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亿常常羡慕对门902室的一家三口,她搬到这栋楼时,对门家的儿子刚上高一,十六七岁的年纪却是人高马大,长相颇好,据说学习也甚是优秀。而家里的男女主人,尽管是四十多岁的年纪,然而男的举止从容,丝毫不见中年男人的油腻感。女的打扮精致,一点没有黄脸婆身上的油烟味。最重要的是,周末的时候,这一家三口常常同出同进,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这就是理想状态的婚姻生活。」梁小亿说:「安静恬淡中透出幸福感。」
「你拉倒吧。」于果一边收拾着凌乱的房间,一边说:「婚姻都是吵吵闹闹的,安静绝对不对劲。」
「胡说八道,」梁小亿忿忿地说:「难道非得向903一样,吵吵吵?」
「他们也不对劲,」于果头都没抬地说:「吵得太频繁。」
梁小亿业已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年,每日都会和902家的人同进同出,她觉着自己的眼光不会错。没过多久,902家的儿子考上大学去了北京,三天后的周末,他家的门口多了一堆行李,紧接着男主人出现了,他扛起大包小包,略带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梁小亿,狼狈地往电梯走去,那一刻,一直体现在这男人身上的从容消失殆尽。
「他们离婚了。」易澄嚼着薯片适时地出现在身后,似乎惧怕梁小亿听不懂她说的是谁,又补了一句:「你的模范夫妻。」说完,她又嚼着薯片走了了。
梁小亿跑到窗边向下望去,九楼并不是很高的楼层,她能清楚地看见男主人费力地挪了一下肩上的包,又停顿了几秒钟,继续向外走去。梁小亿叹口气,呆立在窗边,她向极远处看去,却正好被另一栋高楼截住了视线,在她刚搬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这栋高楼是不存在的,这栋高楼周边的许多高楼也是不存在的,日新月异的城市让在这出生长大的梁小亿时时感到陌生,可据于果和易澄说,她们家乡的那些小城市也是一样的,每年回去每年都不一样,这样再过几年,她们可能连家都找不到了。
C市其实也不是大城市,二线吧,没有一线城市紧张的快节奏,又比小城市多了许多的机会,这个地方吸引着不少本省其它小城市或者乡镇的知识青年,他们在这里挥洒着青春,无非是希望能有一人安稳的未来。
住在城北此物半旧小区进士楼901室的另外两个女孩便来自那些小地方,加上本市的梁小亿,她们都在离小区不太远的地方上班,因此都需要租房,当年她们都很中意这套房子,可这房子地段算是不错,周边有一人很好的小学和高中,是以房租并不便宜。房东同时约了他们三个一起来看房,一同来看房的还有一对年少夫妇,他们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看了房后,年少夫妇对房子很满意,他们也说明了来意,他们不是来租房的,是来买房的,只因小家伙过两年要上小学了,他们需要一栋学区房。
房东并不打算卖房,他的女儿已经工作了,过几年就会结婚生子,他的这套学区房还得留给小外孙呢。拒绝了年轻夫妇,房东将目光投向了也很满意的三人,很恍然大悟她们的囊中羞涩,他便提议让她们一起租这房子,他赶着去国外旅游,没时间再带租客过来看房了。
就这样,三个陌生的女孩怀着忐忑住到了一起,三个月以后,那对被房东拒绝的夫妻带着他们的儿子搬到了隔壁903,跟着他们一起搬进来的还有男主人的妈妈,说是来帮儿媳妇带孩子的。邻居这户和对门那户是不一样的,对门那户安静,邻居这户的家中却时常爆发出争吵声,有时是两个女人,有时是一男一女,时不时,争吵声中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声。
三年的同居生活让梁小亿、易澄、于果变成了朋友,她们年纪相当,收入也差不多,论起家里的条件,梁小亿最优,易澄次之,而于果家虽是农村的,可那也并不是个穷村子,她从小到大都在城里上学,因此不论是逛街吃饭还是聊天,她们都很投契,即便有时在金财物上会有分歧,可并不能妨碍三个女孩迅速建立起友谊。但唯独在对待婚姻的态度上,三个人却截然不同,梁小亿羡慕别人婚姻的同时自己也想结婚,于果曾笑话她就是为了结婚才打娘胎里出来的。易澄对婚姻的态度可谓冷漠,有人就结,没人就不结,这看起来是句废话,可易澄却做到了后半句,搬到这屋子三年,她都没让自己有过人。至于于果,村里人到底纯朴些也传统些,尽管她大学毕业,可她就觉着结婚生子是她定要要完成的事情,自然,要和谁结定要得慎重,最起码,对方得是个帅哥。
梁小亿走了窗边,躺到了沙发上,两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喂,对婚姻灰心了?」易澄挤到梁小亿身旁。
「没有,」梁小亿将腿搭到沙发的靠背上,给易澄挪出了一人较大一点的空间:「你爸妈不就很好?我爸妈也很好啊。」
「嗯,」易澄重重地点一下头:「你爸妈的确挺好,身体也好,还惦记着给你生弟弟妹妹呢。」
梁小亿瞬间变了脸,她怒视着易澄,一人抱枕就砸了过去。夫妻两个人能长久必须有共同目标,梁小亿爸妈的共同目标就是培养一人极为优秀的精英女儿,很遗憾,梁小亿让他们灰心了,当他们知道女儿考上本省大学时,他们跟她说想生个二胎。梁小亿听到这话时,震惊地失去理智般怒吼:「你们是觉着大号练废了,还要练个小号吗?」
后来,梁小亿去了大学,她妈妈的肚子倒一直没有动静,听亲戚讲,她爸妈是努力过的,无可奈何各种原因导致这个小号迟迟没有申请上,可这也成了梁小亿的心病,总怕哪天接到报喜的电话通知她要有个弟弟妹妹了。
于果是有弟弟的,她觉着有个弟弟妹妹挺好,因此觉得梁小亿自私,梁小亿觉着就算自己背上自私的骂名也不能接受一人能当自己孩子的小屁孩管自己叫姐姐,况且她妈年龄在那摆着,卵子都退化了,根都不太好,能长成参天的大树吗?
「其实你妈也不算老,」易澄故意逗梁小亿,不知怎么会,她就爱看她气鼓鼓的样子:「根儿不算太烂。」
「屁,」梁小亿翻了个白眼:「再年轻她也四十八了,说句大不敬的话,半截身子都埋土里了。」
易澄又笑起来。
梁小亿爸妈结婚早,梁妈妈二十四岁的时候就生下了女儿,从此,两口子便扎进望女成凤的事业中一去不复返。小时候的梁小亿确实优秀,小学连跳两级,获过各种奖项,有才艺方面的,也有课业方面的,那时候的梁小亿的确是她爸她妈的骄傲。后来,就没何后来,梁小亿越发平庸,考了普通的一本,找了普通的工作,有了两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室友。
两人正聊着天,楼道里传来一阵阵的吵闹声,梁小亿微微一听便对易澄使了个眼色,两人凑到门口,果然是903室的家庭大战又开始了,确切地说是婆媳大战又开始了。听上去,像是是媳妇的快递到了,婆婆指责媳妇乱花财物,媳妇呛声婆婆又没花她的财物,婆婆丝毫不让地说媳妇的财物就是儿子的财物,媳妇给了婆婆一人响亮的「呸」。
903吵架的主题永远是这样的鸡毛蒜皮,而那对婆媳也吵不出什么花样,来来去去连话说的都差不多,梁小亿听腻了,刚准备撤退,外面却突然传来更大的嘈杂声,这回不是吵架的声线,而是好多人来来回回的声线,梁小亿从猫眼向外望去,几个男人正大箱子小箱子地往斜对面的904室搬东西。
「哎,904来人了。」梁小亿拍了拍易澄。两人偷偷开了点门缝,果然斜对面的门口摆了一地的东西,有人还在从电梯里往外继续搬着。
「走了一人男的,搬来一群男的?」易澄不满意地吸吸鼻子:「我对我们整层楼阴盛阳衰的情况挺满意的。」
三个女孩搬来901三年,904就空了三年,一直没见人上来看过房子,那房子门上都积了一层灰。果真,搬家的其中一个男子用钥匙开了门,接着所有人都被掉下的灰呛得咳起了嗽。
「理应先请人来打扫一下的。」开门的男子说。
「凑活吧,凑活吧。」跟在身后方的男子说。
四五个男子涌进了房子,接着那房子传来了更大的吵闹声。梁小亿和易澄探出身子望了望904,一回头却发现903的婆媳也忘了吵架,正探头探脑地观察着904,并对搬进的人低声议论着。四个人相视笑了笑,各回了各家,各关了各家门。
傍晚的时候,带着满腹怨气的加班狗于果回来了,吐槽了一番机构,又吐槽了一番老板后,蓦然换了话题:「901那女的作何了?耷拉着一张脸,我跟她打招呼她也不理我,谁欠她钱不还?」
「离婚了。」易澄接话道:「男的今日搬走了。今日早上他好像还跟丈母娘通电话,说婚姻无法挽回了,证业已领了。」
于果听了这话,一脸得意地望向梁小亿,满脸写着「我就清楚」四个字。
「恕我眼拙。」梁小亿说着又倒在了沙发上。
「起来啦,」于果一枕头砸到梁小亿的身上:「沙发理应给我这种辛苦的加班人士躺,你们这种游手好闲过周末的人士通通给我让开。」
「904搬进来几个男的。」易澄说。
「啊?」于果好奇地望了望门外,仿佛能透视到904一般,甚至忘了将梁小亿拉起来,她砸吧砸吧嘴:「有没有可口的?」
「切!」梁小亿和易澄同时给了她一人大大的不屑的白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