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生气
「我怕被你关入镇邪塔。」
沐玄的回答, 与池云镜的猜测一模一样。
少年的喉咙有些干:「那为何不怕楚师弟供出你?」
「说来话长。」沐玄用手指绕着脸侧的黑发,回忆道,「我一开始在世俗界遇见楚朗风, 他对于修真界一无所知, 对鬼修和怨魂是什么也毫无概念, 我也没有坦白人族修士与妖鬼水火不容的关系,某种意义上算是蒙骗。」沐玄笑了笑, 「我刚见面就帮了他一个忙, 助他踏上仙途, 朗风对我交付了信任,进入昆仑境后, 他恍然大悟了鬼修是何, 也没有供出我的意思。」
「你也救过我。」池云镜轻声道,「我现在不会将你关入镇邪塔,若你早些来找我, 我同样不会。」
「时间过去太久了,我救你时,你还是个凡人少年, 这么些年待在昆仑境, 在玉典剑手下接受教导, 我不确定你变成了何样,尤其玉典剑是出了名的对妖鬼冷酷无情。」按原著里池云镜的杀伐果断,沐玄也不敢找他, 池云镜自愿给他提供阳气, 帮他隐藏身份, 才出乎沐玄的意料, 「听完你关于怨魂的那番话, 我更不敢和你相认。」
池云镜默了默:「你并非普通怨魂。」
识海里的心魔大声咋舌。
池云镜道:「我给你阳气后,你为何还待在小师弟彼处,对我隐瞒剑灵的身份。」
「……还吸取小师弟的阳气。」
沐玄抬眸,「你发现了?」
池云镜声线微冷:「是。」
「我潜藏在昆仑境如履薄冰,隐瞒剑灵的身份,是为了多些保险。」被鬼怪吸阳气不是好事,说出来也不好听,池云镜都愿意提供阳气,他还对人家的小师弟下手,沐玄有点不好意思,「药鼎峰用治剑灵的方法不能全然治好我,我需要阳气来补,但你同样身负重伤,恐怕不太行,朗风就建议我吸他的阳气。」
「哈哈哈。」心魔大肆嘲笑,「池云镜你不行,身体虚。」
池云镜闭了闭眼,淡声道:「我能够的,你没有问过。」
「隐瞒剑灵的身份也是,你还是不信任我。」
「相认后,你依然有点怕我。」
被他说中,沐玄无言以对。
池云镜犹豫片刻,轻声问:「幻境里关于你的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么。」
沐玄摇头:「大部分都与现实不同。」
连大背景都不同,只是凶手相貌与行凶过程有些相似。
池云镜:「你是被哪个修士重创到如今的程度?」
沐玄诧异:「作何蓦然问起这件事?」
当初在滴灵泉,池云镜得知他虚弱至此,是被一人厉害修士所伤,便不再多问,揭过了这个话题。
「若他是无端伤你,你想报仇,我能够帮你。」池云镜道。
「你我都远不是他的对手,而且报复是我自己的事,怎能牵连你。」沐玄自然不能说是他的师尊,「我知道你不放心,忧心我像其他怨魂那样,被仇恨蒙蔽理智,我心里有数。」
「是以。」池云镜望着他,「是谁?」
沐玄无奈道:「你不用清楚,这件事不重要。」
「好。」少年缓缓道,「我懂了。」
沐玄察觉到,他生气了。
「二师弟。」外面响起韩丛的敲门声,「我有事找你,你有空吗?」
池云镜单手轻抬,门应声而开,「师兄有何事?」
韩丛手里拿着玉简,「剑道方面遇到点问题,师尊又喝醉了,想找你探讨一下。」
池云镜于剑道方面天赋异禀,一点就通,韩丛痴长他大几十岁,有些韩丛看不懂的典籍,他都能弄懂。
池云镜接过玉简,用神识查阅里面的内容,韩丛转头看向沐玄,笑道:「阿沐。」
沐玄客气道:「韩公子。」
「听着怪怪的。」韩丛摸了摸鼻子,「你是小师弟的剑灵,也叫我大师兄吧。」
池云镜出声:「师兄。」
「怎么了。」韩丛转头,「你这么快就看完了?」
「没有。」池云镜调出几行文字,悬浮于半空,「这部分涉及到化神期,对我而言有些晦涩,需要师兄讲解一下。」
韩丛没急着讲解,打量着光风霁月的师弟,「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与池云镜身处同一师门八年,对池云镜颇有了解。
「没有。」池云镜道。
看出师弟不愿解释,韩丛也不追问,只道:「你心情不好,可不要影响阿沐。」
「自然。」
「小师弟那么宝贝佩剑,他在镇邪塔提出将剑借给你,我就颇为吃惊,不过也能理解他没保护好佩剑的自责内疚,只当他是一时冲动。时隔多日,他竟然还愿意将剑借给你,着实令我惊异。」韩丛道,「你怎么忽然借小师弟的剑?」
「有一些内情。」池云镜言简意赅,相当于何都没说。
「行吧。」韩丛习惯他的作风,「我很想好好看一看黑剑,只因小师弟太护着剑,我一贯没好意思开口,既然剑到了你这个地方,能不能借给我片刻?」
韩丛还转头看向沐玄,征求他的意见。
沐玄尚未开口,池云镜就道:「不了。」
韩丛一脸遗憾。
他与池云镜交流玉简的内容,一晃就过了两个时辰。
夜幕倾盖,乌云遮住月亮,天上开始飘雪,在昆仑境完全感觉不到五月时节开始升腾的热意。
韩丛带着玉简往外走,打开院门,「今日与师弟交流受益匪浅,来找师弟果真的确如此。」
送韩丛走了后,池云镜踩着薄雪走入屋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沐玄已经在里面,正悬浮在书架前仰头看。
他在看池云镜这个地方有没有话本。
池云镜固然是仙尊转世,但他毫无前世的记忆,现在就是普通的少年郎,再断情绝爱的仙尊,总该也有年少气血方刚的时候。
结果令沐玄灰心,池云镜屋里半本杂书都没有,难以想象他的生活何等寡淡。
今后,沐玄还要跟着他一起过寡淡的生活。
沐玄叹了口气,「早清楚让朗风把他那些话本一起打包送来了。」
池云镜过来,抽出一本书。
沐玄问:「屋里的东西,我能随便碰么?」
「能够。」池云镜颔首,「请便。」
池云镜走到桌案前点起灯,将束发的玉冠解掉,流水般的墨发倾泻而下。
书案靠窗,打开的窗户外,灯光驱散一片黑暗,照出纷纷扬扬的雪,这点楠峰寒冷对于修士不算什么,池云镜落座来。
接着,一袭外袍落到他的肩头。
池云镜转头,见沐玄此刻正整理给他披上来的外袍。
「你说我能随便动屋里的东西,我就找了件你的衣服。」沐玄解释,「尽管你不怕冷,但穿得太单薄了,你的伤还没彻底痊愈,多披件衣服至少舒服点。」
「多谢。」池云镜回过头继续看书,「其实你没必要这样。」
池云镜表现得像是业已没什么,但沐玄隐隐觉着,他还在不开心。
明明有事,却装得和没事人一样,这样的小孩最不让人省心。
沐玄问:「我离开你的幻境后,你又经历了何,伤成这样?」
「只因心魔,一个个新幻境出现在我面前。」池云镜道,「我便一一打碎。」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装。」心魔道,「继续装。」
分明是他为寻找沐玄,破除幻境急于求成,才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话音落下,池云镜的眼前陷入漆黑。
沐玄趁他的注意力转移,一下关掉了灯,透明躯体微微发光,做了个鬼脸。
池云镜的心头微微一动,静静望着他。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阿玄可真有意思。」心魔笑道,「我都这样觉得,你肯定更这样想吧,池云镜。」
但在沐玄看来,池云镜就是毫无反应。
他缓缓置于手,不确定地问:「吓到你了?」
理应不至于。
若想吓人,沐玄能够弄得更逼真,模拟出七窍流血或者面目全非的样子,他本意只是想逗池云镜一下而已。
下一刻,沐玄的视野忽然倒转。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池云镜攥住他的手腕,将他压在身下。
沐玄的黑眸微微睁大,「真吓着你了?」
那池云镜也不至于报复他吧。
池云镜轻轻摇头,「没有。」
「那你就是不喜欢这样?」沐玄道,「我一把年纪,做这些事的确没意思了。」
「呵呵。」心魔冷笑,「他喜欢都来不及。」
「你这样很好。」池云镜道,「你的年纪很大?」
沐玄掐指一算,「我死前二十四五,加上死后的八年,已经三十多。」
池云镜看着下方沐玄的脸,「不算大。」
「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可没有说服力。」沐玄笑言,「我大你十几岁,你一贯叫我阿玄,有点没大没小,我不介意你叫一声沐兄。」
池云镜没有叫的意思,还问:「你本名沐玄?」
沐玄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池云镜:「小师弟为何能直呼你阿沐?」
沐玄一怔,「他一开始就是这样叫的,我忘了纠正。」
「我也不想纠正。」池云镜道。
灯全被沐玄熄灭,外面乌云层叠,也透不下光,屋内一片漆黑,仅有沐玄自身是微弱的光源,艳丽的模样映入池云镜眼内,少年平时冰冷宁静的黑眸像被鬼气沾染,显得有丝魔魅。
「不纠正也行。」沐玄晃了晃被他握着的手腕,「能不能起来?」
「抱歉。」
池云镜敛眸起身,将沐玄也扶起来,「你见过我魔血发作,我便不瞒你,我偶尔会轻微失控。」
「你暂时别再靠我太近。」
这般对待阿玄,他的确有点失控,应当是魔血的影响。
池云镜无视心魔的嬉笑声,重新点起灯,伏案看书。
刚缓和些的气氛重回冷凝。
沐玄自我反省,他不该看池云镜小冰山的模样,就喜欢逗弄。
他不再打扰池云镜看书,飘到屋外廊下,瞥见屋檐一角悬挂的银色铃铛。
这个铃铛书里描写过,可以操控暮寒居的阵法。
由于偏爱,楼崖在暮寒居里设了四季阵,能够改变这块区域的气候。
只只不过,池云镜从没用过此物大阵。
沐玄飘到铃铛前,研究四季阵,可花了半晌都研究不出是以然。
「阿玄。」背后响起池云镜的声线。
沐玄转身一看,池云镜不知何时出来了。
少年身披外袍,一头鸦发散落,有些落在脸边,柔化了霜雪般的眉眼,多了点姝丽的意味。
沐玄问:「你不是不能靠近我?」
「是以请阿玄让一让。」池云镜道。
沐玄飘到廊外,显形状态下,雪能落到他身上,只是没有感觉。
他出手,让掌心落上一片雪,然后抬头,看见池云镜来到铃铛下,抬手释放灵力。
任凭寒风吹拂都不发出半点声响的铃铛,开始微微摇晃,响起清脆悦耳的铃声,院内的雪一扫而空,大量天地灵气朝这个地方汇聚,树木发出新芽,杂草钻出土壤,还开出些零零碎碎的花。
暮寒居外仍在下雪,这个地方仿佛遗世独立,盛放满园春色。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沐玄颇觉新奇,蹲下来看嫩芽破土飞速生长的过程,而池云镜看着他,一时没有回屋。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面带笑意的鬼怪,才更像盛放的春色。
在沐玄重新抬头前,池云镜回屋。
过了半晌,沐玄也没有赶了回来,他带着元婴鬼核进了一间空屋,闭关苦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三日后,沐玄提升到筑基巅峰。
鬼核内的鬼气还有很多,足够他苦修到金丹中期。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沐玄收起鬼核,开门出去,外面依旧是满园春光,给素净的屋舍添了不少生机,阳光明媚,沐玄是快到金丹期的鬼修,不像普通小鬼那样畏光,更保留着生前作为人时对阳光的向往,心情明朗,飘到主屋。
池云镜不在这里,不过屋里多出了些东西。
正中间的方台面上摆着精致佳肴,还有壶美酒,用仙术保留着鲜度与温度。
沐玄又看向窗前的桌案,他闭关前,池云镜就是坐在彼处看书。
上面多出了许多书本,花花绿绿,画风格格不入,沐玄上前一看,居然全是话本。
全是新买的。
池云镜买这么多话本做何。
沐玄面色诡异,他作何都想象不出,池云镜坐在这个地方静静品读话本的画面。
莫不是在检查市面上还有没有他的话本,要是有,就把卖家和买家找出来全杀了。
这时,沐玄听见有人走来的动静。
池云镜身穿白色的窄袖单衣,从打开的门进来。
他打扮利落,白皙的脸上残留晶莹汗珠,应当是刚练完剑。
看见沐玄在此,他并不意外。
沐玄相当好奇,直接问了:「你买这些话本做何?」
「你说想看。」池云镜道。
沐玄一呆:「都是买给我看的?」
池云镜点头。
沐玄随手翻开一本,「朗风的话本不少,我从他彼处拿就好,你何必花钱。」
「小师弟彼处的你可能看过了,不如买些新的。」池云镜拿毛巾擦拭脸和脖颈,不着痕迹观察沐玄的反应。
沐玄翻着手里的话本,很快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池云镜动作一滞,「怎么。」
买来的话本,他都前前后后检查过,没有丝毫奇怪的内容。
情感类的话本在市面上最受欢迎,池云镜以为沐玄也喜欢,买的都是这类,但他挑的话本丁点刺激狗血的东西都没有,味同嚼蜡,和看修道典籍的感觉差不了多少。
可,正是因为没有那些内容,沐玄才露出这样的表情。
沐玄果断问:「能退吗。」
「为何要退。」
「只因不好看。」
「你喜欢哪种?」池云镜不解,「这些是我精挑细选,质量在那些话本中姑且算是上乘。」
沐玄不懂,他是怎样精挑细选的。
他也不好和小白少年解释,只能道:「你吃饭吧。」
池云镜看向方桌,「那些是为你准备的。」
沐玄眨了眨眼,「我不能吃东西。」
「能够用我的身体,像上次一样。」
沐玄疑惑问:「你怎么回事,发烧了?」
修士怎么可能发烧,沐玄玩笑般上前,要摸池云镜的额头。
池云镜站着没动,沐玄的手果真在碰到他前一刻置于。
「三日前我因魔血失控,做的事有些不妥,向你赔罪。」池云镜道。
沐玄恍然,「你不用再借给我身体,能体验一回人的感觉,对我而言业已足够。」
身体本就不是能随意出借的东西,就算池云镜愿意,他也不能照单全收,鬼上身对活人是有负面作用的,何况他上次喝酒误事,险些让池云镜被反派占了便宜。
「果真,阿玄不会再借用我的身体。」池云镜道,「还是用别的身体更方便。」
沐玄惊讶:「何身体?」
池云镜转过身,「同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