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他乡遇故人

一路顺风，船行极快，十一月廿八，船到江宁，于路上只花了十日工夫。

一到江宁就有变天迹象，空中铅云低沉，一眼望去迷迷茫茫的一片。

空气也变的湿冷起来，饶是甲寅身强体健，也有些吃不消那浸润到骨子里的阴冷。

甲寅暗道幸运，先搀着老师下船，再回船牵座骑，行李早在鞍后搭装好，是以轻松上岸。

那马呆在舱中十来天，早闷的很了，一上岸，就兴奋的扬鬃奋蹄，甲寅费了好大力气才安伏住。

程慎也在船工的帮忙下把毛驴牵了下来，却是三匹白嘴青驴，两匹骑乘，一匹驮着箱笼。

程慎笑言，这三匹毛驴望着不起眼，却是真正行了万里路的，从西域一直到江南。

不容易呀。

甲寅没骑过毛驴，扶着老师上鞍后尤自不放心，望着骑出三四丈远，见那毛驴小蹄踏踏，走的颇稳，这才放下心来，纵身上马，那马早不耐烦了，一个人立，就冲窜了出去。

甲寅忙勒缰停马，那马在原地转了两圈，前蹄踢踏，这才有些不情不愿的向前走去。

「虎子，我这不妨事，你把马溜溜，再转赶了回来就是。」

甲寅暗自思忖江宁应该太平，先溜一圈也好，不如先进城订了室内，让老师好好享受一番，否则以他那节俭的性子，吃住都不会好。便道：「既如此，我先跑一圈，回来再接老师。」

「去吧，去吧。」

甲寅策马飞驰，路上众人见他穿着窄袖箭服，坐骑烈性，都以为是哪家武勋子弟，纷纷驻足侧目。

不过片刻功夫就到了城下，但见巍峨的城墙高高耸立，却没有半点狰狞可怖的感觉，反而在墙上那枯黄厚密的草苔上，看到了城池的古老与安宁。

便选了一间上房，带着下人套间，却是正好三人能够住下。

甲寅有心要好好服伺老师，进城问了路就直奔锦楼，这是秦越有次喝酒时赞过的地方，但见那客栈雕梁画栋，流金溢彩，极其豪奢。

再打回头去迎接老师，夫子还没到城门，这回那马跑欢实了，甲寅就下了马，牵着老师的小毛驴，三人说说笑笑的进了江宁城。

但见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街道两旁都是商铺，售卖的商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而那商贩叫卖声，行人喧哗声，楼上的丝竹管弦声，喧闹非常，就近说话都要大声才能听的清。

伊夫子打眼四望，感叹道：「江南江北，差异何其大，中州凋蔽，没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却是繁华。」

「老师，听我友人说晚上才好玩呢，汴梁晚上要宵禁，这个地方夜晚却是热闹非凡，到处都有士子吟诗作赋。」

伊夫子点点头，道：「自晋时衣冠南渡，唐末又是一批，此地就成了文华昌盛之地，好多传承，中州却是不复存在了。」

三人连走边看，不住称赞。

到了锦楼，伊夫子一看那富丽堂煌的装饰立马色变，「虎子，我等换个地方，这个地方非住宿之地。」

甲寅笑言：「老师只管住下，我们又歇不了两天，来了江宁，总要体会一下江宁的繁华，这里位处最繁华之地，外出游玩何的都方便的很，再说，我钱都付了，人家断然不肯退。」

伊夫子却不过，只好点点头，及至进了房，见房内有会客间，有书房，有仆人房，主卧里又带着梳妆间。伊夫子连称奢侈，问甲寅花了多少财物，甲寅只说不贵，却是如何也不告知实价。

「老师，师兄，你们先休息一会，我去拜访个前辈，晚间定回。」

「无妨，此地安宁太平，我与你师兄稍作洗沐，自去街上逛逛，你忙你的。」

甲寅便牵了马，带上礼物，按着秦越给的地址直奔司家，到了司马宅子，没想到司马错与春妞都不在，去城西友人家作客了，可能要晚间才回。甲寅只好把礼物置于，说次日再来拜访。

他怏怏的往回走，蓦然不由得想到自己给司马错买了人参，老师一路风尘，辛苦的很，也要补一补才好，便问了路，找到有名的济世堂，买来一支野山参，准备给老师服用。

回到锦楼，正准备进去，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身边晃过，甲寅又惊又喜，脱口而出嚷道：「双儿？」

那女郎听到叫声，下意识的回头一看，见是位陌生的小郎君，就疑惑了，正想问话，见那小郎君做了个仰脖倒茶的动作，又道：「汴梁隆昌行。」

双儿就想起来了，本来忧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是你。」

甲寅笑道：「正是我，你作何到江宁来了，手上拿的是何，药？」

双儿道：「我跟我家小娘子来的，她生病了。」

甲寅一脸惶急，忙道：「何病？严不严重？我认识一位神医，他家大郎都是南唐的名医呢。」

双儿好奇这位小郎君为何突然间这般的关心，但听说认识神医，一时间就开心起来，道：「那太好了，小娘子吃了好几副药都不见起色，急死了。」

甲寅道：「你们住哪，我这就帮你请神医去。」

「南院乙号……」

甲寅的心跳的「呯呯」直响，恨不得一步就飞到司马家，可惜路人多行人，只能催马小跑，饶是这，身后方都响起一连串的骂声。

双儿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这少年郎一人箭步就窜出去了，不一会，马蹄得得声响起，又快又急。

好在老天没有难为他，司马错赶了回来了，还没进门就听到春妞那叽叽喳喳的笑声。

「春妞。」

「噫，臭虎子，这次这么好，给我带这么多好东西。」春妞兴奋的跳过来，快一年没见，却是又长高了一人头了。

「和秦越一起买的，你爷爷呢。」

「他回房去了，说你眼光不错，买的参品相很好。」

甲寅抹抹额头的汗水道：「春妞帮我请下你爷爷，我一人朋友病了，请他诊一诊。」

「你朋友？」春妞睁着大毛眼看了他一眼，丢下手中的玩具，三两步就跳回里屋去了。

不一会，司马错出来了，身后方跟个长随背着医箱。

「你这臭虎子，一来就给老夫添麻烦，远不远？」

甲寅连忙陪罪，说：「不太远，锦楼。」

司马错就没安排套车，准备步行，甲寅忙让其上马，自己牵着马快跑，这下可就苦了那长随，一路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到了锦楼，司马错按着老腰，怒道：「有你这般请医的么，老夫的腰都要被你闪折了。」

甲寅又是陪罪，说等会就在这请酒。司马错这才收了脾气，施施然的进楼。

「病人在哪？」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甲寅就报了房号，让伙计领路，却是好一阵折转，穿廊过院，方到了南院，却是个独立小院，掩映在绿树林中。

「双儿……双儿小娘子……神医请来了……」

司马错三角眼一翻，「女的？」

甲寅脸就红了。好在这次司马错没怪他，见那双儿迎出来了，指指长随身上的医箱，让背着，自己袖着手进了园中。

甲寅跟着进去，又有丫环迎出来，请进西厢的一人小花厅，甲寅尽管心里焦急，也只好与长随在这候着，坐立不安的等了有半个多时辰，司马错才施施然的踱着方步从主楼出来，身后跟随着背着医箱的双儿，还跟着位看上去就极其精明干练的婆婆。

「怎么样，司马爷爷？」

司马错冷笑一声道：「老夫出马，自然手到病除，老夫问你，你与这苏家何关系？」

「啊？」甲寅脸上又红了起来，急道：「没，不要紧……」

「没关系呀，不要紧就好，老夫怕的就是有关系，一千诊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