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南肃之局（五）

宝华殿檀香缭绕，红莲花座上的佛像双眸半敛，悲悯地望着浮华尘世间的纷扰。

平日里最爱华贵的昭妃娘娘卸下钗环，素妆常服，虔诚地跪在这个地方，算起来也有三日了。

绾妍闭着双眼，手中的念珠缓缓转动，心里默默诵着《地藏经》。

那日她询问来请平安脉的太医，见血封喉的毒如何解？太医说此毒只有南边才有，中原的药无法应对，也束手无策。

她不肯告诉任何人父亲生死未卜的消息，独自无声地在被子中哭得快要昏过去，直到跑到宝华殿点了最大的佛灯许愿，才略心安些。

若是有一日……有一日父亲不在她身边，她和母亲又该如何？她不敢再想。

她仰头望着那些高大的佛像，从心里生出一种敬畏与依恋，旋即沉沉地地叩拜。

在神明眼中，芸芸众生如沧海一粟，将千斤重的包袱交给神明后，人便能够理所当然地脆弱起来。

彼时无论是天潢贵胄，还是乞丐布衣，也不过是一人祈愿的平凡信徒而已。

外头的人不知是以，只道昭妃娘娘是疯魔了。

冯安得了楚佩的好处，时刻记着照拂绾妍这件事，宫中对昭妃娘娘怪异行径的猜测越来越多。他当时是见着绾妍红着双眸从勤政殿里头出来的，自然清楚这两人生了嫌隙。

他将拂尘上的乱毛捋顺了，犹豫着是否将绾妍的境况告诉楚岐。

终是等到楚岐开始看最后一本折子，他从朱柱后面闪出来，适时地上前道：「皇上……今儿下午翊坤宫的乔鸯姑娘来了，说是……昭妃娘娘不太好，您要不要去瞧瞧？」

楚岐握着狼毫笔的手微微一抖，面色仍是如一汪静谧的湖。他「嗯」了一声，半晌，才淡淡道：「她怎么了？」

冯安尴尬地立在那儿，顿了顿才道：「娘娘她，这几日都在宝华殿祈福，不思饮食，也不说话，与平日大不一样了。」

好端端的两个人，为何变成这样？冯安觑了一眼楚岐手边的那堆折子，心下了然。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两位都是不肯低头的主儿。

他正这样想着，果然就听到对面楚岐头也不抬，一字一句地说：「南肃将定，朕与议政大臣们恨不得长在这勤政殿。身为嫔御要柔顺温良，朕不能一味纵着她们任性。」

他说得句句在理，冯安也没法子，只垂着手站在一侧：「是。」

南肃之乱搅进去了这么多人，从南到北，从官到民，从前朝到后宫，像一张巨大的网，遮天蔽日，罩在整个楚国上空。错综复杂的网眼织线，如各自关联着的局中之人。

深秋的夜只有寥寥几颗星点，外头未睡的鸟雀咕咕地叫着，只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也与廊下的菊花一同睡去。

万籁俱寂。

「现在是何时辰了？」

「回皇上，已经过了子时。」

楚岐起身走到门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上太阳穴，他阖上有些酸疼的双眸，这微凉的夜风好似吹散了内心久郁的窒闷。

「去翊坤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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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宫的灯火熄了大半，唯有绾妍的内殿还亮着，寂寥得如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乔鸯端着一盆绾妍净手的玫瑰花汁子出来，走到廊下便见着转角处闪过来两个身影。她只心一惊，手中的盆儿倒是端得稳稳当当的，若是绿衫子出来，只怕免不了「银瓶乍破水浆迸」的局面。

楚岐进去的时候，示意被惊了一跳的翊坤宫宫人莫出声。他只带着提着灯的冯安，踏着微微的光亮摸索前去。

认出是楚岐与冯安，她刚要行礼，冯安急急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跟着楚岐走向绾妍的屋子。

她如一座雕塑似的站在那儿，低下头从波澜未起的水面窥见自己黑蒙蒙的倒影，握着盆沿儿的力气无声地重了几分。

乔鸯听着这两人嗒嗒的脚步声愈来愈小，知是远去了。

内室的绾妍正躺在榻上，眼神空洞洞地看着床幔上的流苏穗子，抱着被子发呆。一旁的绿衫子坐在桌前，对着蜡烛绣花。

自从从勤政殿赶了回来后她便情绪低落，加上得知父亲的消息，这些日子绾妍夜不成眠，内殿的烛火从白天燃到黑夜，红蜡顶着火光，一滴一滴地淌着泪。

绾妍好像是要把这些年的事情都想明白似的，熬得眼皮子打架才昏昏沉沉睡去。

冯安与楚岐走到绾妍的门前。

冯安上前对着门说话，声线压得很低，言语间的喜悦是藏不住的，「昭妃娘娘睡了么？皇上来了。」

绿衫子以为自己听错了，警惕地转头看向门那儿，绾妍的心绪神游天外，自然是没听见。

冯安见里头没动静，又重复了一遍。绿衫子这才一激灵，上前推了推绾妍，压抑着嗓中的尖叫，用气声对绾妍说：「主子主子，皇上来了，还有冯公公，就在门外！」

「作何会？」

绾妍挑眉看她，心里骤然一惊，旋即反应过来，冲到小桌旁吹熄了烛火，揪着绿衫子的袖子，低声催促道：「快，你过去跟冯安说，本宫已经歇下了。」

绿衫子不解：「皇上好不容易来，您作何……」

绾妍喉头一紧，是啊，他竟来了。

她以为他再不会来。

可是，偏偏是此物时候来？

「绾妍，你父亲的事，不可让他清楚！」

不由得想到父亲，她的手抚上左胸，在磋磨的钝痛下喘着气。

她业已没有心力再在楚岐面前虚与委蛇，装出平静无事的样子，那么他可以一眼看穿她拙劣的伪装，推断是否是南肃不稳。

或许，还会判断是否要趁着父亲不在而动郑家。

绿衫子见她不似玩笑，只得凑到门边轻声道：「回……回皇上，娘娘歇下了。」

冯安动作一滞，不敢回头看楚岐的脸色。

这位昭妃娘娘未免也太下皇上的面子了……

站在冯安后头的楚岐听了这话，没有半点迟疑，甩了袖子就走。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知道当日冲她发了脾气，放了架子来哄她，她倒是将闭门羹照着脸就泼上来。

那一点愧疚化为了羞恼，他咬了咬牙，不甘心地哼了一声。

「冯安，摆驾，去承乾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