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人美心善

池云镜一言不发, 蹲下来认真检查沐玄有没有磕碰到哪里。

即使他的灵力刚刚护住了阿玄。

沐玄不怕生，露出笑容：「大哥哥不用担心，我没事。」

他还探头观察池云镜的衣服, 看有没有被自己弄脏。

只因厄鬼神君留下的转世布置被破坏了许多, 沐玄花了足足三百年才转世, 况且没有前世的记忆。

这一世的阿玄，其实姓宋。

长相也与从前有所不同, 皮肤有了血色, 像是陶瓷做的娃娃, 雪玉可爱。

「我并未生气。」池云镜终于找回了说话的能力，安抚道, 「你家在哪里, 我送你回去。」

他伸手想将沐玄抱起来，沐玄震惊睁圆了眼睛，小幅度后退两步。

像沐玄这样漂亮的小孩子很容易被拐, 每次他出来和朋友玩，爹娘都千叮咛万嘱咐，尽管池云镜完全不像诱拐犯, 沐玄看他也有些天然的亲近, 但还抱有警惕心。

池云镜鸦羽般的长睫垂落, 在下眼睑打出浅淡的阴影，掩盖墨瞳内的懊恼。

他还是忍不住冲动了些。

「你有没有摔疼，还能走么。」池云镜生疏使用哄孩子的语气, 尽量放缓声线, 「看你刚才的样子, 好像摔得很重。」

沐玄恍然大悟了, 甜甜笑言：「真的不疼, 应该是运气好吧。」

他的玩伴都追了上来，因为池云镜的存在有些畏缩，不敢上前，偷偷上下打量这样难得一见的客人，目露惊叹。

一个女孩问：「大哥哥来我们村子做何呀。」

池云镜道：「我四处游历，偶然经过贵地。」

有个高高壮壮的男孩先前绊倒，摔了一跤，裤子灰扑扑的，他面对池云镜本来有些拘谨，不敢吭声，但见池云镜外表冷漠，实际随和，他的胆子大了起来，感觉自己不能白摔，朝沐玄卖可怜：「阿玄，我的膝盖好疼。」

「对了，大壮之前也摔倒了。」女孩道，「赶紧回家吧。」

大壮越演越厉害，「我仿佛走不动了。」

「我看看。」沐玄走上前，挽起他的裤腿，看见大壮的小腿到膝盖青青紫紫，有的擦痕还在渗血，膝盖尤其严重。

「这作何不能走。」沐玄歪头，「有一次我摔得更厉害，也能走路。」

小孩子打闹，磕磕碰碰是常事。

池云镜忽然开口：「伤疤还在吗。」

「早就好了。」沐玄摆手，「都是去年的事了。」

池云镜手指微抬，治疗仙术落在大壮的腿上，擦伤瞬间痊愈如初，青紫乃至流的血都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受过伤。

小孩子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池云镜的外表就不似凡人，沐玄也不意外，「哥哥果然是仙人。」

「是修士。」年纪尚小的沐玄听不出来，池云镜对他说话的语气格外不同，「阿玄今后也可以成为修士。」

沐玄笑言：「要是真的就好了。」

「你要是想学，我教你。」池云镜道，「我会在这个地方住些日子，你受了伤也可以来找我。」

沐玄道：「这样太麻烦哥哥了。」

「不麻烦。」池云镜道，「你有资质。」

其他的小孩子围过来，有自来熟的问：「大哥哥能不能也教我们？」

为了阿玄能接受他的好意，池云镜同样答应了他们。

果然，沐玄以为池云镜是古道热肠的大善人，他确实好奇修仙的事，还有朋友陪着，就松口答应下来。

「还有。」沐玄对玩伴道，「这次不算，我们下回再比，我一定要让你们穿裙子。」

「比就比。」一个男孩道，「就算是这回，我也能追上你。」

沐玄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因为沐玄长得太好看，小朋友都喜欢围着他，手欠的还拉他的衣服，拽他的头发，男孩就将手伸向沐玄的头发，「你明明就是女孩子，穿裙子也很好看，为什么非说自己是男的。」

「我就是男的。」沐玄捂住头发，不开心躲开他的手，男孩还不依不饶，看得池云镜蹙眉。

男孩对生人的畏惧重新浮现，吓得老老实实置于手。

沐玄道：「不如我们现在就再比一次。」

池云镜轻声哄道：「阿玄，你刚才摔倒了。」

沐玄恍惚了一下。

这样的声线喊他阿玄，好像在哪里听过。

女孩道：「阿玄要是不回家，我就把你摔倒还撞了人的事告诉你爹娘，你爹娘肯定会担心的。」

沐玄只好回去。

回到家里，他对爹娘隐瞒了撞人的事，他从小多灾多难，爹娘很容易过度担心，对他们的身体也不好。

沐玄只说村子里来了位仙长，宋母笑道：「我们也听说了，他仿佛是来体悟红尘的，这些东西我们也不懂，他就借宿在村长家，你要小心，别冲撞了仙长。」

沐玄默默想，他不久前就撞了一次。

幸好仙长人美心善，没有计较。

这时，外面响起不轻不重的礼貌敲门声。

「来了。」

宋母过去开门，看见站在外面，芝兰玉树的池云镜，顿时瞪大双眸。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沐玄有些惶恐，仙长不是来向他爹娘告状的吧。

「初次登门，略备了薄礼，希望二位不要嫌弃。」池云镜道。

宋母连连摆手，「仙长，这使不得。」

宋父匆忙从厨房里出来，恭恭敬敬问：「不知仙长亲自登门，所为何事？」

「我观阿玄有修道的资质，生出惜才之心，想对他进行启蒙。」池云镜转头看向沐玄，「这些东西于我而言也不算什么，请收下罢。」

听闻自家儿子能修仙，宋氏夫妻大喜过望，连忙请池云镜进屋，礼物也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真是多谢仙长。」

「无妨。」池云镜道。

宋氏夫妻杀了家里最肥的鸡，用尽浑身解数烧了桌好菜，他们端着菜出来时，池云镜正耐心为沐玄解释修道境界的划分。

池云镜看上去不沾人间烟火，玉露不食，却落座来与他们一同用餐，未曾流露半分嫌弃，对宋氏夫妻的态度甚至颇为客气，还陪宋父喝了些酒。

当真是为平易近人的仙长，宋氏夫妻内心感慨。

将阿玄交给他教导，他们也放心。

「仙长有所不知，阿玄出生时，孩子他娘难产，险些一尸两命。」酒过三巡，宋父有些醉了，声线哽咽，「幸好最后没事，否则我都不清楚怎么活。」

「当时接生婆告诉我，她看见一道金光闪过，我以为是她看错了，如今看来，我家阿玄果真有非比常人的资质。」

「阿玄从小就命苦，二岁那年生了重病，三岁那年掉进河里，险些没了。」宋母至今想起来，都后怕到手抖，「他能修道就太好了，希望修道以后，他能保护好自己，别再遇到那么多危险。」

她不知，修道之路的艰难险恶，远超凡人生活的无数倍。

「不会再有那些事。」池云镜垂眸道，「我会保护好阿玄。」

这么多年找不到阿玄，池云镜的精神越来越不稳定，只能发疯般提升实力，以便更好地寻找阿玄。

他在仙尊境界停留了二百多年，前些年偶得灵感，有了更进一步的方法，不小心陷入顿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顿悟就是十年。

阿玄刚巧在这十年间诞生，简直是天意弄人，池云镜发现时，电光火石间对天道产生了恨意。

他错过了阿玄五年。

害得阿玄吃了这么多苦。

转世的副作用，也导致阿玄命数较差，命途多舛，幸好阿玄有功德护体，屡屡能化险为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今后有池云镜看着，连危险都不会发生。

他表面说在这个地方留些日子，实际并不打算走了。

除非带阿玄一起走。

＊

之后的日子，池云镜每日都会教导沐玄苦修，沐玄读书习字有不懂的地方，也会请教他。

沐玄休息时，池云镜还会陪他玩耍。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年少人有耐心这样天天陪自家小孩的都不多见，高高在上的仙长能不厌其烦陪沐玄，还懂那么多哄小孩子的方法，令街坊四邻大为惊奇，殊不知每晚趁沐玄睡觉的时候，池云镜都会回修真界请教那些孕育有孩子的夫妻。

不清楚的还以为羽流仙尊在外面有孩子了。

但就算天塌下来，也不可能。

知情的则能猜到，新鬼主终究转世了。

一名鬼族找到村子时，听见村民交口称赞池云镜亲切心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家伙。

他们说的真是羽流仙尊吗。

池云镜在村里置办了座房屋，他正坐在院子里演示仙术，哄沐玄开心，旁边还围着沐玄的玩伴，都双眼放光。

各界的事情，羽流仙尊都用化身处理，自己在这个地方哄孩子。

那是他们的鬼主，鬼族也不觉着有何。

注意到来的鬼族，池云镜眼里的柔和消失，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带鬼族到沐玄看不见的位置，问：「你来做什么。」

「我想看看鬼主。」鬼族忍不住朝院里张望。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业已为鬼族做的够多。」池云镜墨瞳冰冷，「别来打扰他。」

「我没有打破鬼主平静生活的意思。」鬼族小声道，「只是想送他些东西。」

鬼族手里拎着小孩的玩具衣服，还有吃食，搭配他粗犷的外表，有些格格不入的滑稽。

「里面没有多少阿玄喜欢的。」池云镜扫了一眼，「你买的这些东西太昂贵，他不会收，你也会吓到他，回去。」

鬼族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

「阿玄喜欢何，我自会为他买来。」池云镜声音微冷地重复，「回去。」

鬼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忙不迭走了。

他隐匿着身形，村里的凡人都看不见他。

回去的路上，听见村民对池云镜的夸赞，鬼族的心情愈发诡异。

三百年来，妖鬼界都由羽流仙尊代管。

只因沐玄的事情，羽流仙尊有些迁怒于他们，找不到沐玄的日子越长，羽流仙尊就肉眼可见变得阴郁，令人胆寒。

他们对羽流仙尊的印象，只有畏惧。

好希望新鬼主快点回来。

＊

时间推移，到池云镜彼处学习的小孩子越来越少，他们都没有天分，学也无用，都被长辈揪回家念书。

留在池云镜那里的，仅剩沐玄。

些许村民心生羡慕，宋家的孩子本就长得好，长大以后不知会被多少媒人踏破门槛，如今还得到仙长青眼，前途无量。

池云镜在村民看来太年少了，还待在村子里这么长时间，无所事事的样子，村民都觉着他在修真界地位不高，但业已是他们可望不可即的。

沐玄待池云镜变得亲近，愿意给他抱了。

池云镜带他去城里的集市，街上的人熙熙攘攘，摩肩擦踵，沐玄被挤来挤去，走得太累，池云镜就将他抱起，手里还拿着沐玄随时要吃的东西。

沐玄对什么流露出喜爱，池云镜就会买下，沐玄连忙摇头：「我的钱不够。」

「我的够。」池云镜道，「我买给阿玄就好。」

「那也不行，我不能花你的财物，况且你快拿不下了。」

「拿得下。」

池云镜将东西放入乾坤戒。

沐玄发出讶然的声线，好奇上下打量。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池云镜将乾坤戒摘下并打开，交到沐玄手上，随便他拿里面的天材地宝出来玩。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乾坤戒，待阿玄苦修出神识，我就送你。」池云镜道，「你可以随意花我的东西，若是于心不安，以后回报我便可。」

沐玄歪头笑道：「你是不是在仙门混得不好，到这个地方躲清闲。」

池云镜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长得这么好看，在仙门肯定也没多少人比得上你，肯定会受欺负。」沐玄有时就会因为长相受欺负，「以后等我修炼有成，我保护你。」

池云镜的瞳孔缩了缩，像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这样的反应，令沐玄觉着奇怪。

「我不用阿玄保护。」池云镜道，「阿玄愿意给我保护就好。」

「不行，这种事情是相互的。」沐玄严肃道，「你不答应，我就不收你的东西。」

池云镜看到了曾经阿玄的影子，露出浅笑。

「我答应就是。」

每个阶段的阿玄都极其宝贵。

内心的思念再煎熬，他也不着急让阿玄长大。

＊

不知不觉到了冬季。

沐玄被池云镜喂了不少灵丹，在雪地里玩一天也不会生病。

但不知作何会，有时候看着池云镜，他会隐隐头疼，脑中闪过看不清的画面。

直到一天，沐玄眼神迷茫，陷入奇怪的状态，无意识用手指勾勒池云镜的双眸。

「望着你，我觉着好熟悉。」

池云镜本都做好了阿玄踏上修道之路，成百上千年都无法恢复记忆的准备，结果意外之喜从天而降，他头晕目眩，险些站不起来，声音微抖：「阿玄，你再看看我。」

池云镜隐带疯狂的模样吓到了沐玄，这与他认识的不一样。

「我不看了。」沐玄摇着头后退。

池云镜登时僵住。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没能自控。

池云镜上前打算安抚，结果沐玄双目一闭，昏迷过去。

自那日开始，沐玄高烧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