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斩情剑

沐玄的语气有点苦恼：「我的确有件重要的事, 被你打断了。」

孟仙君的来意还不清楚，沐玄忽然昏倒，不清楚情况会发展成什么样。

他的躯壳与身体分离, 应当不会被看出来。

池云镜脸色苍白, 张了张口：「抱歉。」

「让你不要着急。」心魔没好气道, 「你不是打算不到万不得已，不使用那术法吗。」

事关阿玄的安危, 他作何可能不急, 等一夜已经是极限。

可池云镜觉着, 先前的情况就是万不得已。

「事情业已变成这样，就算了, 你也不是有意的。」沐玄道, 「我只是不恍然大悟，作何会。」

他是忘记向池云镜报平安，可池云镜昨晚见过封蚀拿着法器找他, 能确定他的情况还能够，只是过去一夜，何至于用术法强行带他过来。

在骨花坑听羽流仙尊提起这个术法, 沐玄还不觉得有何, 但刚才被传送时不由分说的强制力, 令沐玄想起当年不得不局限在池云镜三米内的境况，有点不舒服。

池云镜的睫羽颤了颤，被勾起不好的回忆。

当年阿玄发现, 自己是被仙尊之力束缚在他身旁, 就是问他怎么会。

「阿玄消失前的状态过于糟糕, 我担心你出事, 虚弱期间遇到恶人会无法自保。」池云镜立刻解释, 「我用传音符联系你，一夜没有回音，是以就不经同意直接将你带来，望阿玄见谅。」

沐玄压下心头那点微弱的不舒服，觉着是自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太多虑了，「我藏得好好的，昨晚封蚀和楼雾都没找到，你不必忧心。」

「合欢宗龙潭虎穴。」池云镜道，「阿玄为何要藏在这里？」

沐玄含糊道：「这个地方有我认识的人，可以帮我。」

池云镜的语速微不可查加快：「什么人。」

沐玄撒谎：「你不认识。」

「阿玄能够告诉我名字。」池云镜不动声色探究，「或许我认识。」

「我第一次给你传音的时候，听见孟陈莲说，那是你头回来合欢宗，你怎么一副对合欢宗很了解的样子。」沐玄感觉好笑，「你认识的合欢宗弟子，不会是向你表白过的吧。」

池云镜迅速否认：「不是。」

沐玄歪头看他：「那你作何认识的合欢宗弟子。」

池云镜顿了顿：「他们会邀请圣地的其他弟子双修。」

「你不是说和圣地的人不熟，都是泛泛之交？邀请他们双修的合欢宗弟子，你竟然依稀记得。」

池云镜说不出话。

「让你不想给阿玄介绍圣地的天才，就谎称不熟。」心魔毫不客气大声嘲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池云镜闭了闭眼：「总之，合欢宗的人思维与行事风格不同于正道，接近阿玄有可能是居心不良，须得注意分辨。」

「合欢宗的人的确有点邪性。」沐玄赞同点头，「表面再纯良，或者衣冠楚楚，都有可能忽然兽性大发。」

飘雨就不提了，孟陈莲昨晚在浴室里要吻他，也是莫名其妙。

既然有身为男人的欲望，那与情人缠绵就是，就算孟陈莲懒得动，愿意主动的情人也多得是。

沐玄本来觉着当孟陈莲的影卫，丝毫没有侍寝的风险，毕竟孟陈莲连送到嘴边的情人都不张口，经过昨晚，他不得不警惕。

池云镜语气微变：「阿玄在合欢宗遇到过不轨之徒？」

「我隐藏身形，哪有机会遇见。」沐玄摇头，「只是见过不少类似的情况，例如昨天的飘雨，我一直觉得他柔柔弱弱，没想到会有那样的一面。」

撒谎。

「阿玄在合欢宗，就是落到狼群里的肥羊，他绝对遇见过不轨之徒，结果还问有没有人对你表白心迹。」心魔语气莫名，「以前就是这样，阿玄帮你防范楼雾和妖族少皇，现在楼雾都要鬼主给他和阿玄赐婚了，而妖族少皇要阿玄当他的侧妃。」

池云镜：「他们都是异想天开。」

「那你要看好阿玄，若真被妖鬼界抓到，他可能就变成人家的妻子了。」心魔道，「可，你连稳定和阿玄见面的手段都没有，此物术法一时半会也不敢再用。」

「只不过，这样的日子不用煎熬太久，坚持到进入魔界主体残骸，完成你的计划就能够。」

池云镜要堕魔，心魔乐见其成，并不在意自身已有大半与池云镜融合。

「我也期待那一天，池云镜。」

池云镜听着心魔的声音，问沐玄：「阿玄常来合欢宗，是生前与合欢宗有关么。」

沐玄：「不是。」

池云镜忽然道：「阿玄昨日还是金丹期，今日已是元婴。」

昨天发现沐玄晋升到金丹期，他没有多想，阿玄在筑基期停留这么多年，提升再正常不过。

但今日跨越到元婴期，明显不正常。

沐玄微怔，他忘记遮掩修为了。

一是因为来得猝不及防，二是面对池云镜的防备心理消除了很多。

今后还是得用伪装术遮掩一下。

要是池云镜发现他的修为进境，与孟陈莲影卫恢复修为的进度完全一致，他的身份就暴露了。

「我在骨花坑对你说过，我借助宝物能快速提升到大乘期，你当时记忆错乱，没保留那段记忆。」沐玄道，「快速提升修为要付出些代价，我昨晚忽然虚弱消失就是代价的一部分，影响不大。」

池云镜直直望着他：「具体是何代价，阿玄为何含糊不清，不愿告诉我。」

「我不必事事都告知你的。」沐玄道，「就像我不会对你这些年的经历刨根究底一样。」

可他希望阿玄刨根究底。

这些年经历了何事，遇到哪些人，说过何话，他都愿意事无巨细告知阿玄，况且会很开心。

不恍然大悟阿玄为何待在合欢宗，不清楚他和别人有过什么样的交集，烦闷与焦虑一直萦绕在池云镜心头，就算忍不住也要强忍，池云镜的手指神经质蜷紧，掩在袖袍下不让沐玄看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不是双修。」

沐玄没听清：「什么？」

池云镜眸光晃动，呼吸微微紊乱，配合面上冷静的神色，有点诡异的割裂：「快速提升修为的手段，我能不由得想到的其中之一，就是双修，何况还是在合欢宗。」

沐玄内心的怪异感重新浮现。

秀丽苍白的鬼怪飘到池云镜面前，「如果是双修，你打算作何办。」

「阿玄能够考虑我。」池云镜竭力控制住快要痉挛的手，但还是有点抖，「阿玄选择的双修对象应当不是孟陈莲，相较于孟陈莲，我也能远远胜过，我的阳气对阿玄那般有效，双修的效果更会胜过别人。」

「的确有效，现在还在我身体里。」

沐玄皱眉，直接转过身要走了。

池云镜快步追上，「别走。」

静和仙君的声音传进来：「云镜，你调整得如何了。」

沐玄条件反射停住脚步。

慈悲树四周交织着幕布般的霞光，是笼罩圣物的结界。

晋升大乘期的雷云范围颇大，静和仙君不能影响池云镜渡劫，就待在结界外面。

沐玄看不见外面的静和仙君，静和仙君也看不见他们，连普通的声线都无法传递，仙君都是用灵力送声音进来。

池云镜就是借此物机会，才用术法将沐玄带来。

沐玄提起的心置于，继续飘向前，细细感应霞光结界的力场与能量波动。

他隐藏身形，伪装出霞光的能量波动，令结界误以为沐玄是它的一部分，就能够穿过结界，在仙君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溜走。

眼见沐玄要离开，池云镜道：「今日看来不行，让仙君灰心了。」

「你昨日面对师尊被妖鬼关押受辱，还没能救出师尊，心神不宁也理所应当。」静和仙君道，「无妨，那就在合欢宗多停留一两日，只要在魔界残骸打开前，提升大乘期就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池云镜：「是。」

「你出来吧。」静和仙君笑了笑，「刚好昆仑境的人来了，是韩丛和楚朗风带队，他们都是你当年在悬云峰的师兄弟，一来就到合欢宗找你，你们能够叙叙旧。」

听见楚朗风的名字，沐玄有点开心。

池云镜改口：「仙君，我还想再留在这里试试。」

沐玄研究着结界，池云镜唤道：「阿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将你的事情瞒了过去，圣地尚不知晓。」

差点与封蚀生死战，池云镜的理由是不忍师尊受辱。

「但昨晚我们那般大张旗鼓寻找，令静和仙君起了疑心，你今日最好不要在合欢宗向小师弟表露身份，等之后再说。」

沐玄的动作停住脚步。

他掉转方向，回到池云镜面前：「你说不再喜欢我，是真的吗。」

事到如今，池云镜只能道：「不全是。」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为何要撒谎。」

池云镜静静看着他：「重新见面这些日子，阿玄没有对我说过谎么。」

沐玄无言以对。

「我本来的确以为自己不再喜欢，但听到楼雾声称阿玄是他的妻子，见到阿玄虚弱消失，我发现内心还残存有情愫。」池云镜道，「这应当就是我无法将斩情剑修炼圆满的原因。」

沐玄反而松了口气。

当年的池云镜令人感觉扭曲。

那份执念至今无法轻易置于，也不奇怪。

池云镜能以这样淡然的态度直白讲出来，就证明业已没有多严重。

「我想请阿玄帮一个忙。」池云镜道。

沐玄抬眸：「何忙？」

「助我将斩情剑苦修圆满。」池云镜将刻满字符的白色长剑交给他，「斩情剑的心法中有一特殊捷径，只要情丝所系的对象将这柄剑刺入我体内，就能斩断我的情丝。」

沐玄微怔：「你决定好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要斩断情丝，阿玄像是并不觉得高兴。

池云镜心头浮现喜悦。

「对。」

「我也希望你帮个忙。」沐玄接过斩情剑。

「阿玄请讲。」

沐玄道：「你有没有办法，收回留在我体内的阳气。」

体内带着的阳气，像一根断掉的绳索。

平常没有影响，但池云镜随时能伸手攥住绳索一端，牵住沐玄。

池云镜的喜悦荡然无存。

「我做不到。」

「没办法就算了。」黑珠判断那是沐玄的一部分，况且对沐玄有益，不会帮他化解。

沐玄将斩情剑抽出剑鞘，打量着剑刃上令人头晕目眩的字符。

正当池云镜以为，沐玄要持剑刺过来，断掉他那份令阿玄排斥的阴暗执念时，沐玄忽然手腕翻转，将斩情剑刺向自己。

池云镜瞳孔骤缩，脸色空白。

斩情剑除了是心法的载体，也是足够锋锐的法器，刺中沐玄的鬼核一角，将漆黑鬼核削掉一片，脱离沐玄的灵体，溃散为鬼气。

沐玄控制黑珠修复鬼核。

黑珠判断沐玄遇害，这下有了回应，新的鬼核自断面缓缓重新生长出来。

满身冷意的雪衣少年快速来到他面前，一把夺掉他手里的剑。

「阿玄若真的这般无法忍受我的情意，就将斩情剑刺入我的身体，乃至趁我不备，直接杀了我，为何要这样。」

「我才不会像你那样犯傻自杀。」沐玄道，「我本就觉着感情靠外物斩断不妥，要是你自己将斩情剑领悟圆满，也就罢了，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段斩除情丝，我实在无法苟同，你修炼斩情剑起因是我，但我看不懂上面的字，只能刺自己一下，看有没有隐患。」

「削掉的那片鬼核里，有你的阳气，我此举也是想试试，新生的鬼核还会不会包含阳气。」

结果还有。

池云镜的阳气死死扎根在他的鬼核内。

沐玄拔除不了根系，修剪枝杈根本无用。

池云镜忽然将斩情剑刺入胸口。

沐玄目露震惊，池云镜抢在他前面淡声开口：「阿玄刺自己一剑，都是因为我，我这一剑则是为了阿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搞什么无限循环。」沐玄不开心道，「那我再刺自己一剑还给你？」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池云镜抽出斩情剑，带出大量鲜血。

他将这柄剑连同残月剑都收入乾坤戒，免得沐玄拿到，浑身是血将沐玄紧紧拥入怀中。

温热鲜血浸入沐玄的灵体，化为阳气，沐玄随即要拉开距离，池云镜轻声道：「阿玄不要动。」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发现压抑无用，将内心残存的情愫对阿玄讲出来，反倒轻松了许多。」

「一切的起因，都来自于当年我给阿玄阳气，我想再试一次，若有所体悟，或许能修成斩情剑。」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不是的。

他只是想给阿玄阳气。

阿玄宁可损伤鬼核，都要去除他的阳气。

那他就给阿玄更多，也能促进阿玄的鬼核修复。

以前阿玄喜欢握他的手，如今一贯注意和他保持距离，池云镜也克制着不碰到他丝毫。

终究如愿以偿将阿玄拥入怀中，在沐玄看不到的角度，少年流露出病态的满足。

阿玄的修为升上元婴，魂体变得凝实了些。

心魔冷嘲：「我就猜到你装不了多久。」

阿玄没将斩情剑向他刺下，就是放弃了亲手斩断池云镜情丝的唯一机会。

池云镜迫不及待，带阿玄进入魔界残骸。

合欢宗的客房。

「我们说好的，只能游玩一天。」叶言薇道，「该回去修炼了，在魔界残骸开启前，我们差不多还能在仙洲苦修十天左右。」

「师姐。」琴书门弟子撒娇，语气恳求，「你也听我说了阿玄的事，他被孟陈莲强迫，真的好可怜。」回想之前议事大殿的情形，她愤愤不平，「那渣男，刚将阿玄折腾成那样，也不让人好好休息，阿玄就得陪他到议事大殿迎接客人，一想阿玄当时是何样的心情，我就恨不得锤爆孟陈莲的头。」

叶言薇厉声道：「我们在合欢宗的地盘，注意谨言慎行。」

琴书门弟子委屈闭上嘴。

「我们在仙洲人生地不熟，要小心行事，不能给自身以及宗门招致麻烦。」叶言薇有点犹豫，「况且影卫身份特殊，说直白点就是孟陈莲的所属物，我们实在不好插手，该怎么帮助他呢。」

忽然，整座山峰开始震动。

叶言薇稳住身体，用手扶住倒过来的师妹，望向远处。

「这是作何回事。」

会客厅里，孟陈莲正在陪昆仑境的弟子喝茶。

韩丛与楚朗风坐在昆仑境弟子的上首，其他弟子望着他们，尤其是楚朗风，眼里带着仰慕。

「池道友还在慈悲树彼处。」孟陈莲道，「各位得多等些时间了。」

楚朗风道：「不要紧，师兄渡劫要紧。」

韩丛打量着孟陈莲，「听说，你在追求我的二师弟。」

「池道友没有道侣，我自认做得没什么不妥。」孟陈莲微微一笑，「韩道友是要作为长辈，表示不同意吗。」

韩丛想说池云镜有心仪对象，可是楚朗风在这个地方。

两个师弟都钟情一人对象，真令他这个当师兄的头疼。

韩丛道：「我只是提醒一句，少宗主追求我二师弟，是没有结果的。」

孟陈莲垂眸掩去眼里的不耐，轻吹杯盏中的茶水，「这就不劳道友费心了。」

他帮封蚀搜寻了整夜，都没找到那个怨魂。

正准备回去找阿玄，父亲联系他，有些事要他办。

办完回来，正好遇到昆仑境弟子登门拜访。

这些是池云镜的同门，还有与池云镜同样师承楼崖的师兄弟，孟陈莲自然亲自招待。

想不到没招待多久，他就耐心告罄。

还不如回去找他的阿玄。

阿玄不知是在睡懒觉，还是醒了。

孟陈莲不由自主勾起笑意。

就在这时，会客厅开始震动。

杯中茶水荡出激烈的涟漪，楚朗风转头转头看向极远处。

整座岛屿，连同仙洲的空间都在震颤。

孟陈莲道：「是魔界残骸。」

静和仙君收到圣地的传信，魔界的主体残骸要提前打开。

他对着结界道：「云镜，你得尽快突破大乘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