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两个棋职，两枚戒指

这璀璨的长桥，姜病树看不到终点。

他走了许久，身边业已再无并行者。

最后一人并行者，便是上一任主帅。

老帅死在了病域里，在生命的最后，老帅身上的病痕开始疯狂的扩散。

他将病魔迈入了深化期，乃至更高的境界。

此物境界，会导致身体的病急速恶化。

哪怕强大的波动之力，让其能够承受更为恐怖的病情，但很明显，极度深化之下，波动之力也压不住病情。

老帅变得像个怪物，比沦为鬼的人，他更像一人鬼。

却也因此，老帅有了暴力瓦解病域的力气。

最终，老帅病死。病域瓦解。

而他的下一任，便是秦观棋。

从桥头一路走来，并行者的下场无一例外，全部死去。

姜病树不敢靠近秦观棋了。他真怕这个人也死了。

尽管秦观棋伸手邀请的一刻，他的血液仿佛沸腾起来。

他真的感觉，能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可是一不由得想到……这一路上一场又一场的死亡，他也会陷入困惑。

他与秦观棋，此前并无交集，但他害怕这么完美的主帅也会死去。

他仿佛是以为，只要自己不往前走，这些殉道者们便可以永远停在这一刻。

秦观棋看出了姜病树的困惑，见姜病树并没有前来并行，他也只是笑着点点头。

分割世界的线，再次出现。

这巨大的荒原，无尽的长桥，璀璨的夜空，也都在白线之中开始被分割成无数细小的颗粒。

最终，一切归于混沌。

……

……

眼泪还有余温，泪痕业已冰凉。

姜病树睁开双眼，他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梦。

梦中无数英雄，指引着自己走向他们未能抵达的远方。

在梦里的情绪，化作眼泪溢出。

唐柿子见过不少人参与刻印仪式，大家的反应其实也不同。

只因棋组织，经由第一代主帅云鹰扬所改进的可病衍刻印，是极为特殊的。

她虽然能够通过肢体接触，感应到对方的想法，乃至传递这种想法。

但她也不清楚，姜病树到底在病衍刻印里，见证了哪些人。

但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每个人都会经过那座桥，可并行者的身份，却截然不同。

为了筛选出志同道合的人，这个刻印，既是注入波动之力，也是注入信念。

在漫长的病纪元历史里，很多棋职者都死去。

也有不少棋职者退隐下来，但也都随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所以唐柿子很好奇，姜病树在刻印场景里，注意到的并行者们，都是何身份。

只因棋职的评定，往往会根据病衍刻印里，并行者们的身份做参考。

「姜病树，你已经掌握了病衍波动，从现在起，你的能力业已强于普通人。」

「如果你想要提高自己，那就不断的去参与净化病域的事情。」

姜病树点点头，刻印仪式完结后，他的情绪渐渐缓过来了。

唐柿子出声道：

「现在，写下那些并行者们的名字，我相信你会依稀记得他们的。」

「好……」

姜病树自然依稀记得，每一个并行者，陪他走过的路不长。

这些已然是不可见的历史，他能做的最后的尊重，便是铭记这些人。

只不过在唐柿子递来纸笔，姜病树准备写下云鹰扬等人的名字时……

主帅秦观棋忽然伸手制止了姜病树。

他看了一眼唐柿子，唐柿子一愣：

「可是……不需要我传达吗？」

秦观棋笑着摇头叹息，指了指纸和笔。

唐柿子没有多言，尽管有些疑惑，但还是很恭敬的离开了这间大厅。

此时的大厅里，便只剩下姜病树和秦观棋。

秦观棋是懂手语的，不过手语一般也不是给正常人看的，是给同样有缺陷之人交流的。

他与姜病树的交流，便是将自己的想法，写在纸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姜病树看出来了，主帅像是要和自己单独说些话。

在自己写下那些人名字之前，竟然将柿子姐支开了。

他很疑惑，自己在刻印场景里，见到了主帅。

那主帅理应是知道自己遇到了谁的。

秦观棋尽管不能开口，但他却深谙人心，已然看出了姜病树的疑惑，在纸上写道：

「有些话，我只想与你说，柿子是个优秀的士，但她对我太特殊，有些事情不宜她知道。」

「我业已做好了棋职的评定，但你还没有做好准备。」

秦观棋的字写得很快，但很工整。

姜病树说道：

「主帅……我进入那场景的时候，有些人走向我，有些人则没有，那些人，是不是其他棋职者？」

秦观棋点点头。

姜病树继续追问道：

「所以我的并行者，全是历届的主帅……这是否意味着，我的棋职其实——」

姜病树没有说出来，但秦观棋还是平静的点头。

主帅始终带着微笑，这样的微笑让姜病树不再忐忑不安。

明明经历了那样悲壮的一次次死亡，可注意到主帅的笑容，就会本能的忘却那些恐惧。

「你的棋职，是兵。」秦观棋快速的写下这句话。

姜病树一愣，这倒是和他想的不一样。

但随即就接受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的能力是组织里最弱的。

虽然自己的身体像是对病有极大抵抗能力，可面对病之外的危险，还是太弱了些。

做个兵也挺好。

棋组织史上目前最年轻的主帅，便是秦观棋，在十四岁时接任。

反倒是之前自己还以为要接过帅的位置，那可就是棋组织史上最拉胯的帅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第二年轻的，叫唐允，十六岁接任，但十七岁那年便死在了病域。

组织里的主帅，并不是那种只会龟缩在王城里，被相护着，被士挡着的棋子。

棋组织的主帅，在净化病域这件事上，从无懦弱之人。

是以至今为止，组织里有退下的老棋职者，却并无退下的主帅。

不死不休，他们是真的在贯彻这四个字。

这些帅才并无弱者，自己根本不够格。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但秦观棋接下来写了很多话，让姜病树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姜病树，你很特殊，这种特殊你自己或许还没有意识到。」

「黑棋组能够盯上你，不是偶然。」

「我们追求的是，让世界回到那个追逐健康的时代，但很遗憾，在棋组织不断对抗病域的这漫长岁月里，棋组织也业已没有了健康之人。」

「要用病魔来对抗病域，这是我们的决心，也是我们的妥协。」

「可你不一样，你是真正意义上的无病之人，即便在有序纪元，也很难找到你这样健康的人。」

「你的身体康复能力，甚至达到了病衍波动携带者的程度。」

「而病衍波动，或许会在你身上，爆发出不一样的力气。」

「尽管你此前的生活一直很普通，甚至一直没有人发现你，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业已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里，也出现在了黑棋组的视线里。」

姜病树忽然惧怕起来。

他其实也想过，自己这么健康，到底是不是有何问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是一个听起来很讽刺的事情，健康的人，都需要审视自身为何健康。

但他的确比大多数人都要更加追逐病态，按照他的生活节奏去生活，不少人都业已重病不堪了。

「四大集团注意到你，也只是时间问题。他们不会允许你这样的人存在，事实上，你能活到如今，都是一人奇迹。」

秦观棋内心其实不想这样直白的告诉姜病树真相。

但要成为棋职者，内心定要强大。

他所言并非虚言。

他邀请姜病树加入棋组织，也并不是纯粹看中了姜病树的天赋。

此物世界本该业已没有了无病之人，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不久前，他的梦境里梦到了姜病树。

这让秦观棋很诧异，之后他没不由得想到的是，居然真的有这样的一个人。

他注意到了姜病树。不久后，黑棋组也注意到了姜病树。

事实上，唐氏别墅第九栋里的病域，并不是新闻报道的那么简单。

他在暗中保护姜病树，将与姜病树无法生病的任何信息封锁住。

这个唯一的无病之人，为何现在才被注意，这让秦观棋也很困惑。

棋组织的目标，其实是在一点一点妥协的。

从让健康无病之人能够不受欺凌的活着，渐渐地的转变成了让此物世界的普通人们——不为病域所困扰。

这是现实，他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

但内心深处，秦观棋还是希望，姜病树这样的无病之人，能够越来越多。

加上了解到姜病树的过往后，他越发同情起此物年少人。

这是因。

有了这样的因，才会有他进一步观察姜病树的果。

进一步观察之后，秦观棋发现，姜病树明明没有修行过病衍波动，却仿佛和波动者一样，体质强大。

不仅仅是体质强大，还有更为明显的抗病性。

这不是一人暂时未能生病的普通人，这或许是一个「希望」，一人真正的修行病衍波动的天才。

因果之下，秦观棋邀请了姜病树加入棋组织。

但他并没有强求。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管是之前的面试邀请，还是接任主帅这件事上，秦观棋都将选择权给姜病树。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若愿往，我们是同行者，一同去朝着圣人之路前进，生死与共。

若不愿往，那我便加倍的努力，以一己之力，去实现那样的世界。

这便是秦观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所以看出姜病树的内心，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一切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强迫。

也没有要求姜病树和过往的英雄们一人标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你需要变得更强，需要不断参与病域的探索，在黑棋组，乃至四大集团真正打定主意对你做些何之前，你要尽快的成长起来，成为他们无法迫害的存在。」

写在纸上的这些话，姜病树感觉到了对方的心意。

这并不是单纯的招募与拉拢，他能够感受到，主帅是真的忧心自己。

因为在老和尚走了，去寻亲的时候也说了类似的话。

「要长大啊小崽子，要把翅膀长硬，越是健康，越是不要让人瞧不起。老头我的日子不多，但你的日子还长，将来你会遇到不少人，有人对你动歪心思，有人是真为有礼了，得多个心眼，辨得出是非好坏。」

姜病树最初不懂这话的意思。

可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举世皆病，却有一人人没有病，那此物人一定是处境危险的。

所以自己能够无风无雨的活到现在……真的是一人奇迹。

秦观棋最后写到：

「兵并不是组织里最为卑微的，历来的兵，也有不少表现出众甚至盖过了其他棋职者的。他们是不退的勇士，是征战病域最前线的人。」

「你要和柳冰多学习，她会带着你，不断净化病域，提升病衍波动。」

「但这并不是你的主要棋职。姜病树，我会给你两枚戒指。」

「柳冰会成为你的伙伴，她的任务便是你的任务。但你这时，还有我这边的任务。」

「你将和柿子一样，直属于我。」

秦观棋说着话，业已拿出了两枚戒指。

一枚戒指上，刻着红色的兵字。

这个字与柳冰的略有不同，算是通过字体，做细微的区分。

而另一枚戒指，让姜病树不安起来。

这枚戒指，同样刻着红色的字，但姜病树不敢接过它。

接过这枚戒指的意义，他是清楚的。

秦观棋写到：

「你能够收下它，不可示之于人，也不可丢弃它。」

「我希望你永远不会用到它，但要是……若有一日，棋组织陷入困境，我也未能抵达终点——」

「我希望那时候，你业已不再有困惑，能够戴上这枚戒指。」

姜病树其实不抗拒这些，他也敬佩那些英雄。

他只是忧心自己做不好。看着主帅的字，他点点头：

「我清楚了。」

在这场对话即将落幕之际，主帅写下了最后一人问题——

「现在，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姜病树，你做好准备加入棋组织了吗？」

「请遵从你的内心，如果现在后悔，一切还来得及。」

这一次，姜病树没有迟疑，果断的点头。

他不是一个傻子。

他敬佩那些英雄，敬佩所有在时代背后默默付出的人。也被秦观棋的魅力所感染。

但他不会只因敬佩放弃思考。

从秦观棋之前的话语里来看，加入棋组织，不仅仅是能够与英雄们并行，去完成他们未能做到的事情。

同时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冰冰姐，马凉，车姐，还有棋牌室那些老人，以及自己的特殊性，未来可能面对的风险……

这些所有事情，姜病树并没有在悲壮的一场场死亡里头脑发热，随后感性的将一切忽略掉。

相反，他更加细致的思考了，所以此时，他能够果断的做出回应：

「我还没有戴上主帅之戒的觉悟，但加入棋组织这件事，我业已想的很清楚了。」

他将刻有「兵」字的戒指带上，将另一枚戒指藏好。

「我愿意加入棋组织，为您这样的主帅做事，我并不后悔。」

姜病树这番话，秦观棋发自心底感激，他有种感觉，姜病树将来一定可以大有作为。

而眼下，在他销毁掉这些写有字迹的纸张时，他写下了姜病树领取棋职后的第一人任务：

「好，那么今天起，我们便是同事了。我恰好也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何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秦观棋写下了五个字——

「将残局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