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妙手回春啊云大夫

新年第一天。

陈江是在宿醉的轻微头痛中醒来的。

晨光透过糊了红纸的窗棂洒进来，在简陋的土坯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炉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

陈江揉着太阳穴起身，他依稀记得昨晚自己是在练习吐纳术，这是练着练着……睡着了？

扭头，就对上云织的目光。

她侧躺着，手支着腮，长发散了一枕。素白衣襟不知何时松了些，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在晨昏朦胧的光里有些晃眼。

「醒了？」

她歪了歪脑袋，嗓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眼神却很清明，昨晚的醉意早已消失无踪。

「嗯。」

陈江抬头转头看向她，「你帮我盖的被子？」

「不然呢？」

云织轻哼一声，「还能是你自己梦游盖的？」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望着屋顶的横梁，「昨晚……我没说何奇怪的话吧？」

「奇怪的话？」

陈江想了想，「你指哪句？」

「哪句！？」

云织‘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吗？」

「是啊。」

陈江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你说你爱我爱到无法自拔，要跟我私奔，还邀请我一起上床睡。但我是正人君子，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你的请求。」

他话音刚落，一人枕头就挟着呼啸声砸了过来。

还好陈江吐纳术练的勤，反应迅捷快了不少，当即眼疾手快地接住，望着云织微微涨红的脸和瞪圆的双眸，忍不住笑出声：

「好了，逗你的。你昨晚喝多就趴桌上睡着了，没有说何胡话。」

云织依旧瞪着他，但心里却涌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昨晚的事，她其实都记得。

即使是普通人，也只有在酩酊大醉后才会在醒来后不依稀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而她不仅是修仙者，甚至其实喝得都不算多，自然不会发生酒后失忆这种事。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如何托着腮说着那些含糊却真心的话，依稀记得他温柔地对自己说「好，我等你」，更依稀记得他温热的怀抱和小心翼翼的动作……

之是以这样问，只是想假装失忆，不想承认昨晚自己说过那些难为情的话。

她本该庆幸的——庆幸陈江如此体贴地配合她「失忆」的表演，没有追问，没有戳破，保全了她那可怜的羞耻心。

可为何心里反而对陈江的反应有点失望？

自己期待陈江是何反应？

她自己也想不恍然大悟。

「作何了，亲爱的娘子，还在生气呢？」

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却见是陈江走了过来，将她刚刚扔出去的枕头又重新放回床上。

云织心里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以为自己还在为方才的事情生气？

自己有那么小气吗？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一扇窗。

不过这种情绪倒也把她的失落冲淡了些，她白了陈江一眼，「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清晨凛冽而清新的空气随即涌了进来，冲淡了屋内残余的酒气和炉火的暖意。

外面，雪已经停了。

整个世界覆盖着厚厚的、平整的雪被，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白光。

屋檐下挂着冰棱，晶莹剔透。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孩童嬉闹的笑声，充满了新年的生气。

「今天年初一，村里仿佛有祭祀活动。」

陈江走到她身旁，「要去看看吗？」

这个时代过年没那么多讲究，不拜年，只祭祀。

祭祖，祭天，希望来年有个好收成之类的。

「没意思，不想去。」

云织回身走向灶台，「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早饭。」

「把昨晚剩下的饺子热一热就好了，辛苦娘子。」

「清楚了。」

雪光从敞开的窗口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微小尘埃。陈江看着云织走向灶台的背影，那素白衣裙在晨光中勾勒出纤细腰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她似乎心情不错，哼着那首空灵的小调，生火、烧水、将昨晚剩下的饺子一人个放进锅里。动作依旧有些生疏，但比几个月前熟练多了。

「要不我来？反正我现在没何事情做。」

陈江主动道。

「不行，你一边待着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云织果断拒绝。

早餐是她为数不多能做的事情了，可不能让陈江抢走。

陈江笑了笑，不再坚持。

水很快烧开，饺子在锅里翻滚。

看着云织忙碌的样子，陈江不由记起了刚和云织见面时。

那时候对方素衣雪裳，不染纤尘，端的是个餐霞饮露的天上仙。

但此刻弯腰拨弄灶火的模样，却满满都是人间的烟火气。

「发何呆，吃饭了。」

「哦。」

陈江回过神来，「来了。」

他在桌边落座，接过云织递过来的一碗饺子。

饺子皮薄馅足，尽管只是昨晚的剩食重新加热，但味道依旧鲜美。

两人吃着早餐，外面的村子里传来村民陆续出门、互相招呼的声线——新年祭祀要开始了。

「你真的不去看看？」陈江又问了一次。

「不去。」云织小口咬着饺子，摇头，「尽是些繁文缛节，一点意思都没有。」

陈江也就不再劝。

吃完早餐，他收拾碗筷时，云织忽然问：「你去不去参加祭祀？」

「都行，作何了？」

陈江追问道。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想去山上走走。」

「现在？雪这么厚。」

「就是雪厚才好看啊。」

云织霍然起身身，走到门边问，「你陪不陪我去？」

陈江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光，笑了：「去，等我穿厚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

两人踏雪上山。

积雪没过脚踝，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山林静谧，所有声音都被雪吸收，只剩下他们踏雪的踏步声和偶尔树枝不堪重负、雪块坠落的「扑簌」声。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整个世界银装素裹，纯净得不染尘埃。

云织走在前头，脚步轻盈。她不时停下，弯腰捧起一把雪，或是仰头看树枝上挂着的冰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修仙者就是好。」

望着她穿着单薄的素衣却一点都不冷的模样，陈江裹了裹身上的厚衣裳，「我什么时候也能修仙？」

「你得先用吐纳术找到‘气感’，不然给你功诀你也修不了。」

云织看他鼻子冻得发红，有些好笑。

好在终究是不忍心让自己的夫君挨冻，便伸手一点，一屡轻微的灵力便悄然度入他体内。

「咦，不冷了。」

陈江有些惊奇，朝云织竖了个大拇指，「妙手回春啊云大夫。」

「那是自然。」

云织扬了扬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