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声音

沐玄打算用方坤磨练一下楚朗风，前提是没有封蚀的情况下。

他业已试过，用鬼气模拟出的剑气偏向邪道，与腐骨潭的力场近似，不会被腐骨潭吸收太多，一旦楚朗风遇险，他待在这里，完全有能力远距离支援。但要是封蚀藏在暗处，就另当别论了。

谁清楚封蚀会不会做别的何，让这场戏更跌宕。

楚朗风目前虽然没威胁，但毕竟是个情敌，封蚀随手将他解决，也并非不可能。

沐玄需要排除此物不确定的危险因素。

他飘向树后的人影，身体穿过草叶，丁点摩擦声都发不出来。

树后的人也看不见他，目光在树下的黑剑那里打转一圈后，就投向腐骨潭，似乎觉着沐玄还停留在树下。

沐玄绕到树后，看清那个人的全貌。

——不是封蚀，是一个相貌平平的筑基中期男弟子。

沐玄出手，斜靠在树下的漆黑长剑飞来，整把剑连同剑鞘一同刺入男弟子头顶的树干，发出重重一声响，树木簌簌抖动，落下不少叶片。男弟子同样一抖，吓了一大跳。

他小心翼翼注意着不露行迹，朝腐骨潭那边看得专注，扫过潭中心的玉元花时，目光流露出一丝火热。

「你在这里干什么？」沐玄发出声音，响在男弟子耳边。

男弟子瞳孔微缩，左右张望，「楚朗风的剑灵？」

沐玄：「回答我的问题。」

伴随他的声音，没入树干一半的长剑徐徐出鞘，随时会斩向男弟子。

「我就是走到腐骨潭这个地方，发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男弟子连忙解释，「玉元花这样的宝物，我也不愿轻易放弃，就等着看他们能不能成功取花，如果失败，我就过去试试。」

「看你鬼鬼祟祟的样子，不全是这样吧。」沐玄道，「你应当还打着在他们消耗大量灵力乃至负伤取得玉元花后，趁火打劫的主意？」

男弟子干笑：「大家都是同门，你将我想得太卑鄙了。」

沐玄直接道：「走了这里。」

男弟子没有动，肌肉微微绷紧，视线扫向头顶长剑，估量自己是不是此物神秘剑灵的对手。

沐玄看不到，他的识海当中印着一个鲜红的「傀」字。

几里外，封蚀的指尖萦绕红光，此刻正像操纵提线木偶般，操控此物弟子。

傀儡听到的东西，他也都能听见。

原来剑灵的声音是这样，干涩难听，像他见过的丑陋树妖那般，用树皮摩擦发出的声线，单凭声线就令他完全丧失兴趣。

沐玄手指一勾，剑刃拔出大半，黑色剑气炸开，卷向下方的男弟子。

男弟子随即躲避，被切掉了一缕头发。

沐玄的实力相当于筑基后期，而且刚补充过阳气，筑基中期不会是对手。

「走了。」沐玄道。

男弟子一愣，对自己被操纵的事没有任何印象，朝着另一人方向走了。

封蚀意兴阑珊，懒得再继续，操纵男弟子做出恰当的反应，远离这里，然后解除控制。

没发现封蚀，沐玄反而更忧心，带着剑悬浮在自己身侧，靠向腐骨潭。

正看见楚朗风出意外。

*

楚朗风和方坤的灵力停留在腐骨潭上不到一秒，就会被吞噬。

他们体内的灵力也在不停流失，定要迅捷快，一面向前铺路，一面疾行冲向潭中央。

楚朗风没注意到的时候，方坤偷偷取出一颗维持清醒的灵丹吞下。

腐骨潭的危险不止在于吞噬灵力，还在于潭底沉积着大量死者的怨念，会影响人的神智。

楚朗风觉着方坤业已将该注意的危险说完，不会防备潭中的怨气，他一面操控灵力铺路，一面冲向前，也来不及防备。等楚朗风神智混乱，碰到秘境禁制而被大阵诛杀，也是自可然的事，就算那个剑灵看着，也没法说什么。

方坤会成为那把剑的新主人。

到时他和剑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剑灵还得帮着他。

接近玉元花时，楚朗风精神一恍惚。

阿沐的声线在身后方响起。

「朗风。」

楚朗风转头，理所当然看不见阿沐的身影，急道：「你作何来了？」

「后面的桥要消失了，你快到我前面来！」

楚朗风瞳孔放大，第一反应不是反击，而是躲避。

阿沐没有回应，被鬼气控制的漆黑长剑裹挟着杀机斩向他！

他朝后一步，脚下踩空，整个人朝后方的泥潭跌落。

这时，一柄剑飞来，托住楚朗风的背。

沐玄在岸边，用鬼气模拟剑气垫在楚朗风脚下，控制黑剑带着楚朗风站稳。

楚朗风双目无神，一副被魇住的模样，沐玄对他传音，手动扩大音量，产生惊雷般的效果：「醒过来！」

楚朗风身体一震，醒转过来，脑子嗡嗡的。

沐玄担心他重新被怨气影响，趁他清醒的短暂时间快速道：「服用醒神的灵丹。」

提醒他的声音属于阿沐，楚朗风在大脑恢复思考前业已照办。

他为外门大比准备了不少丹药，随即取出相应的服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灵丹尚未吞咽入腹，一道凌厉刀光劈头砍来。

楚朗风脚步微挪，刀光擦过他，击碎黑色剑气铺成的桥梁，重重落入腐骨潭。

恶臭泥水飞溅，夹杂着腐烂的白骨肉块。

楚朗风转头，看向目光狰狞，死死盯着他的方坤，「方兄？」

方坤两手持刀，继续砍向他。

飞溅泥水落在方坤身上，他的皮肉迅速溃烂，方坤浑然不觉，只顾着攻击楚朗风，显然也被怨气影响。

楚朗风心志坚定，服下丹药便摆脱影响。

而方坤满心贪婪杂念，即使提前服用灵丹都没有效果。

楚朗风不知道这点，左躲右闪，不愿出手给皮肉溃烂的方坤造成更多伤势，还要给方坤脚下垫灵力，免得他掉进腐骨潭，结果就是楚朗风节节败退，消耗甚大，额发被汗水浸透。

沐玄问：「都这样了，你还看不出他本就对你抱有杀念？」

「不管怎样，不能让方兄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稀里糊涂的死。」楚朗风咬牙道，「等他醒来，我会问个清楚。」

楚朗风的坚持近乎迂腐。

但他当一人坚守原则的人，沐玄觉得更好。

他愿意帮楚朗风守着原则。

「我帮你束缚方坤。」沐玄道。

他本以为那剑灵下手果断，没不由得想到他会陪着剑主人胡闹。

极远处的封蚀微微挑眉，不知楚师弟有没有意识到，他在连累自己的剑灵。

真是令人感动的主从情。

封蚀唇角轻挑，控制腐骨潭的怨气涌上楚朗风手中黑剑，透过联系进入剑灵体内。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等剑灵也被怨气影响，再让他看看楚师弟要如何坚守原则，上演感人的戏码。

在岸边操控剑气，困住方坤的沐玄，感觉体内涌上一股冰冰凉凉的舒适感。

可能是楚朗风在腐骨潭内用黑剑，沾染了怨气，顺着他与黑剑建立的联系流淌过来。

他本来就是怨魂，怨气都是营养品。

封蚀凝眸，中止怨气输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再多就会令楚朗风和剑灵起疑了。

这个剑灵真是奇特，对怨气的容纳度竟然如此高。

看来他的兴趣，不该打消得太早。

如果此物剑灵堕落，说不定是很有潜力的鬼修。

理应拿近点看看。

封蚀单手掐诀，遥远方向登时发出巨响。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巨大声响迅速由远及近，是一根粗如木桶的树藤，跨越大半秘境空间，扫塌沿途的山石植被，袭向楚朗风。

沐玄只来得及侧身，「金丹期树妖？」

话音未落，树藤直接卷走楚朗风手中的黑剑。

沐玄瞬间意识到，这是封蚀做的好事。

否则，远在秘境另一侧的金丹期妖兽怎会注意到他们。

为了伪装剑灵到底，沐玄不得不随着剑被带走。

楚朗风心急如焚，正要追赶，刀锋劈向他的后背，楚朗风不得不回身抵挡。

随着黑剑与沐玄远离，剑气削弱，方坤挣脱了出来。

「方兄！」楚朗风强压怒火，语速飞快，「我没时间再与你纠缠，让我去救阿沐！」

「我要杀了你，夺取你的气运！」方坤满眼血丝，「你我同样资质平庸，为了将我堆上筑基，花了爷爷多少资源心血，而你入门两三年，凭借机缘就得以追上我！待我得到你的气运，资质就不再能困住我，已经快了，快了！」

楚朗风拧紧眉：「方坤！」

「你凭何有那么好的运气。」方坤喃喃，「比如剑灵，你根本不配拥有，理应到我手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楚朗风神色一变。

*

楚朗风目前的处境，沐玄已无暇顾及。

树藤缠着剑在秘境穿梭，而剑拉扯着沐玄，过快的迅捷令他有种要被风吹散的错觉。

筑基与金丹泾渭分明，实力天壤之别。

途中沐玄注意到过别的弟子，但来不及出声，就被扯着远离。

旁观的封蚀拔剑，斩断一截树藤，黑剑掉落出来，被沐玄控制着悬浮于半空。

封蚀装作气喘吁吁钻出树丛，快步上前，顺理成章伸手要握剑柄，「我追了那头妖兽很远，结果引起了金丹期树妖的注意，一路疲于奔命，没不由得想到发现了你。你没事吧，楚师弟和方师弟怎么样了？」

黑剑微移，错开封蚀的手。

封蚀笑容加深，「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虽不知哪里惹了你厌烦，但现在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树妖没用全力，我才能切断一截树藤，下次就不可能了，我们得合作，尽快走了这个地方。」

沐玄没搭理，自顾自带着黑剑准备走了。

「这样分开危险。」

封蚀控制树藤再度袭来，卷住他和黑剑，沐玄被迫停下。

顶着封嵩泉和善的脸，始作俑者一脸无可奈何，仿佛这么恶趣味的事不是他干的。

「我都说了，不能耽搁时间。」封蚀叹气，「这下我们都被抓了。」

沐玄只想朝他的脸来一刀。

「我们全力合作，应当能斩开你的那根树藤。」封蚀拿出正派人士的一贯作风，「你先逃，不用管我。」

沐玄依旧一言不发。

既不拒绝，也没同意。

此物丑陋剑灵先前愿意对着他操控的普通弟子说那么多，沦落到这个境地，却一个字都不和他吐露，封蚀的笑容隐隐不快。

忽然间，黑剑暴涌强烈剑气，刮掉大量树藤碎屑。

落到金丹期妖兽手里，还是封蚀控制的金丹期妖兽，绝不会有何好事。

被树藤带到妖兽本体彼处就迟了，不如趁现在动手，打一个措手不及。

吸取池云镜阳气而储存的力气全部用出，层层缠绕的树藤出现一人豁口，沐玄化为一缕轻烟，带着黑剑钻出来，逃之夭夭。

丝毫没管还被树藤缠着的封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