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结发
沐玄这样想, 也问了出来。
「你们擅自做主,不怕池云镜醒来怪罪?」
老祭司自信道:「新皇奖赏我们还来不及。」
时间将近日落时分。
搁在外界,是日光刚开始转深的时辰, 魔界的霞光已然艳红如血, 距离夜晚来临不剩多久。
新皇关乎魔界的未来, 异魔立刻带着沐玄前去梳洗收拾,沐玄中着药, 也不可能抛弃这具身体, 只得任由他们摆布。
说是收拾, 也没多么复杂,沐玄被带进浴室洗了个澡, 穿上赶制出来的大红衣袍, 上面绣着点喜庆的纹样,极其简单,若非沐玄清楚, 他被献给池云镜是干何的,恐怕压根看不出这是喜服。
沐玄披散着黑发,上面没有任何装点。
孟陈莲过来注意到他的模样, 道:「阿玄身处合欢宗, 还未穿过红衣, 这样打扮艳丽中不失柔美。」
沐玄:「少宗主谬赞。」
「阿玄憎恨池云镜,不惜舍身羞辱他,如今快要成为池云镜的妻子, 不知阿玄是快意更多, 还是恼怒更多?」
「何妻子, 一场荒唐的笑话而已。」沐玄瞅了瞅宽大的袖摆, 刺绣粗糙, 用料倒是不错,红色丝线在灯火下反射浅浅的光华,「这种感觉,远不如在池云镜清醒的时候羞辱他。」
「也是,这算不上婚礼。」孟陈莲若有所思,「阿玄穿戴凤冠霞帔的模样,应当更美。」
沐玄道:「我以为,少宗主会生我的气。」
「我自然生气,现在望着你都余怒未消。」孟陈莲微微一笑,「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回宗后我会罚你,等下我要出宫,你独自留在这里,面对异魔与池云镜,也算是惩罚之一了。」
沐玄才是卦象中的人,孟陈莲自然没用了。
孟陈莲还中着药,异魔也不怕他在这里掀起何风浪,要出宫也无所谓,不如说那样更好,免得影响新皇夫妻的感情。
「阿玄要当心。」孟陈莲提醒道,「若是池云镜醒来看见你,你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沐玄:「池云镜一贯昏迷不醒,属下不会倒霉到一来他就醒了吧。」
孟陈莲不置可否:「异魔测算到有人从天而降,这卦还是准的,谁知冲喜有没有用。」
临走前,孟陈莲交给沐玄一瓶药粉。
「我生阿玄的气,但也舍不得阿玄死,若遇到危险,就使用这瓶药粉。」
孟陈莲离开不久,异魔就将沐玄带去池云镜的寝殿。
拜堂等成婚流程一概没有,异魔的做法简单粗暴,直接将沐玄放到池云镜床上。
异魔之间结合,想必也是这么简单。
灯火摇曳,池云镜的脸被光影分割,似仙的那半掩在阴影中,攀着暗红花枝的半张脸对朝沐玄,被光照得纤毫毕现,眉眼到鼻梁嘴唇的弧线起伏优美。
沐玄发现,池云镜脸上的花枝已经没入眼睑,而且比往常更密集。
手上的花枝也是。
花枝稀疏时,还有妖异的美感,如今则是诡异感更重。
得到魔皇印会催化池云镜的魔血,在沐玄的预料中,池云镜叛离正道,必须掌控魔界残骸作为筹码,要为此付出些代价也没办法。
沐玄拉开池云镜的衣襟,查看他身上的花枝情况,没有脸和手上那般严重,但情况不容乐观。
他将池云镜的衣襟拉回去,重新盖住少年的胸膛,暗红花枝与白玉般的皮肤交织成诱人的颜色。
可现在,池云镜的魔血活跃过头,好像在朝魔族转化一样。
池云镜属于穿衣显得单薄清瘦,脱衣有料的类型,怪不得力气那么大。
毕竟是剑修。
沐玄见过不少男人袒露上半身,虽然是弯的,也不会有什么心里波动,可池云镜不同。
发现了池云镜至今仍对他怀着心思,沐玄做偷偷拉开衣服,看人身体的事,莫名有点耳热。
当真是罪过。
沐玄翻身下床,穿上鞋子,不打算和池云镜同睡一张床。
万一池云镜真醒了,不得杀了他。
沐玄在宫殿内踱步,翻找柜子里有没有多余的被褥,准备打地铺。
没有。
沐玄重新看向床上的池云镜,目光落在他盖着的被子上。
十年前,池云镜的相貌偏向美感,如今五官没多少变化,但气质愈发具有攻击性,使得相貌多出了慑人的锋利感。
沐玄一开始以为,池云镜变回了原本的模样,现在才意识到,池云镜这些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都学会做戏演他了。
沐玄演艺行业出身,竟然在擅长的方面翻了船。
主要他实在没想到,池云镜能做出这种事,就像当年想不到池云镜会喜欢他一样。
这么有能耐,还盖何被子。
魔界新皇,还是大乘期修士,不盖也没事。
沐玄把池云镜的被子拉下来,铺在地面,随后自己躺上去。
宫殿内燃着宁神静气的香,沐玄闻着香味,思考池云镜的问题该怎么解决。
不止魔血的问题,还有池云镜对他的心思。
想不出来。
沐玄思考得头昏脑涨,合上双眸,有点昏昏欲睡。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灯台上的火苗剧烈抖动了下,殿内电光火石间变暗,待灯火恢复正常,躺在地面的沐玄身侧多了个人,火光将少年手持残月剑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剑尖对准沐玄的心脏。
剑尖没有碰到沐玄,但隔着层衣服,沐玄的前胸都因残月剑的锋芒而隐隐作痛。
沐玄骤然睁开眼睛,与池云镜对视。
池云镜背对灯光,左眸开着玫红的魔花,萦绕着寂静的幽暗。
「你作何在这个地方。」
「我被异魔弄来,给你冲喜。」沐玄道,「你苏醒过来,算不算我的功劳?」
银白剑尖向前,刺破沐玄的红衣。
「你不能杀我。」沐玄道,「你杀了我,沐玄会伤心,怪罪你。」
抵到沐玄胸口的剑尖抖了抖,划开浅浅的伤口,温热血液流淌出来,洇在大红的衣料上,看不分明。
池云镜的手臂绷到极致,听见这话,他是真的想杀了孟陈莲的影卫,但被理智阻止,指骨将皮肤顶得发白,手背浮现青色的筋络。
注视沐玄半晌,他缓慢收回残月剑。
「滚出去。」
沐玄从善如流起身,开门走了。
此地不宜久留,沐玄走向宫外,打算先出去再说。
没走多久,他遇见了巡夜的守卫。
在守卫通报他逃跑前,沐玄道:「你们的新皇醒了,是他要我出来的。」
守卫一惊,连忙将此物喜讯告知给老祭司。
沐玄与他们擦身而过,被守卫叫住:「等等。」
「你一来,新皇就苏醒,更说明你对新皇很重要,不能走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沐玄呆住。
守卫将沐玄扛在肩上,带回池云镜的寝殿外,正好撞上匆匆赶来的老祭司。
「做得很好。」老祭司夸赞他们,卦象显示沐玄对新魔皇而言重逾性命,就算池云镜赶沐玄走,他也不能离开,否则那不是要了新皇的命吗。
池云镜正坐在椅子上,手持斩情剑,对着灯火观摩剑刃上的字符。
他让守卫放下沐玄,自己带着沐玄敲开寝殿的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恭喜新皇苏醒,贺喜新皇大婚。」老祭司躬着腰,「双喜临门,老朽也为新皇开心。」
池云镜道:「不是大婚,别再说错。」
「可冲喜的效果极佳啊。」老朽连忙道,「婚礼还没真正完成,少皇就业已苏醒,若是新皇与妻子结合,必定更有益处。」
池云镜头也不抬,面上没何情绪,语气冷淡:「再说错一句,我杀了你。」
老祭司大惊失色跪下,俯身用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起半分。
池云镜道:「剩下的半个魔皇印,在你彼处。」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魔皇印一贯存放在宫内,由老朽看守,等待卦象预示的新皇出现。」祭司道,「老朽这就去取。」
「明日再取。」池云镜道,「得到不仅如此一半魔皇印,会导致我的魔血愈发失衡,待我调理完身体,明日再处理。」
「是。」
老祭司垂着头退下,大门处仅剩沐玄一个人。
池云镜没再赶他走了,而是问:「你怎样认识阿玄的。」
沐玄:「我认识自己,还需要理由?」
「别装傻。」池云镜不愿与他多说一人字。
「这些年,妖鬼一贯没放弃寻找沐玄,我也被派出去找过,还发现了他,但沐玄行踪鬼魅,还有宝物相助,我抓不住他。」
「沐玄反过来对我传音,和我说了些话,因为他偶然看到了我的脸,长得像他重要的人。」
池云镜放在斩情剑上的手指微微用力,上面的字符业已看不进脑中。
沐玄继续编:「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见过他,直到我修为尽废,被少宗主带到合欢宗,遇见了潜藏在彼处,调查玉典剑踪迹的沐玄,他提议互相帮助,我答应了,我不想一直当废人,任何一点助力都要抓住。」
「我当年看出少皇对沐玄有些异样,也不希望少皇抓住他,就没捅出他的行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池云镜抬眸望着他:「这些事,你之后要如实转告给阿玄。」
沐玄冷笑:「我为何要听你的。」
池云镜没有回答,接着问:「先前,你是否有对我做何。」
「没有。」沐玄道,「在你清醒的时候,羞辱你还有意思,在你昏迷的情况下,我碰你半点意义都没有,自己还恶心。」
池云镜开着魔花的墨瞳浮现厌恶,「你这般仇恨我,是不是对着阿玄抹黑过我。」
沐玄勾起笑:「当然。」
四周魔气朝池云镜手中汇聚,凝成球状,池云镜的指尖逼出一滴血液,落到上面,犹如眼球的瞳孔,还会灵活转动。
池云镜松开手,诡异眼球飘向沐玄,要融入他体内。
沐玄后退一步,「这是什么?」
「将你不怀好意,利用阿玄的那些想法告诉他,不要再给他阳气,这只双眸会看着你。」
至于孟陈莲的影卫具体是怎样对着阿玄抹黑他的,池云镜不打算询问,他自己会问阿玄,也会解释。
除了必要的事,别人不需要与阿玄说太多话。
沐玄忍不住问:「究竟怎样,你才会对沐玄死心。」
池云镜漠然道:「和你不要紧。」
沐玄问:「如果他有别的心仪对象呢?」
池云镜骤然抬头看向他。
沐玄:「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能不能也回答些我的?」
池云镜:「将刚才的话解释清楚。
「你先回答我的一些问题,我就解释刚才那句。」
池云镜克制地轻微吸气:「你问。」
沐玄观察他:「你的魔血,怎么像调整只不过来了。」
池云镜淡淡道:「我会堕魔。」
沐玄震惊睁大双眸。
「为什么。」
他本以为,池云镜就算要留在魔界残骸,也不会抛弃人族的身份,最终会走向与剧情里相同的光明坦途。
「从多年前阿玄弃我而去的那一刻,我堕魔就不可逆转。」池云镜道,「成为魔族,能够更好掌控魔界残骸,还是阿玄的同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身为正道时,阿玄不愿误我,觉着自己会毁掉我,等我成为魔族后,他就不会再产生那样的念头。」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沐玄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既然这样,你还拿着斩情剑做什么。」
「这柄剑还有些用。」池云镜垂眸,注视手里刻满字符的白色长剑,「我不能与心魔融合太快,就算堕魔,我体内的人族血脉也去除不掉,只会像曾经的魔血那样,被另一方压制,我还需控制两者的平衡,用斩情剑斩除些情感,可以减缓心魔融合的迅捷,方便我调整,也不会太吓到阿玄。」
沐玄气道:「可他生前就钟情他的表兄,否则我作恶多端,他作何可能对我处处容情。」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池云镜声线变冷,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不要再自欺欺人。」沐玄道,「他不可能喜欢你,你趁早死心。」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沐玄回身要出去,面前的门扉忽然合拢,任他怎么推都打不开。
「我改变了主意。」池云镜手持斩情剑走过来,「我会杀了你。」
若阿玄是怀念亲人,他勉强能容忍孟陈莲的影卫。
可要是阿玄钟情于那表兄,而孟陈莲的影卫与其相似,还是这种可能伤害阿玄的恶人,池云镜不会允许他活下去。
沐玄向后退,背部抵上门扉。
「你不在意沐玄的心情吗。」
「不让他知晓就能够。」池云镜抬起剑,平静淡漠的神色不变,「今后我与阿玄生活在这个地方,有的是时间帮他遗忘死人。」
剑刃刺下的前一刻,池云镜本能滞住。
脑海深处有声线在提醒,眼前闪过些画面,他身形不稳晃了晃。
池云镜按住额头,斩情剑自手中脱落,当啷落地。
沐玄怔了怔。
池云镜的魔血,尚未发作到曾经在骨花坑的程度。
他竟然先恢复了那时的记忆。
暗红花枝在池云镜面上疯长,他抬头看向沐玄。
「阿玄,你骗了我。」
「当年你宁可忍受饥饿,承担更多危险,也不愿告知我身份,而今你宁可当孟陈莲的影卫,待在合欢宗,接受修为尽废又恢复的痛苦,也不愿找我。」
「恢复修为的痛苦,是我理应承受的,况且重新相见以来,你也一贯在骗我。」沐玄拍了下门,「放我出去。」
池云镜没有答应,直接抓住他的手。
沐玄当机立断脱离躯壳,「这具身体我不要了。」
他要穿过门扉离去,忽然听见剑刃刺穿血肉的声音。
回头一看,池云镜用斩情剑刺穿了自己的身体,没给伤口半个眼神,直直望着沐玄,眼里的情绪柔化,有些示弱的意味。
像是在表达,他没有沐玄会死,希望沐玄不要离开。
浸透衣服的血液,配上池云镜示弱的神色,有种形容不上的病态。
沐玄拂掉心头的复杂情绪,皱眉道:「你越这样挽留,我越要离开。」
「若刚重新见面时,阿玄就发现我变成这样,想必会对我敬而远之。」池云镜轻声道,「经过这些日子,阿玄还是对我有些心软,停留了片刻。」
沐玄注意到池云镜手背浮现半块印章图案。
以宫殿为中心,魔皇印的暗金光辉蔓延至整个空间。
「我已将空间封锁,阿玄能够利用宝物走了,但出不去魔界残骸。」池云镜道,「而你无论去了魔界残骸的何处,我都能找到你。」
沐玄在斗篷下张开手掌,要将身体上携带的药粉吸过来。
结果,池云镜抢先发现,拿到那瓶药粉,端详了两秒。
「孟陈莲的东西。」池云镜眼神微冷。
他松开手,药瓶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一股掺杂暗金色的魔气涌向沐玄,束缚住沐玄的两手,另一端形成绳索绑在池云镜手上。
池云镜走向沐玄,将苍白的鬼怪抱在怀里,没绑绳索的那只手捏起自己一缕发丝。
随后,他垂头咬住沐玄的一缕黑发,将两缕发丝系成结。
「今后我们就待在这里。」池云镜张开唇,口中的黑发掉落,「不必再互相欺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