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1章 年纪

尚扬感觉心脏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鲜血不断涌出，可笑的是这把刀并不是丁小年扎上，而是自己亲手捅进去，很疼。

也端起酒杯，咬牙道：「抱歉，这杯酒我敬你！」

说完，一饮而尽。

他很少与人说抱歉，只因做了就是做了，根本不存在对得起谁、抱歉谁的事情，要是觉得对不起，为何在最开始的时候就不做？

可这次不得不说，曾以为自己最重感情、讲义气，与那些尔虞我诈的小人不同，哪成想走着走着，亲手把最重要的感情出卖？

「听到你把股份给尚泰山的一刻，我觉得我完了，世界的天都黑了，尚家对我而言是庞然大物，是这辈子不可能翻阅的大山，只要尚家还在一天，永无宁日！」

丁小年抬起头，盯着尚扬，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流下：「兄弟，你经历过什么是哀莫大于心死嘛？」

尚扬一愣，摇摇头，自己确实没经历过。

「我经历过！」

「在里约那片海上漂泊十二个小时，最后王天啸的人来到身旁，带我从工厂在海下的排污口进去，那一刻丁小年就死了！」

「我在想这一辈子从未做过丧尽天良的事，怎么会要走在暗无天日的管道里？」

「从打工开始，别人工作十二个小时，我干十六个、十八个小时，搞科研我不懂，但为了让那些科研人员专心投入，他们科研，我就陪同，他们早晨八点工作，我七点坐在办公间，就是为了让他们看看，老板比他们更努力，可怎么会，所有努力成果都要被剥夺？」

「兄弟，那处排污口的环境你想象不倒，有化学品的臭和海鲜腐烂的恶臭，呼吸一口吐一口，脚下踩的很粘稠，像是满地口香糖，根本无法下脚，在海上漂泊十几个小时我还想活着，可在彼处走出十米，我就想死了！」

「后来，走了整整二百米！」

「一边走一面哭，我在想，难道就这样走完一生，难道我的理想在不到而立之年就被判了死刑？直到闭眼的那刻我依然会说抱憾终生？支持我走下去的已经不是理想，而是…这地方太脏！」

他说完，抬起两手捂住眼睛，哭泣声掩饰不住，从缝隙中不断向外冒出，山顶风很大，依然吹不干他的眼泪。

尚扬把视线转头另一面，俯瞰山下无边无际森林，有一句话叫成年人崩溃总是在电光火石间，要是不出意外，走在排污口的丁小年，心理业已崩溃，可那环境，又让他不得不在排污口继续前行。

如果当初没有把股份交给尚泰山会怎么样？

可能丁小年已经成为知名人物，不用在谁的羽翼之下、不需要在谁的庇护之中。

「后来去欧洲，见到王天啸，遇到王天娇」

丁小年放下手，哽咽道：「我很清楚，在被他救的那一刻，人生乃至生命业已没了自主权利，全都掌握在王天啸手中，按照他的意图与王天娇在一起，看起来王天娇乖巧，可由于王天啸的存在，我在王家连大气不敢喘，就是个上门女婿，恩，上门女婿！」

「可兄弟，你清楚嘛，我也是男人，堂堂身高八尺的男儿，我理应把女人搂在怀里淡看云卷云舒，我心里有骄傲、有坚持更有信仰，但，我要活着，就只能像个鸭子一样蜷缩在王天娇的身后方，要是不出意外，我要蜷缩一辈子，见到任何人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王天啸的女婿，王天娇的丈夫，我叫何不重要，清楚他们就行！」

「如果，我的技术还在自己手中呢？」

尚扬低下头，没勇气面对他的目光。

道理很简单，假如当初没有把技术交出去，光阴会绝对不敢动他，毕竟另一半股份在尚扬手中，丁小年有半点意外，技术就掌握在尚扬手中，这对光阴会非常不利。

尚泰山同样不敢动手，没试探出尚扬的态度，贸然动手，最终把技术都留给尚扬，他吃不准这家伙会不会服从，相比较之下，不动丁小年的风险，利用尚扬的关系一贯维系，要比动他的安全系数更大。

要是技术都在他手中。

王天啸根本不敢吆五喝六，需要平起平坐，甚至为了达成目的需要讨好，至于王天娇，在她面前只能称之为家庭主妇，再也不是何娇小姐。

一步棋错，满盘皆输。

「后来想恍然大悟了，一种米养百种人，百种人有万般命，社会中从来不缺悲情故事，而我只是悲情画卷中，不算浓墨重彩的一笔，我能干什么？我理应干什么？只需要做两个字就好」

「认命！」

「人人都说三岁看到老，我是从出生一刻，就得认命，原生家庭让我自卑、怯懦、胆小还有那么一丝丝狠毒，我为了一次机会，迈入身高一米六，体重超过一百六的吴兰室内，只因我得要她的帮助！」

「为了把直播平台做起来，我每天装女人与那些土豪卿卿我我」

「为了把勘探技术研发，我在地方求爷爷告奶奶给方便，甚至给他们跪下过！」

「我不在乎过程，只想要结果，结果只是能让我父母骄傲的说，他们的儿子叫丁小年！」

「可为何在不到而立之年，我就活丢了自己，变成王天啸的女婿，变成王天娇的丈夫？」

「兄弟，你知道嘛，我也有名字」

他攥紧拳头拍着自己的胸膛，声嘶力竭，一字一句道：「我…他…妈…叫…丁…小…年，我差一步扬名立万，光宗耀祖，最后泯灭于尘埃，我他妈叫丁小年！」

「咣」

他说完，身体向下一砸，趴在石头上嚎啕痛哭。

尚扬身体一动不动，眼泪不断向下掉，却没有发出半点声线，是啊，自己亲手毁了一个不到而立之年的男人，让他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只能被动的扮演在每个人面前的角色。

自己从最开始就承认一人问题：不如丁小年！

没有他勤奋、没有他能吃苦、没有他能弯的下去腰，从个人性格的各个角度而言，都与他差了一截。

偏偏最后坐在最山峰位置的是自己。

他打开另一瓶酒，没需要倒在杯里，直接对准瓶嘴喝了起来

。

「寒门再难出贵子！」

这句话绝对不是说说而已，丁小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原生家庭让他没办法选择，可原生家庭的起步，往往注定了一人人的终点，假如自己没有仙儿姐的帮衬、没有尚五爷在永城的地位、没有尚家这个庞然大物做后盾，如今会在何处？

惠东市李念的爷爷李振乾横行霸道。

永城的复杂局面能让人生生窒息而亡。

北方的白家只手遮天。

国内王、贾、张三大家族构筑的社会成为任何人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个世界上尚家、光阴会两个庞然大物并立，笼罩了各个行业，各个主体。

自己这一路走来，有几分幸运、有几多背景？

丁小年作为一个毫无背景的家伙，能注意到光阴会的冰山一角实属不易，可这，并不理应是任何人的完整人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看着丁小年哭着哭着业已昏睡。

徐徐站起身，一步步向山坡走去，山风呼啸而过，吹在面上如刀子切割，火辣辣的疼，走的距离越来越远，距离悬崖边越来越近，紧张的周遭安保全都快速跑过来，惊恐望着。

尚扬抬起手，示意他们不需要过来，自己还没傻到要跳下去自杀，走到悬崖边，还有二十公分就要掉下去，眼下余光空无一物，在悬崖边遨游在天地之间的感觉格外凄美。

直到这一刻，他貌似领会到陈语童要让他见见丁小年的真正含义。

第一层是：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第二层是：打开心扉，无话不谈，释放自己。

而第三层更像是给自己找了一面镜子，对比小年死在而立之年以前，自己有是多么幸运能苟活到今日？

人生在世若白驹过隙，忽可已。

丁小年没有放过自己，他死了。

尚扬要拥抱自己，获得新生。

他缓缓闭上眼，静静感受在悬崖边的奇妙，而身后方，醉倒在石头上的小年已经发出轻微鼾声，两人在荒郊野岭的样子，构成一幅生动画卷。

即使有些凄美，可并不凄凉。

又是何让自己活到今天？是奋斗、是努力，是幸运、是出身？还是命运？

尚扬开始思考：究竟是谁杀了丁小年？是我、是他、是原生家庭、是这个社会的固有形态，还是命运？

说不清，理不清。

终究睁开眼，这才发现挂在树林边的业已是红彤彤的夕阳，即将潜入地表，转过头发现石头上业已没有丁小年的踪影，不知何时消失。

石头上飘着一张纸条。

尚扬走过去，拿起压在菜下的纸条，就看上面写道：「天冷，冻醒了，酒不错，带走了，还有，你也到该成婚的年纪，以前说过当你的伴郎，要抓紧时间，等太久了老子可不伺候…」

尚扬注意到纸条，不由笑出来，心情大好，低头看了看石头，剩下一瓶被自己喝一口的酒的确被带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会生活！」

「可让我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