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想象不到。
在他们眼中,老黑的拳头那是无比强悍的存在,胳膊上蕴含的爆炸肌肉,他握紧拳头凸起的血管,无疑不是在表示,此物人的恐怖力道,不能惹。可他们并不知道,尚扬的抗揍是被人在身后敲了多少闷棍、头上被人砸了多少酒瓶、多少次被人围在中间拳打脚踢练出来的,假如真有金钟罩铁布衫,这十几年的生涯,他都完成了初级阶段。
挨揍,未必值得炫耀。
抗揍,谁说不是一种本事?
尚扬重新霍然起身来,就在老黑对面,继续做着小臂挡在眼前、肚子尽可能弯曲的防守姿势,之前的几节他除了打老黑的一拳之外,根本没出过手,除了抱头蹲下挨揍,就是绕着场地跑,这也是葛总让比赛快点结束的最主要原因。
「这家伙…想死么?」
「这个傻子就是以抗揍出的名?」
「脑子的确不作何好似,老黑,打继续动手啊,别站着!」
观众席上又传来吼声,只不过已经不那么纯粹。
「废物!」
各种眼睛业已眯成一条缝,愤恨的骂道。
「小…小尚?」
周叔已经彻底懵了。
但要说场中最激动的人,并不是局外人,而是身处居中的老黑!自己剩下多少体力,他比任何都心知肚明,刚才的力度也了如指掌,他作何能霍然起身来?作何会还能站起来?心中缓慢的攀爬上一顾恐慌。
这股恐慌,距离远看不到,但距离他最近的尚扬却看得清晰无比,他清楚,人的这种表情,哪怕是最职业的影帝也无法表演的如此淋漓尽致。
蓦然,就看他向后退一步,之后把手臂放下,不再防守,也不在战战兢兢的躲闪,而是站在原地,怒视着老黑,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一片刚才还凄美的灯光之中,抬起拳头,学着老黑的样子,对准自己的打下来。
「嘭嘭嘭…」
连续三下。
与此这时,嘴中喊道:「来啊,打我啊,来打我!」
声线不再如刚才那边大怒的发泄,也不是那般无畏的挑衅,而是声若洪钟,底气十足的喊出来,喊声传遍拳场的每一个角落,震的人耳中嗡嗡作响。
「你这是…」
老周不可思议的瞪大双眸。
「啪嗒…」
二楼葛总手中的烟卷顿时调到地上。
熊哥震撼道:「这家话这么经打?」
场中。
老黑身体止不住颤抖,有三分是被震的、有三分是身体过度用力之后的虚脱表现,剩下四分,则完完全全是怒火,因为他感觉四边八方的目光好似没有刚才那般友善、那般崇拜,有的只是等待和一丝丝恨铁不成钢,哪怕以前被打倒,被人KO也没有如此的愤怒过,但今日,彻彻底底的体会到了。
刹那间,眼睛业已满布红血丝,眼球恨不得瞪出来。
「你…你!」
说完,再次开始进攻。
而尚扬,重新把精神调整到最严谨时刻,刚才就业已感觉到老黑拳头的力度大不如前,就连速度也在极剧下降,他有信心,哪怕是好不防守的情况下,也不至于被打倒!
这次没有躲,而是迎了上去。
注意到他的步伐,拳场顿时暴涌出一阵「咦」声,与之前大不相同,之前是略到嘲讽,而现在是统统惊讶!
「嘭!」
老黑的拳头又一次砸过来,准确无误的砸在尚扬面上,而后者只是一歪头,随后猛然回过头,眼里迸发出一丝寒光,也抡起拳头,卯足力气打过去。
「嘭!」
声线业已全然不弱于老黑的力度。
而老黑,身体则不由自主的向侧面稍稍移了一下。
「再来,打我!」
尚扬侧步跟上去,声若惊雷的吼道。
没有挥拳,只是怒目圆睁的等待。
「嘭…」
老黑悠可生一股屈辱感,咬牙抡过去。
尚扬又一次一歪头,回过头也抡出一拳。
「嘭…」
恰好打在老黑面上。
「再来!」
「嘭嘭」
「再来!」
「嘭嘭」
「再来!」
「十三…」
「十四…」
拳台上的两人你一掌我一掌,陷入了最原始的搏斗当中,没有章法、没有套路、也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拳拳到肉,你来我往乐此不疲,那个根本不配称之为拳手的身影,此时却站的异常挺直,眼里迸发出的刚毅,让任何人都为之侧目,观众们业已不在单纯的给任何人加油,也没有人再说傻子扬是个猴,高度统一的嘴里数着两人对拳的次数,乐此不疲…
「十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十七…」
「这…这!」
二楼葛总的面上五味杂陈,复杂到难以用言语来形容,最初只是给老周个面子,让他找人来替,随后上场时发现尚扬根本没有能力,有些后悔,最后注意到那个身影只会逃跑,大怒到吩咐要迅速解决,而现在,那家伙竟然凤凰涅槃般,再一直挨揍之后重新霍然起身来。
自然,这不足以让堪称见过大风大浪的葛总心里狂跳不止。
最重要的是,任何人都能清晰的感觉到,观众们计数是根据尚扬的挥拳动作来的,也就是说,他一个人调动了整场观众的气氛,这点太过匪夷所思,要知道,以往这个地方都是吵闹无比,各种声音交织,很难集中统一…
三百号观众这时呐喊。
这种场面在拳场并不多见。
身后方的熊哥,面色沉重的看着台下:「如果老黑正常打,绝对不由输的可能,他太轻敌了,被惹急之后放弃了一切章法,这对一人运动员来说是大忌,一旦体力透支,疲惫感要比普通人来的更猛烈,而他本就是以前几节解决敌人组成,拖得越久,对他越没有好处,现在,他仿佛有颓势了…」
「来…再来!」
尚扬也气喘吁吁,体力至少下降了一半,但,对比跟前的老黑已经足够用了,他步伐坚定,一步一步的步步紧逼,一只眼被周飞打的乌青,而现在,头天头上的伤口再次被打开,鼻子、嘴里,到处都是血迹,整个面上,业已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但那黑白分明的眸子,一如既往的坚定。
「什么父子俩共同娶一人妻子,抬手把他扔出去,你再看看他,年纪业已能当你父亲,你怎能开口羞辱?」
老黑喘息越来越急促,双眼业已开始泛白,时不时的闭眼睛,一步步向后退。
大脑业已严重缺氧!
他和尚扬的身影,看起来更像是一人娇弱女孩被露着獠牙的壮汉逼退。
这次,老黑是娇弱女孩!
「来,站直,是个爷们儿别躲,让我看你作何指导的!」
尚扬又一次向前逼近。
「唰…」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老黑向后退的身体蓦然一停,并不是有大事发生,而是靠在皮带上,没了退路,这一刻,他心里陡然一凉,隐隐有种绝望中掺杂着委屈的感觉,自己可是专业拳手,在拳台上竟然败给一个无名小子,以后该怎么继续?
「小子…你要想清楚后果在下手,如果让我们公司丢脸…」
全台下的教练也忍不住开口,虽说只是很小声的提醒,但足以让尚扬听到,教练面目狰狞,他也本以为今日不会有什么风险,万万没不由得想到是现在的情况,要是老黑落败,丢的不只是个人的脸,还有公司的脸!
「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威胁!没有之一…」
尚扬的面目变得更愤怒几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陈雨童说的的确如此,昼间里的尚扬确实不想改变任何生活状态,不为别的,只为不让独自抚养自己二十几年的母亲,有任何怀疑,让她安心,但晚上,赵素仙睡着的时候,那女人闯进自己家门威胁,这么多年母亲所受的风吹雨打,无时无刻不映在他脑中。
要改变。
无力改变。
那就努力改变!
「你…」
教练被他气得一瞪眼。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对,就是我!」
尚扬说着,快步冲上前,对着本就靠一点意志撑着的老黑打上去。
「嘭…」
仅仅一掌,就看老黑身体向后仰去,身体靠在皮带上,把皮带完成一人弧度,随后又把身体弹赶了回来。
这一掌要比之前的任何一拳都重,加之了两步助跑的力量,就看拳头落在老黑防守的小臂上,常年搬水果的手臂,哪会像之前那般弱不由得风?
尚扬就站在眼前,见他身体弹回来。
「嘭…」
再次一掌。
这次,就看老黑的双臂无力垂下,很显然,人即将昏过去。
可尚扬并没停手,见他人弹赶了回来,继续挥拳。
「嘭…」
一掌直轰面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刹那间,老黑的鼻血直流,双腿一软,有要倒下去的架势。
尚扬哪里能让他倒下,快步上前,一手顶住下巴,另一掌奔着面门继续轰击,如果平时他绝对不会有这般大怒,能让他如此的原因很简单,在老周的身上看到一丝美好,而老黑侮辱了他而已…
台下的教练见状,气的围着拳台拍地板,吼道「停手…停手…裁判,他犯规了,犯规了…」
裁判也是从未有过的见到这么打拳的,准确的说,不是在打拳,更是在打架,这个舞台只不过是给他们提供了解决私仇的地方,触目惊心!
裁判对教练的喊声充耳不闻。
只因就在方才,耳机中传来葛总的声音:「不用管…」
「嘭!」
尚扬的最后一掌终究轰出,而老黑已经面目全非的倒下,尚扬向后退两步,抬起头,迎上头顶的灯光,闭上双眸,他已快站立不稳了…
这时,不知台下谁吼道:「傻子扬…傻子扬!」
随后,有人跟着吼道「傻子扬,傻子扬!」
最后,就看整个拳场的观众都站起来,一起吼着「傻子扬…」
吼得撕心裂肺,所有的目光都盯着那不算宽阔的身影上。
一旁的周叔看到台上的身影,心里风起云涌,他就在旁边,尚扬对老黑的几句质问全都听在耳中,他自认为不是薄情寡义的人,但也从未想过花两千块钱就能让人拼了命的替自己出头,在拳场这两年业已被人调侃习惯,今日。
不。
此时此刻,他竟然有种挺直腰杆的感觉,看此物那身影,抬起穿了三十多年的西装袖子,擦了擦溢出的眼泪。
而尚扬,还闭着眼睛。
耳边听着潮水般的呼喊,他也不知为何,哪怕没睁眼,也知道头顶的灯光格外绚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