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习惯似毒 煎熬

在这小半个月下来,顾时行日日早出晚归，几乎整个人沉浸在公事上边。

这小半个月下来，便清了手上那些杂七杂八的小案子。

时下正值大理寺卿要卸任之际。

大理寺卿的位置空缺,便会有少卿接位。而这时也会有一人少卿之位空置出来，那么这升任的少卿底下的司直最有可能一同升任。

而顾时行如此废寝忘食,用命来拼搏，让另外几位比他年长的司直都不敢掉以轻心,一个个都似陪着他一般，也是日日一早到大理寺，然后天黑了才下值,累得苦不堪言。

但也就是想想而已，毕竟对方不仅是大理寺的司直，还是忠毅侯府的世子,皇后的亲外甥,他们没那胆子。

苦不可言之下,都有人生出了阴暗的想法,想寻好几个人来把那顾时行给打一顿,让他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他们也好喘一口气。

因在这四位司直「乐此不疲」的勤政之下，原本积压了许多稀奇古怪且杂七杂八的案子，竟然还没到年底,便清了一大部分。

如今临冬，天气转冷,昼短夜长，天黑得特别的快，顾时行今日也还是在入夜之后才回到的侯府。

回清澜苑，才用完晚膳,听到他赶了回来的顾夫人也不多时到了他院子，身后方的婢女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有五卷画卷。

「母亲这是要做何？」顾时行疑惑地问。

顾夫人在上座坐了下来，婢女把盛放这卷轴的托盘放在了顾夫人的一旁的茶桌上。

顾夫人转头看向面前站着的儿子，心底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她也不信自家的儿子不正常，可这自从苏家的儿子成婚后，他便越发地冷漠少语了。

儿子的作息素来有条不紊，公是公，私是私，可如今却好似有些公私混淆了。以往都没有见过他这么废寝忘食的办公过，况且还不是何重要的案子呢。

这就仿佛是在什么地方失意了，想要用忙碌把多余的想法给隔绝开来。

这一副情场失意的模样，让身为人母的她心惊胆跳的。

他如今是顾家的唯一独苗，若是他不爱美娇娘，爱的事那俏郎君，那该如何是好呀？

辗转难眠了多个夜晚后，顾夫人便决定让他先定下婚事，不能让他再这么错下去了。

兴许成了家，这男女喜好就会渐渐地地纠正过来也说不准。

顾夫人面上一点都没有把心中的担忧表现出来，面色淡淡地道：「尽管谈婚论嫁的确是有些影响，但不成亲就是了。先把姑娘定下来，与他们家先说好，等到你公职那边稳定下来再成亲也不迟。」

说着转头看向桌面上的画卷，拿了一卷起来，打开给儿子看。

是个长相清秀的端庄小美人。

开了一卷又一卷，婢女把另三卷也打开，随后铺满了桌面。

顾夫人道：「这些都是那些世家贵女，性子沉稳温柔，作为世家妇最合适只不过。」

顾时行只是目光寡淡地扫了一眼，连一眼都不多看，神色甚是清心寡欲。

见他这神色，顾夫人心里抽了一下，问：「就没有一人满意的？」

顾时行看向自己的母亲，端方持重的道：「母亲，如今公职正是忙碌，我时下尚未有成家的打算。」

顾夫人心中一急，脱口而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难道你想顾家在你这一代绝了后吗？」

顾时行眉梢微扬，似有不解：「母亲何出此言，我并未说不成亲，只是时下不成亲。」

顾夫人轻咳了一声，收敛了心中的着急，坚持的道：「不成，你一定要挑选一人。若这上边没有你合眼缘的，你或有看中的姑娘，只要品性好，又沉稳得可给侯府当家的，家世可不需要太高，一般家世的也行。」

顾时行微微敛眸，略微低头，缓声道：「劳母亲费神了，只是我的确没有半分想要成家的打算，并非是因没遇上合适的，而是没有那心思。」

顾夫人说这话，一半是为了催儿子。一半是想告诉儿子，长清已经成婚了，夫妻感情甚好，他是没有半分希望的，还不如早早死了心，正正常常的娶妻生子。

听到这话，顾夫人面色凝重了起来，语重心长地道：「行儿，你若是一辈子都没有成家的打算，难道就一辈子不成家了？你已快二十四了，那比你小一岁的长清都成亲了，他们小夫妻二人现下恩爱有加，估摸着明年便有好消息传出，可你依旧孤家寡人一人，我与你父亲何时才能抱上孙子？」

「儿子恍然大悟，只是再晚几年再说，母亲莫急。」

怎能不急？！

许是不够美？不够吸引儿子？要不降低一下品性要求，挑选好几个貌美的，兴许能把儿子引回正途？

发现还是无法说服儿子的顾夫人，心神幽幽地看了眼桌面上的画卷，

思想了几息，顾夫人心底有了想法。

顾夫人清楚再劝也无济于事，让人把画卷收起来后，便离开了。

快要到冬节了，那时她设个宴席，让那些个未成婚的姑娘前来侯府做客。

顾时行把母亲送走后，便回了书房。坐在桌前，两手放置在桌面上，面色沉敛，也不知他在沉思些什么，垂眸望着手中的佛串，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

顾家有家规，男子只可有妻不可纳妾。若是无后，年逾四十才可纳妾。

而他娶了苏蕴后，尽管二人并不亲密，但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夫妻二人会形同陌路，更没想过有朝一日妻子会换人。

心中到底还是无法对前妻忘怀，娶了旁人，也是耽误了别人。

总的来说，是他尚不能接受罢了。

只是想起母亲所言，薄唇轻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而顾夫人在离去前，把墨台喊去问话了，只问了一句最重要的：「你常年随在世子的身旁，可知世子会喜欢何样的姑娘。」

墨台一怔，随即内心激动，夫人可真是问对人了，世子喜欢何样的姑娘，他最清楚只不过了！

墨台心底澎湃，但面上却装出了绞尽脑汁之色，佯装想了一会才道：「小的觉着世子不喜欢那种样貌太过端庄的，应会喜欢长相艳丽一些，但性子又温柔的。」

顾夫人微微一愣，蹙眉问：「为何会这么认为？」

墨台是个机灵的，都不用细细想就有了说辞：「世子遇上再好看的姑娘都不会多瞧一眼，但若是见着了模样艳丽的，像是会多看一眼。」

顾夫人微微蹙眉思索了好半晌，墨台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心里这时又在忐忑着世子清楚后会怪他多事。

可望着世子第二次废寝忘食，平日本就够沉默寡言的了，时下话更少了，面上也比平日多了更多的冷淡，墨台心里也是焦急的，是以也就不忐忑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毕竟说不再寻苏六姑娘的是世子，可自己折腾自己的也是世子。

分明放不下苏六姑娘，却说了违心的话。

诶……

*

苏蕴在庄子陪了三日小娘，第四日清晨便走了回了金都。

回到金都，苏蕴让随行的人先回去了，其后让马车停在离小摊比较近的茶馆，赏了银子给车夫让他喝茶去。

而后苏蕴与初意一同去了那胭脂摊子。

因洛明宴是男子，不便招待，所以是洛妙筠在招待。小姑娘舌灿莲花招待着顾客，把客人夸赞得眉开眼笑的。

胭脂摊子的生意很好，远远看去，便看到有四五个姑娘围在胭脂摊子旁。

那小姑娘和洛妙筠差不多的年纪，五官还算清秀，在洛妙筠身旁帮忙拿胭脂给客人试用。

而先前苏蕴让他们兄妹二人去牙行寻了两个丫头，其中就有一个跟在洛妙筠的身旁。

至于洛家兄长则是坐在湖岸边上的石头上，手上捧着一本书卷在温习。

湖岸吵闹，可他好似丝毫不受影响。

洛家兄妹二人模样本就不差，那洛家兄长相貌英俊，坐在岸边看书，而那些看胭脂的姑娘则时不时偷瞧着他。

洛妙筠卖出了两盒胭脂，收了银子后便看见了不极远处的苏蕴，连忙招手，转头朝着洛明宴喊了一声「哥哥」。

洛明宴闻声，疑惑地抬起头转头看向她。

洛妙筠以嘴型无声地说：「是苏姑娘。」随后往不远处望去。

洛明宴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站在柳树下之下，美艳却也温婉姑娘。

略微愣怔一瞬才回过神来，算一算，已经有两个月未曾见过苏姑娘了。洛明宴忙把书卷置于。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等摊子的客人走了，苏蕴才走了过去，佯装看胭脂。

洛妙筠知晓苏蕴不想让旁人知晓她是胭脂摊子的东家，所以打发了另一人小姑娘，让她回去多拿几盒胭脂出来。

等小姑娘走了了，洛明宴才走了过来，朝着苏蕴略一拱手：「苏姑娘。」

苏蕴轻点了点头，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问：「生意可还好？」

洛妙筠澎湃地道：「从登高节之后，生意便越来越好了，因会送小盒的胭脂，回头的客人也越来越多，也相互介绍，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出去二十来盒胭脂和香膏呢。」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苏蕴也是知晓的，去庄子寻小娘的时候，初意便把前边一个月的帐送赶了回来了。

比起第一个月几两银子，第二个月翻了个几倍，除去成本和给洛家兄妹的分成都还有十几两银子。

之前在苏府的月例，加上卖给铺子的香膏与绣品，一人月约莫有七两。时下她与小娘的月例恢复到了十两一人月，再加上这十几两银子一个月的胭脂生意，拢共加起来一人月有二十几两了。

纵使一人月有二十几两的银子，苏蕴还是不安于现状。

多些银子傍身，底气才会足。。

她现在有那苏雯赔的五百两银子，也就相当是有了开铺子的本财物。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苏蕴与他们说了开铺子，然后小摊继续留着，让两个小姑娘中的一人看先守着。而铺子也不需要开太远，等到铺子的名头出去后，这摊子就转个别人，但必须得在她的铺子进货，不能以假充真。

兄妹二人听了她的话后，洛明宴没有半点的迟疑，直言道：「苏姑娘只要有想法，我兄妹二人必然鼎力相助。」

苏蕴笑道：「那便好，等洛郎君考上了，洛姑娘也可以不用到铺子前头管着，只需要管人管账便可。」

可洛小姑娘却是道：「与我交集的都是女子，我也不怕，我可以打理好铺子的。」

因一直没有像现在这么有成就感，是以洛妙筠对这胭脂生意有着满腔的热情。

苏蕴也没有多说何，到时候洛家兄长若真考上了功名，那时再商量也不迟。

之后说了一下让他们帮忙寻一下铺子，还有对铺子的要求。

说着，有人过来看胭脂，她便停一下，等人走了再继续说道。

这时，有一辆比普通马车要宽敞许多的马车从另一头道路而来。

初意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脸色微变，忙拉了拉自家主子。

苏蕴回过神，看向她，只听到她小声地说：「是顾世子的马车。」

苏蕴抬头望去，只见墨台驱赶着马车从极远处而来，她们再想躲开，已然来不及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苏蕴惊了一下。

顾时行怎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只是路过，还是只因旁的原因……？

他不是打算不再纠缠她了吗？

墨台注意到了苏蕴，马车逐渐慢了下来。

墨台像是与马车的人说了什么，几息后，马车内的人伸出修长白皙的长指挑开了一半帷帘，与胭脂摊子前的苏蕴对上了目光。

这是他们从苏长清大婚至现在第一次相见，时隔有半个多月了。

顾时行只是扫了一眼她身后方的兄妹二人，便又落在了她的面上。

目光略显深沉。

许是一同生活一屋檐下四年了，苏蕴隐约看得出来顾时行有些不一样了。

可苏蕴怕人知道她在外做了小营生，不自觉地露出了戒备。

而这丝戒备全然落入了顾时行的眼中，有些刺眼。

膝上的手心微微收紧，收回了目光，把帘子放下，朝外吩咐：「别慢腾腾的，快走。」

墨台看向苏蕴，面色略微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驱马走了了。

望着放下的帷帘，还有渐行渐远的马车。

苏蕴愣怔了一下。顾时行的反应，好似他们不认识一样。

他装作不认识她一样，是她没想到的。

是以说，嫡兄大婚那日，他是来真的？

马车远去后，顾时行冷沉着脸，冷声道：「谁让你从这里经过的？」

冷冷沉沉的嗓音落入墨台的耳中，墨台一个激灵，拉着马车的缰绳，小心翼翼地道：「小的只是……恰巧路过。」

马车传出了清冷地一声「呵。」

墨台：……

感觉隔着一张帘子，却还是被自家世子看穿了。

他偷摸的询问过了北砚，说他看上了苏六姑娘身边的小婢女，然后给了北砚好处，北砚才告知那小婢女随着六姑娘去了庄子，得去三日，今日才会赶了回来。

墨台跟在自家世子身旁那么多年了，也时常出入大理寺，所以也是清楚些许分析的。

苏六姑娘有胭脂摊子的营生，从庄子赶了回来定然会去看一眼，如此肯定是一早就回来。

推算了一下时辰，正好是在自家世子中午下值的时辰，所以便想着给世子制造一人机会。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可世子似乎不作何珍惜这个机会。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车中，顾时行眸色晦暗不明，唇线紧抿。

未见之时，倒是觉得自己没有多想上辈子的妻子，可一旦见了，却觉得自己有几分自欺欺人了。

他的确是想她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曾经的四年，看似没有太多的交流，可在那间屋子中，却满是她的踪影。

他看书时，她便静静地坐在一旁做女红，或是看账册。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总是一抬眼便能看到她，看到她那娴静而认真的神色，然后他便继续低头望着手中不是定要要看的案宗，书卷。

知晓她依旧不习惯，所以总等她置于手中的活计，上床就寝后，他才会把书卷放下，躺到她的身侧。

身旁没了这个人，明明摆满陈设的屋子，却似是空荡荡。

这习惯便似慢性\毒\药，起初不觉，等发觉之际，毒素已入骨三分。

顾时行抿着唇往后一倾，背靠着马车的后方，宽大的手掌遮住了双目。

俊美的面上，多了几分无可奈何与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