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动和任性是青春的附赠品,在方灼出生后的第十八个春节,迟到地出现在她生命里。
在这之前,方灼不会只因某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出现在城市的陌生角落,不会纵容自己去满足那么多无用又奢侈的喜好,也不会在午夜里陪伴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散步半个小时乃至更久。
这些像是都是严烈的特权,他拥有不少天真。
数不清时间的分秒,各种不切实际的妄想,出现成片空白无法填满的预期……这些都是方灼此物迟到青春期的后遗症。
然而等到天边的最后一点冷火湮灭,万千星辰被烟花燃放过的白尘笼罩,严烈还是没有说出他的愿望。
人群散去,如海面滔天的风浪平止。
严烈的声线又一次变得清晰,「不是愿望,是目标。」
他的头发被江边的风吹得凌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弯着眼睛道:「等哪天实现了我就告诉你!」
方灼无语道:「那你作何会现在给我预告?」
严烈不负责任地说:「为了考验你的耐心!」
方灼笑着问:「你想我考验一下你的耐揍吗?」
严烈回身就跑。
跑了一段路,他又回过头,借着距离掩饰,嬉笑着问:「对了,放假的时候,我问过你一句话,还没有说完。」
方灼道:「快说!」
严烈混不正经地问:「等你有钱了,家里介意多养一口人吗?」
方灼沉默片晌,认真看了他一眼,说:「笨蛋。没钱也能养得起一口人。」随即皱起眉头,懊恼道:「然而你有点贵。」
严烈大声反驳:「我没有!你胡说!」
路灯穿过婆娑的树影,女生走在林荫道的光影下,垂眸在微信上打字。输入一行,想想又删除,只发了一人表情包。
她边上的朋友靠过来问:「你在给谁发信息?」
「没有谁,今天在饭局上遇到的一个弟弟,我爸朋友家的小孩。长得还挺帅的,就是特别高冷。」女生退出聊天界面,又在另外几个群里发了几句祝福,随口道,「明年要上大学了,我推荐他去b大,他一直对我爱答不理。」
朋友兴味索然,出声道:「现在才高三啊?此物年纪的男生高冷有何独特的吸引力?高三业已够沉闷了。」
女生笑了一下,抬起头道:「我清楚你只喜欢帅的。」
「我喜欢开朗有趣一点的,可惜这种男生不少都是中央空调,没法儿认真谈恋爱。」朋友用手肘撞了下她,朝着前方点了点下巴,小声道,「你看对面那小哥哥,刚才和我们一起看烟花的,我观察他很久了,不清楚现在读大几。」
女生顺着方向望去,看见一张几小时前刚见过的熟悉面孔。对方那跟「高冷沉闷」无缘的脸上此时带着清爽和煦的笑容,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好意赠送给他面前的人。
双方有不一会的视线交汇,对方应该也看见她了,或许是没认出来,或许是没放在心上,下一秒很快移开,继续跟面前的人说话。
两人呼吸时飘出的白色雾气在空中交融,踩着细碎的橙光徐徐踱步。和谐温柔得甚至有点不真实。
女生怔神稍许,重新切回到刚才的聊天界面,将表情包撤回,并装作无事发生地删除了聊天框。
朋友余光瞥见她的操作,揶揄道:「作何了?发现高冷的男生没有阳光的男生富有吸引力?」
女生面不改色道:「没什么,仔细想了想觉着他还太小,不能让他误会,耽误他的学习。」
「这倒也是。」朋友叹道,「找不到捧在手掌心的人,不如我们去买杯奶茶?」
严烈不想回家,方灼只好领他回去。两人在半路找到了抛下的自行车,推着去往叶云程的出租屋。
严烈今日晚上没吃多少东西,此刻火气散去,觉得饥肠辘辘。
方灼让他在桌边稍等,端着饭菜过去加热。
锅里才刚倒上水,叶云程就穿着睡衣出来了。
「舅舅,我吵醒你了?」严烈站起身道,「新年快乐!」
叶云程睡眼惺忪,惊讶过后笑言:「新年快乐,你作何这么晚来这个地方了?」
严烈乐呵呵道:「过来蹭顿饭!」
叶云程在桌边落座,追问道:「吃过饺子了吗?冰库里还有没吃完的,能够现在给你煮。」
严烈挽起袖子说:「好啊。我自己煮。」
叶云程拉开冰箱门,给他指明位置,把饺子拿出来。
「哦对了,还有鸡蛋酒。」他想起来,热情推荐道,「冰箱里还剩半瓶黄酒,我给你打个鸡蛋进去炖一炖。」严烈急忙推拒道:「我不喝酒!」
叶云程问:「你是酒精过敏吗?」
严烈含糊地说:「倒也不是。」
「那就只喝一点,这个很补的。」叶云程温声细语地道,「甜甜的,跟普通的酒味道不一样,很好喝。不信你问灼灼。」
方灼打开油烟机,作证道:「真的很好喝。」
严烈还在想怎么拒绝,叶云程忽然抬手摸了下他的脸,陌生的感觉叫他打了个激灵。
他克制着没躲,就见叶云程面上满是担忧,嘟囔着道:「吹风了你们两个,在外面玩得那么晚,脸都冻僵了,那更要驱驱寒。喝一点啊。」
严烈嘴唇翕动,没法思考更多,下意识地答应下来。
两个灶台都点上了火,酒精的味道渐渐地从蒸锅的缝隙中溢出,和严烈以前闻过的不同,带着一丝甜味的清香。
方灼站在洗手台边看火,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严烈喜欢吃甜的。」
叶云程说:「是吗?」
「是的。」方灼很肯定地说,「还喜欢吃蛋糕,你以前给我做的甜点就是他吃的。」
严烈:「……你是在告状吗?」
「这有什么?喜欢吃舅舅给你做。」叶云程将所有的细节都记得很清楚,「灼灼喜欢吃辣的、咸的,喜欢吃肉,舅舅也给你做。」
方灼回头,露出个得逞的笑容。严烈很少在她脸上看见那么幼稚的表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虚靠在冰箱门上,感觉烘烤到了灶台的暖意,心里不解地想,这个家怎么那么暖和?此物地方他真的特别喜欢。
饭菜热好后,冒着热气端到桌上。
方灼跟着吃了点,叶云程不饿,没有动筷,但也不离开,坐在边上望着他们吃。
他问:「今日夜晚回去吗?」严烈犹豫了下,说:「不回去了。」
「那你睡客厅还是跟舅舅一起睡?」叶云程说,「你的床垫还在这个地方呢,次日给你送回去?」
严烈说:「我睡客厅吧。床垫也留着吧,给我留个坑位。」
叶云程伸展了下手臂,笑道:「那舅舅以后得租个大点的房子咯。还有你和小牧,咱们家人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