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真方便啊，失忆就行了

一人气质儒雅的身影坐在高背椅上，把玩着一只看不清质地的碧绿色烟斗。

他头发花白，容貌虽有些模糊，但给人感觉是俊美、儒雅的。腰杆挺得笔直，穿着家居的黑白碎花纹棉衣，看上去才六十出头，但力场里已经有点老朽的味道。他背后的窗帘打开，阳光照进来，灰尘飞舞。

他的四周或摆放、或悬挂着许多民族乐器，有琵琶，有马头琴，有充满少数民族风情的短笛……

几乎在刹那间，杜采歌就恍然大悟，自己这是在梦中。

而他无法控制，他听到自己开口嚷道：「爸。」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个时候的情绪，有点恼怒，有点消沉，而最强烈的情绪是——我的生命没有意义，我不知自己作何会活着，没有人会爱我，没有人会在乎我，我想就这样安静地消失。

高背椅上的老人点点头，情绪莫辨地说：「你赶了回来了。」

这，是原主的父亲？杜采歌努力想将他看清，但目光像是被纱帐阻隔，看上去朦朦胧胧，不太清晰。

只不过从轮廓上来看，此物老人和杜媃琦，是有几分神似的，任何人都会觉得：他们是父女。

杜采歌不能控制梦中的一切。

他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在晃动，在接近原主的父亲。他顿时恍然大悟，是梦中的自己在向原主的父亲靠近。

渐渐看清了父亲，父亲一脸病容，但精神还算好。

「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父亲说着，垂下眼皮。

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杜采歌听到原主的声线说道：「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了，总得有点防备之心吧。」

原主在说这话的时候，很明显地有着厌恶，原主理应很讨厌那「他」。

原主的父亲含糊地叹息一声，半晌才说：「我知道，我会的。」

窗外的光打进来，让父亲的脸处在阴影中，这仿佛有着某种巨大的象征性意味。

父亲那皱纹深显的老脸上，写满了疲倦和担忧。

「你会的，你会的……你就只是说说而已！」原主的声线变得激动起来，「你宁愿相信一人外人，也不愿意相信我！」

父亲摇摇头，花白的短发切割着阳光，造成某种有趣的光影变化，他轻声说：「我没有不相信你。」

顿了顿，他说：「其实我一贯为你感到骄傲。」

杜采歌觉察到，原主在这时情绪有很大的转变，有激动，有欣慰，当然还有些许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

「你就是说说而已，」原主的声音重复道，「你从来没有认可我。」

父亲再叹：「我不是不认可你，你很清楚，我只是对你的些许做法不满。」

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接着说：「你业已受到教训了，这几年你没有再犯那些错，其实我很欣慰。」

他解释道：「我希望你能对这个世界多一些人文关怀，你其实可以做得更多。我……只是希望你更出色。」

原主的身体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跳跃的阳光。

父亲笑了笑，这是他在此物梦中从未有过的笑，不过这个笑容显得很勉强，忧心忡忡：「我会留个心眼。」

好一会，杜采歌才听到原主的声音说：「你多操心点自己吧，总之，别太相信他了，此物人没那么单纯的。」

过了会又接着说：「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你还没出了来么？为了那样一人女人，不值得……」

这一瞬间，杜采歌感应到原主心里升起甚是强烈的情绪，被那强烈的情绪一冲，眼前的画面像是水面的倒影，被风一吹，画面就晃动、消散了。

……

早上醒来后，杜采歌还清晰地依稀记得那梦。

可，那些强烈的情绪，那些清晰的对白，让杜采歌觉得，或许，那不是梦，而是一段记忆。

到底是梦还是记忆？该想个办法印证一下。

起床后，洗漱，浇花，做早饭。

杜采歌依稀记得，今日是大年三十了。不过早饭并没有太多不同，仍然是面包、煎蛋、牛奶。

过一会，杜媃琦揉着惺忪的睡眼，穿着睡衣出来，在饭桌前坐着打了会呵欠，慵懒的小模样可爱极了。

等她清醒一点，就去洗漱、梳头，再坐回桌边时，业已是个清爽的小姑娘了。

「今晚不会出去玩了吧。」杜采歌说。

杜媃琦摇摇头，咀嚼着面包没做声。

杜采歌业已吃完了，正在随手翻一份头天买的报纸。

过了一小会，他装作不经意地说：「爸爸那支绿色的烟斗哪去了？」

杜媃琦不满地扫了他一眼，掏出移动电话低头打字，举起给杜采歌看：「那是他的‘生前爱物’，下葬的时候陪伴他了。你忘了？」

杜采歌轻声说：「是啊，忘了。」

石锤了，那不是梦，而是一段回忆。

「他那套黑白碎花点子的棉衣呢？」

杜媃琦又打字，不过这次很简单：「烧了，我烧的。」

当她抬起头来时，眼圈又红红的了。

杜采歌这才意识到，女孩儿还没从丧父的打击中出了来，自己不理应提起的。

杜采歌轻轻抚摸女孩儿的长发和后背，并非做作，而是真的对此物女孩儿生出一点兄妹之情。

他轻叹一声，将女孩儿搂进怀里，女孩儿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就没再反抗。

女孩儿无声地流着泪。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过了一会，她微微挣开杜采歌的手，坐直了。「我想爸爸了。」她小声说，没有用移动电话打字。

「我清楚。」

此时氛围很好。杜采歌蓦然生出一股冲动，他打定主意向女孩儿坦白一件事。

「琦琦，有一件事我定要告诉你。」

「恩？」杜媃琦不解地看着他，水灵灵的大眼睛里红红，绝美的小脸上还有泪痕。

「咳，」杜采歌轻咳一声，「其实，我前阵子生病，失忆了。」

「失忆？」

「是啊，」吐露秘密之后，杜采歌觉着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他笑着说，「当时注意到你，我还以为你是我女儿呢！」

「女儿？」

「是啊。我也不记得以前的朋友了，何都不记得了。」

杜媃琦的声线冷冷的：「所以，你也不记得妈妈了？」

「恩，」杜采歌点点头，「是真的不记得了。」

杜媃琦露出一点冰冷的、让人心生寒意的笑容，「原来是因为失忆了，是以不依稀记得妈妈了。真方便啊，失忆就行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