚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了。

另一边，江照给郁彬发了一条消息：要是是我的话，郁里的声带是不是还有救。

郁彬一直没有回复他，江照也没有催促。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收到这条消息。

江照点进去，注意到了对方的回复：是。

他单手打字：何时候可以见面。

这一次，郁彬回的不多时：你想何时候。

江照看了一眼郁里，后者还在全心全意地目不转睛地看着移动电话，脑子里不知道又有了何天马行空的想法，但一贯很乖地握着他的手。

是以，他一直能够看到电影上面偶尔闪过的绿荫，还有女主角裙摆上的蓝色碎花，以及男主身上那笨拙的粉红兔子玩偶。

手指灵活地点在键盘：今晚。

电影结束，大部分人都离场，江照偏头转头看向郁里，耐心地靠在一旁等待着，一贯到清洁工入场，拿走他身边的饮料瓶，郁里才忽然回神，扭脸看他：「结束，了。」

「嗯。」江照拉起他的手，道：「走吧。」

郁里短暂收起手机，跟着他往下走，道：「待会，还有事，吗。」

「没有了。」江照道：「中午一起吃个饭。」

「我宗午，想去见，爸爸。」

江照温声道：「可是我想单独跟你一起吃饭。」

「不然，夜晚。」

江照的五指与他紧扣，郁里微微摇了摇他的手，见他偏头，垮着一张帅脸：「我跟你一起去见郁叔叔。」

郁里忙点头，一下子跳下影院的台阶，抓住了他的衣角，对他笑了一下。

江照牵着他出门，郁里偏头看他的后脑勺，小跑了一下绕到他前面，歪头：「江照，你别，难过麻，大不了，我夜晚，去见叭叭。」

「还是中午吧，夜晚我想跟你在一起。」说罢，又来亲他，郁里又道：「不许伸……」

话又被堵了回去。

冬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走出商场的时候，郁里又开始生闷气，不许他伸，还伸。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江照看了一眼隔壁的奶茶店，故意逗他：「喝奶吗？」

郁里拿脚踢他鞋子。

江照踢了回去。

郁里踢回来，江照再踢回去。

郁里瞪他，江照忍俊不由得，笑出了声，伸手把他搂在了怀里，好声好气：「好，不生气了，现在去我老丈人家，别让他注意到觉得我又欺负你，再棒打鸳鸯。」

郁里想起爸爸之前不喜欢江照的事情，立刻活动了一下脸部肌肉，试着咧嘴笑了一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看上去相当真诚。

江照：「……」

他揉了揉对方的脸。

哪里来的小傻子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