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喝了药,方觉有了些力气,示意知书扶着自己坐起来。她虚弱地咳了两声,胸中像是吊了一口气,像是想起了何,喘声问:「寻常此物时候,乳母会向本宫汇报善儿的事,今日为何还没来?」
知书寻了金丝软枕垫在皇后腰际,听了这话,脖颈儿往衣领里缩了缩,轻声道:「您病得蓦然,皇上担心坤宁宫的人懈怠,命人将小皇子抱去了勤政殿。」
「当真?」皇后欣喜万分,满心都是快意,眸间像是点燃了星火般,捧着汤婆子的手都澎湃得微微颤抖。
「千真万确,等您将身子养好,小皇子便也回坤宁宫来了。」知书取来玉梳,替皇后笼顺了她有些发枯的头发,又补了一句,「皇上看中嫡子,亲自接到身边教养着,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皇后闻言,愧然道:「早知皇上如此看重,本宫那时就服个软,看在善儿的面上,皇上也不至于一直不来坤宁宫的。」
见皇后脸色好了些,知书打发人进来为皇后更衣。宜嫔搭着阿宁的手迈入来,见皇后脸上多了几分血色,狐疑地瞧了知书一眼。
知书温然福了福身子道了声「娘娘万安」,宜嫔心下了然,知是皇后已经被知书哄服帖了。
在此物当口,皇后若是清楚了楚善被送去撷芳殿的事,只怕这好容易才捡来的半条命……
「你们先下去罢,本宫与娘娘有话说。」
众人应声退了出去。
宜嫔坐到榻边,覆上皇后的手,诚恳道:「娘娘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听知书说,皇上将善儿接去了勤政殿?」皇后心里并非起疑,只是想听着宜嫔再说一遍那些让她舒心的话。她垂下眸子,摩挲着汤婆子上的缎袋,这些话呀,她听一百遍也不会腻味的。
宜嫔一怔,觑了一眼皇后嘴角的笑意,诛心的话到了舌尖上又咽了下去。
「是。」
皇后笑意愈浓,点了点头:「本宫怕知书是诓人的,便来问问你,既你也这么说,本宫的心当真是安下了。」
宜嫔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当着皇后的面拆了火漆,从纸封中抽出一张薄薄的信塞到皇后的掌心里。
「这是吴家昨日送来的,皇后娘娘要什么时候看呢?」
「好端端的,怎么将这东西揣在身上,也不怕落人口实?」皇后盯着手里的信,嗔怪道,「你不是不谨慎的人。」
「平常的信便罢了,只是这封信,还是娘娘亲自看罢。」宜嫔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语气坚定有力。
皇后暗暗吃惊,心道这信恐怕是大有文章。她定了定神,展开信纸细细地读。
「信上说,璟妹妹惦念长姐突病,想进宫探望……」
宜嫔见皇后面上未有波澜,心知她还未悟,有意提醒道:「二小姐与娘娘同是嫡女,今年……约莫是十六岁了罢。」
「这么一说,本宫却是有多年未见她了,不知道她长成了何模样。」皇后柔声道,像是想起了何,「掐指一算,也有七八年了。」
「娘娘当真如此想?」宜嫔心一凉,看向皇后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
到了这个地步,皇后还是如此蒙昧昏聩,也难怪吴家……动了李代桃僵的心思。
「怎么了?」皇后看宜嫔神色异样,也奇道,「莫非璟妹妹来看本宫一事,当中有何蹊跷?」
「娘娘,吴家在此物时候送二小姐进宫,当中许有内情……」宜嫔死命地攥着帕子,实在不忍皇后被一人二个谎言骗得团团转。
饮鸩止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娘娘!」知书适时地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叠册子,边走边道,「这些是小皇子要用的物什单子,您看看还有何要添置的,奴婢记上一笔,今儿个晚上送到勤政殿去。」
皇后眼里满是慈爱,向知书招了招手:「快拿来与本宫瞧瞧。」
宜嫔望着皇后被蒙在鼓里,心里正踌躇着。她阖上眼,狠了狠心,轻声道:「皇后娘娘,小皇子他……」
「宜嫔娘娘,阿宁姑娘在外头请您,奴婢也不知是何事儿。」
知书将手里的册子递给皇后,含着笑撇断了宜嫔的话,觑了一眼宜嫔头上的发簪。
「娘娘这根簪子很是眼熟,是皇后娘娘赐那根的罢。」
那根玫瑰花样式的金簪,是由鸡蛋大小的南红玛瑙石雕刻而成,
若不是皇后亲赐,这样的东西是分不到宜嫔头上的。
「这簪子仿佛松了,奴婢帮您戴紧一些。」知书抬手将宜嫔发髻上的簪子插稳,又道,「毕竟是皇后娘娘亲赐的,若是歪了斜了,只怕也不好。」
同是聪明人,说话不必点破,便可知其意。
「娘娘要出去看看么?」知书垂着眼,恭顺地问。
宜嫔淡然地扫了知书一眼,向皇后道了声「告退」,便推门出去。
皇后矮了矮册子,抬眸看着知书笑言:「你们两个说些何呢,本宫一句都听不明白。」
「奴婢瞧娘娘气色好了些,娘娘可还觉着哪里不适?」
「本宫只觉身子虚浮,乏力得很。你听,本宫如今说话声儿如猫似的,细声细气。」皇后微微慨叹,「本宫虽是身子虚垮了,腔子里之余一股气,却也没病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依旧是皇后。」
知书打量着皇后手边的信,问:「宜嫔娘娘是来送信的么?」
皇后听她一问才想起这回事,澎湃得又咳了起来,断断续续道:「你可知璟……璟妹妹想进宫来看望本宫?」
知书近前为皇后顺气,闻言心猛地一跳,只觉后背冷汗涔涔而下。她稳了稳心神,缓声道:「娘娘以为此事该如何?」
「本宫如今病着,皇上为何还不来?」皇后皱眉思忖了一会儿,「若是皇上来了,本宫以思念幼妹为由,宣璟妹妹进宫来,你觉得可好?」
知书见皇后又开始忧心,急忙哄她:「皇上政务繁忙您不是不知,先前来瞧过您,只是不巧,那时您还昏迷着呢。」
「也是,皇上是一代明君,确是很忙的。」皇后心里一酸,呢喃出声。
「如今有嫡子代您伴在皇上身侧,您该心安才是。」
她这话说得极好,皇后听了这话,笑意直达心田,旋即如一朵得了甘露的花似的盎然着生机。面上虽还是浮着一层浅浅的血色,却是隐隐生泽,颇有病色之中的善色之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