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下海棠

第二天，商月棠早早起了床。在院子里散了会步，晒了晒太阳。

上一世的她，为了商家的事务耗尽心力，每天凌晨四点就会起床，而睡觉时间则是夜晚十二点。

最后她积劳成疾，连天生过人的美貌也被病痛消磨殆尽。

纵使如此，却无人领情。

结果不尽如人意，她还是那无用无依的「被捡来的」千金大小姐，甚至最后被说成狼子野心、吃里扒外。

自嘲一笑，六岁的小女孩脸上的笑容透着不符合年龄的无奈与讽刺。

远远的，一辆特斯拉电动车开来，黑色尽显沉稳大气。

绿色的电动车牌，和牌照SXY0707，她再熟悉只不过了——能源车刚问世时，这辆特斯拉是商家作为优秀企业响应国家政策最先购买的，商家买了上千辆电动车，作为机构福利和福利事业投向了社会，当时的确是一阵佳话。

至于此物车牌算是随车附赠的奖励，正好吻合了商行宇的名字与生日。

商家车库里那些宝马奔驰凯迪拉克，宾利捷豹玛莎拉蒂，固然能满足所有女人的虚荣，男人的梦想。可是但凡进行公益活动时，商行宇都会选择特斯拉，因为它既不会价格太高，又能够凭此彰显作为商界龙头的一种门面。

它合适得恰到好处，用凌驾于金钱之上的存在，于印证商家的地位。

S市，商家本就是龙头，这车牌更是代表着一种荣誉。

上一世她望着这辆车靠近自己，对于无人驾驶的车子充满了好奇和艳羡。

可是当现在，经过了一生衣食无缺，却举步维艰的富贵生活，她太清楚了：这种富裕，这种羡煞旁人的物质丰足，是要用不少东西去换取的。

可她却还是不得不争，只只不过要换一种方式。

她缓缓起身，进了大厅，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随便看了起来，并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傻傻的站在车前等候。

等候什么呢？等候商慕言走下车，在自己惊为天人的一刻，他却只有那淡漠中带一点同情的眼神吗？

她不，如今她的自尊不允许。

院长迎了出去，身旁跟着一群穿着崭新衣服又面带笑容的孩子，面上的褶子里也都是笑容。

「商先生，商公子，不远千里来这儿看孩子，真是蓬荜生辉。」

她的假笑和过于夸张的语调让坐在大厅看书的商月棠忍不住轻声嗤笑，发出了声音。

一时间，所有人目光都朝向了她。

商行宇和商慕言看过去，只看见一人和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女孩在低头看书，衣着破烂，举止娴静斯文。

「那女孩是……」商行宇开口追问道。

院长赶紧遮住商月棠的身形，「是个野丫头，脾气性格教养都不好，我特意吩咐了今日要来客人，叫她换件干净点的衣服。就是不听！」

再一赔笑，「商先生，商公子，可别再看那贱丫头了，污着您二位的眼睛了。」

又是一声嗤笑。

商慕言穿过一群孩子，走到了商月棠面前。

「你，抬起头。」

他命令道，却没见那个低头看书的女孩有丝毫反应。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谁见了他不是刻意讨好趋之若鹜的？

这个女孩竟然对她视若无睹？！

羞恼间，他抬手夺过了书，「你看什么书？叫你也不回应，说你教养不好，原来是真的。」

商月棠抬起头，沉沉地望了一眼商慕言。

这一望，纵是平静，却又情深。

一生一世的爱恨嗔痴，在这一眼对视里，全部还给你。

此时的商慕言不过9岁，对于感情尤且懵懂，但却被那双明亮的剪秋双眸震慑。

这一初见，太过惊艳，这一刻起，这双双眸成了他梦中的精灵，生命的印章。

那样一双有着令他无法言说的感觉，而使人深深陷没的眼睛。

商月棠却业已脱胎换骨了，隔着这层皮肉，她看见了上一世自己用卑微和心血，只想换取对方的垂青，却没能得到商慕言丝毫的怜惜。

他将来是个很好看的男人，此刻已经可见一斑，但又如何？他的眼里，只有另一人女人。他的心里，也只有那女人。

卫清欢清纯如空谷幽兰的面孔浮现在她脑海里，商月棠只觉着心里一阵抽疼。

她上一世，输给了这个女人，输的一败涂地。

「我在看的书，男性不会喜欢的，商公子，请你还给我。」女孩的声线干净温柔，透着一股倔强和冷清。「不仅如此，下次如果你是叫我，请你称呼我的姓名，我有名字，叫做月棠。」

她落落大方报出自己的名字。

商慕言低头去看，方才摊开的扉页还在他手里，便读出了声，「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断断续续读完这一句，男孩的面上浮现出了困惑，「什么意思？」

商月棠笑了笑，「商公子高高在上，会懂得女子的卑微与悲哀吗？这句话的意思是，女孩子一辈子都希望找个好男人依靠，让自己的心灵有避风的港湾。」

商行宇望着眼前的小女孩，这哪里是教养不好？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说话稳重，举止优雅，简直像是一人落难的富家千金。

该是他商家的人。

只是她语气虽然平和，有微微的疲惫和苦涩，成熟得不像一人年幼的女童。

况且……这种诗句，她作何解读的那么透彻？

莫不是做过了功课，想要故意出风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不动声色，继续观察此物奇怪的小丫头。

院长见商行宇面上带笑，也不便打扰此物气氛，只是恨恨看了一眼商月棠。

这死丫头，等会儿贵客走了，一定饿她三天！

商月棠看着跟前似懂非懂的商慕言，忽的落下一滴泪，笑着说道，「可是这句话还有下文：但那人，我知，我一贯知，他永不会来。」

她上一世，便是这样一人女子，可她没有作者的冷静自知，她不知那人永不赶了回来。

她等了一世，追了一世，也只活成了一人悲剧的笑话。

商慕言，这滴眼泪，是我还给你的。

这一世，我再不会为了你，流一滴真心的眼泪。

商慕言望着她，越发不恍然大悟，却觉着眼前的女孩哭泣的样子很不一样。

她作为女子的真情，早在上一世无尽的眼泪里，消磨殆尽。

寻常女孩子哭的时候，眼泪未出，叫声震天，他看了就烦。

可是跟前的女孩子，安寂静静的，忽然见这样一滴眼泪流出来，猝不及防，竟隐隐约约刺的他心窝酸疼。

尽管他读不懂。

是了，重生后的记忆都在，商月棠此刻的身体里，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少女子，不甘而仇恨的灵魂。

这样的仇恨，又怎么是一个九岁的男孩会明白的？

有些慌乱间，商慕言回头去看自己的父亲，竟看见父亲的眼神中有一瞬失神。

「爸，我没有欺负她。她自己哭的。」

商慕言生怕父亲责怪自己，便慌忙解释道。

商行宇喃喃点头，「嗯。」他家教很严格，若在平时，他一定会责怪儿子对女孩子风度欠佳，但此刻，他只震惊于此物女孩过于成熟的灵魂。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院长见父子两人都没了笑意，当即对着商月棠目露凶光，走上前，「小月，你扰了贵客了。赶紧回房间思过去！」

她在人前自然不会暴露自己的本性，然而没人看得见的表情，却满是威胁。

「周院长，她叫小月？」商慕言冷冷追问道。他记得，这女孩，方才说自己名叫月棠。

「是的，商公子，小月来的时候脖子上有个绣着的荷包，里面写着字，她就叫此物名字。」

「商公子，我的名字是月棠，意思是月下的海棠。但是院长不喜欢这个名字，说太秀气，不适合我，就只叫我小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商月棠适时插嘴，替自己解释了一下。

其实不是何大事，不过是院长偏要她有个俗气大众的名字，便去了「棠」字。

周院长大概是自己出身并不好，又不喜欢读书人，因此容不得一切附庸风雅的存在，大多数福利院的孩子，名字都只被留下了笔画简单的那个字。

前一世，她是成年之后才对商慕言提起，反而落了个刻意博取高雅的印象，而且显得小气做作了。

名字而已，重要吗？

或许是不重要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事实上，那时的她只不过自卑，不希望自己被当作无知妇孺的孩子罢了。

可是她却只因胆怯，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敢说出来，故此，上一世，她直到成年后，名字一直都是商小月。

这一世，她不愿意再委曲求全，院长的阴沉表情，她看在眼里，却不会再那样畏惧了。

院长脸一沉，随即笑了笑，「这孩子有点吹牛的毛病，可能是看书看的，就喜欢追求文字的高雅。」脸上笑着，她心里却狠狠地颤了一下，此物平日里被她打骂得又惊又怕不敢回嘴的女孩子，从昨晚开始就不太对劲。

周院长脸色一变，此物荷包，她可是一早就拿走了，锁在保险柜里，此物丫头是作何拿走的？！

商月棠淡漠一笑，「院长，您不理应撒谎的。」她掏出胸前的荷包，「这里面有我的名字，不是吗？」

可是她又不能说自己抢了这孩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