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颗小太阳(“那我是不是你的幸运星？...)

方灼不知道怎么会，每次无家可归的时候，就会碰到严烈。

不清楚是该感慨这个城市的狭小，还是缘分的巧妙。

严烈见她无精打采的模样，失笑言：「巧。」

他穿着最简单的短袖短裤，手上拎着个塑料袋，显然是半夜出来买零食。

「走。」

方灼说：「又请我吃饭？」

「请你睡觉。」严烈招手道，「我家在附近，家里没人。不害怕的话就跟我过来。」

方灼心说，自己是在穷神、衰神彼处都挂过号的人，有什么好怕的？拎起包跟了上去。

夜路僻静，严烈脚下踩着的宽大拖鞋在地面发出有节奏的踏步声。

他从袋子里摸出一瓶饮料，分给方灼，后者客气地摇了摇头。

「你作何会在这儿？」严烈问，「回学校不是这个方向吧？」

方灼含糊道：「迷路了。」

「上次也是迷路？」

方灼闷闷「嗯」了一声。

「那我是不是你的幸运星？」严烈指着被橙光映照着的幽静小道，侧着身笑道，「迷路的时候就会启动被动寻路功能，目标终点，指路人烈烈。」

方灼掀开眼皮，淡淡望着他身后拖出的长影，说：「那还是不要遇见你了。」

「你遇不遇见我，都不影响你迷路啊。」严烈说，「要是我没找到你的话，你又只能露宿街头了。」

方灼微微歪过头，奇怪道：「你找我做什么？」

严烈愣了下，眸光中闪过一抹懊色，又带着点困惑，但不多时被下阖的眼皮盖住。

没做何。

他只是查到，从沥村赶了回来的那班车次很少。等方灼回到市区，运气不好的话，或许赶不上回学校的末班车。

他一人人待在家里觉着无聊，跟赵佳游出去打了会儿游戏，室友回家吃饭后，就在街上闲逛了会儿，等回过神来，已经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公交车站。索性坐在不远处的小店里，观察着对面的人影和车流。

可是等最后一班公车在站点停靠，也没见方灼下来。

严烈自嘲地想是自己白担心了，她说不定会在那边过夜，并没有说要赶了回来。打着灯准备回家，没想到在半路找到了此物流浪的人。

方灼沉默了会儿，反问道：「……我看起来像很蠢的样子吗？」

严烈掩饰地笑说：「没何，骗你的。你信了？」

严烈低沉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他不深究方灼落魄的理由，倒是让方灼松了口气。

严烈家其实并不近，两人走了将近一人小时才到大门处。

走到一半的时候方灼就在想。这人怕不是被蚊子咬糊涂了，不清楚大半夜地出来溜达何。

前面严烈抽出钥匙，示意方灼过来。

灯光推开，照亮一室明净又大气的装潢。

方灼只大致扫了一眼，没往深处和细节的地方看，走到客厅，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

严烈家没有整理好的客房，但沙发够大。他直接抱了床干净的被子到沙发上，又给方灼指明了厕所的位置，见她不是甚是自在，主动避让去了主卧。

方灼局促地坐了会儿，提着包到茶几前面。

由于在车上睡过一觉，她现在全然没有困意，干脆从包里抽出练习册，将这周的布置的题目给刷了。

严烈不习惯家里有人，本身就睡不大着，何况外面还有个方灼。熬到半夜，从门缝里看见外面透进来的灯光，起身去上了个厕所，发现方灼是在写作业。

这位勤劳的同学一贯到凌晨两三点钟才关掉了客厅里的灯。严烈迷迷糊糊地注意到，暗自思忖方灼的精力真是旺盛，昼间吸收的能量可以续航到那么晚。

第二天一早，严烈是被开合门的声音吵醒的。尽管对方放得很轻，严烈还是有种冒虚汗的错觉。

他用了两秒回忆起头天晚上的事，光着脚快速出了室内。

客厅的摆设几乎没有动，和原先一样冷清，大门的把手上挂了个透明塑料袋，一眼能够看出里面装的是豆浆和包子。

严烈拉开大门，方灼正在外头等电梯。

他抬手揉了把杂乱的头发，问道：「你去哪儿啊？」

方灼说：「回学校？」

「我也回啊。」严烈说，「吃完早饭我跟你一起回去。你识路吗？」

此物问题挺羞辱人的，方灼犹豫了下，还是返身回屋。

严烈快速拾掇好，吃了早饭，去楼下骑自行车，载着自己的同桌赶往学校。

方灼坐在后头，感觉今天的日光晒得特别晃眼，脑袋晕晕乎乎的，低下头靠在严烈的背上。

他们出发得早，到学校的时候里面还没何人。

方灼大脑有些混沌，进了教室直接窝在座位上刷题。严烈本来想跟她聊天打发一下时间，见她没何热情，只好放弃，拿着移动电话在一旁打游戏。

人群陆陆续续地来，教室热闹了一阵又重新恢复寂静。

下午才上了一节自习，老班夹着教案迈入来，先说了点班会日常要打的鸡血，随后让班干部组织一下大扫除。

运动会和中秋假期都快到了，高三段打定主意提前把走廊、厕所等公共区域打扫干净，这样到时候值日生随便安排一下就能够早点回家。

学生们起来整理桌椅，清空场地。

方灼抽签抽到了拖地，负责走廊那一块。等扫地的同学打扫了一遍，才慢吞吞地拿着洗干净的拖把去干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班找体委叮嘱了些细节，回来巡查工作。看见方灼利落干脆的背影，满意点头，对着一旁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男生们说：「看见了没有，方灼这样的才叫拖地，你们那叫什么？全是蜻蜓点水，一看就是平时不做家务的样子。」

赵佳游说：「老师你这就不对了，我们姿势不标准，可是我们力气大呀。那些陈年污垢我们都擦掉了！」

沈慕思跟着大叫道：「就是，老班你偏心！」

「就你们话多，打扫卫生永远干个囫囵。」老班嫌弃道，「我跟你们说，我也不拿方灼做标准，起码差别不要太大，好吧？」

几人正在说笑，方灼突地朝后趔趄一步，靠到墙上，向下栽倒。

赵佳游余光瞥见，惊恐叫道：「方灼！」

人群连忙围拢过去。

老班扶着她喊了几声，方灼又没反应，望着是已经失去意识。她急道：「背她去医务室，快！」

赵佳游反应迟钝，刚蹲下身想把人背起来，严烈不知从哪个角落闪现，直接拉着方灼的手将她架到自己背后，跟着老班跑向医务室。

方灼的梦境冗长又杂乱。

她好像回到了叶云程的那老屋前，透过窗户静静看着里面的人。就像她小时候站在院子角落，寂静地注视着那认真编织的老人。

奶奶不喜欢她。

此物方灼很小就清楚了。

老太太总是低敛着眉目，从她的身边默默走过。眼神很少落在她身上，嘴角也鲜少有笑容。

她很喜欢织衣服，织很多的衣服，送给别的人。方灼想和她说话，缠着她，跟她亲近，她总是说：我很忙，你自己去别的地方玩。

方灼只能坐在旁边望着她。

那时候方灼还小，人又吵闹，大概是真的不讨人喜欢。在唯一的长辈身上碰了壁，就开始好奇别的家人。每当她询问类似问题的时候，奶奶似乎连敷衍都显得很表面，告诉她没有就是没有，她没有别的家人。

备受冷落下，方灼在那年少轻狂的童年时期，尝试了离家出走，想借此试探她的真心。

也许是小孩子的套路在家长眼中总是特别幼稚，也或许是笃定了方灼无处可去。年少的孩童在不远处的田地里等到了深夜，都没有等到老太太来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夜幕之中，院里的灯火亮着，到午夜时分暗了下去。蝉鸣声热闹响亮，门窗始终紧闭。

认清现实的人，最后只因被蚊虫叮咬得难受，自己灰溜溜地走了回去。

从那之后，方灼的叛逆期就来了。她开始逃课。

那位精瘦的老太太清楚之后，直接拿过书包丢到外边的水田里，肃然冷冽地同她道：你不想读书就不要读了，以后跟那些人一样，就在地里干活。长大了早点结婚、生孩子，一辈子都留在此物地方！

方灼被吓到了，哪怕她那时候还不能理解里面的意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捡起书包，带到河里清洗。从那之后就懂事了起来，清楚不应该去乞讨别人的疼爱。

她其实是很难过的。哪怕现在回忆起来，都能依稀记得当初流淌进枕头的咸酸眼泪。

却也打断了她叛逆的骨头，叫她忘记了所有的不该比较，将她导上了正途。

那是她第一次清楚什么叫现实。

现实是无法承担的重担，是一面倾倒下来的高墙。

是无从选择的未来，是无可依靠的流浪。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段时间，方灼经常躺在后山的草地上，晒着被叶片挡得斑驳的阳光，吹着轻缓又寂寞的林风，独自思考各种青春期的问题。

等到日落西山，背起一筐新鲜的兔草，回去喂家里的兔子。

那条归家的路总是很长、很长，方灼每次都要走好久。

暮晖落照，将交错复杂的树林投映出成片模糊的阴影。尽头处点起昏黄的灯火，像天边一簇浩渺的星火。

她不断穿行在林间，久到觉着第二天的太阳都快要升起，照亮这条寂静无人的道路。

金光会刺过厚重的云层，照亮她身前身后方的路。

方灼皱起眉头，仰头望着明朗起来的天际，梦境的世界变得模糊，迷离的意识终究被眼皮上扫过的光线拉扯回来。

她睁开眼睛，朦胧的水雾中扫见一个背光而坐的高大身影。

用力眨了眨，等视线变得清晰之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白色的小床上。带着点温良的夕阳正穿过玻璃照在她的面上。

将她晒醒的就是这一缕即将消逝的阳光。

严烈分明没有回头，却顺手一扯，拉过帘子，将那光挡了出去，说道：「我脑袋后面长眼睛了，厉不厉害？」

方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方灼。」

她还回只不过神，严烈忽然回头，很认真地喊了一句。

方灼喉咙发痒，用力吞咽一口，沙哑追问道：「做什么？」

严烈张开嘴，有不一会的欲言又止，似真似假地严肃道：「你清楚吗？你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

方灼被他煞有其事的表情给唬住了，略微惶恐道：「说了何？」

严烈说：「反三角函数。」

方灼大脑思维整个被他扭向异次元，下意识地道：「你胡说，这根本不是今年的考点。」

「哇，被你发现了。」严烈大笑，伸手在被角处掖了一下，「你再休息一会儿，医生说你太累了。要是还有不舒服，就得送医院了。」

方灼闷闷「嗯」了一声。抬手擦了把脸，感觉脸上有些不正常的湿润。还没想明白，严烈那边递来一根香蕉，追问道：「吃吗？」

方灼感觉在梦里做了好长时间的杂活，此刻气虚无力，顺势接了过来。

她靠在床头吃香蕉，严烈在一旁玩移动电话。

方灼视线飘过去，问道：「你玩的何？」

「小游戏。」严烈甩了甩手，「你玩吗？」

方灼没有拒绝，严烈便拿着移动电话坐到她旁边，教她作何操作。

严烈不清楚该怎么解释：「需要美工、开发、编程、测试等等，要一个团队才能做出来。」

鲜艳的色彩和欢快的背景乐，搭配着单调的规则。虽然只是一款很简单的益智游戏，方灼也很有耐心地玩了两局。她问：「这是怎么做的？」

方灼一知半解地点头，把移动电话还给他，而后呆呆坐着，陷入怔神。

严烈问：「想什么呢？」

方灼轻声道：「想上大学。」

严烈好奇问：「你想上哪所大学？」

方灼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想学何专业？」严烈看了眼移动电话，「计算机？游戏编程？」

「我不清楚。」方灼徐徐眨了下眼睛，目光没何焦距，「想知道更多的事，所以想上大学。」

严烈被她求知的欲望所打败，笑言：「可以啊。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那大学就是求知的窗口。」

方灼没有反驳，应了一声。

严烈见她这么听话反而有点心虚，毕竟他只是随口胡诌，转念一想，又觉着自己说得没毛病。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两分钟后，方灼抹了把脸，从病床上爬起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开机了啊？这迅捷能击败全国99%的用户。」严烈看着她焕然一新的精神面貌，新奇地问，「去哪里？」

方灼说：「回去学习。」

严烈一惊：「你那么喜欢学习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方灼：「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严烈说，「那你还这么急着回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方灼弯腰叠被子，好笑道：「不然能做什么？找地方哭吗？」

严烈闻言古怪地瞅了她一眼，等方灼回望过去的时候，他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他把移动电话塞进兜里，说：「我送你回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