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主仆（一）

绾妍听得许湄想用皇后来压自己，急忙反唇相讥：「你是打得好算盘，只是皇后娘娘眼里未必有咱们二人，为何要听你摆布呢？况且，宫里的教习女官这样多，纵使皇后给要往你承乾宫拨人，也并非会如你的意。」

许湄侧着头看她：「确实如此，只是，皇后娘娘若是清楚乔鸯是妹妹心尖上的人，只怕也会给本宫几分薄面的罢。」

绾妍心猛地一跳——皇后哪里是给许湄面子，分明是巴不得自己不痛快才最好。

倘若许湄真的为了这点小事而求了皇后懿旨，乔鸯教得不好可是要担责的，赏与罚尽数攥在皇后与许湄手里，自己能置喙些何？

绾妍一番权衡利弊之后，复又正色道：「罢了罢了，皇后娘娘每日经管着小皇子的事情，你不必去坤宁宫鼓唇摇舌。本宫回去与乔鸯说一声，让她明日得了闲儿，便去承乾宫指点一二。」

许湄微微颔首：「多谢妹妹。」

绾妍犹不放心，叹了口气继续道：「先说好了，乔鸯去你承乾宫只是帮着宝扇指点一二，若有什么事，都与乔鸯不相干，承乾宫的人莫要拉她入水。」

许湄笑着应下，想来是心事已了，便起身道：「起风了，本宫回去更衣，妹妹也早些回去罢。」

绾妍点头，两人相对着行了个平礼后告辞而去。

回到翊坤宫时已值申时三刻。今日风平浪静，并无他事，加上春意暖，站在宫大门处的小太监风吹久了，也有些犯困。

绾妍也未张扬，自个儿进去了。正在院里洒扫的宫人见绾妍赶了回来了，纷纷行礼：「娘娘万福。」

「都免了罢。」绾妍抬了抬手，扫了一眼并未见乔鸯，「乔鸯呢？」

「回娘娘，乔鸯姐姐在小厨房里煎药。」

绾妍点点头向内殿后头去。

眼下未到传膳的时辰，小厨房还未开火，只有好几个小宫女蹲在井边淘洗蔬果。绾妍进了围院，一个小宫女无意瞟见自家娘娘，顿时满脸惊异之色，手忙脚乱间，正要惶惶霍然起身来。

绾妍一人眼神飞过去，示意她们莫要出声。

她蹑手蹑脚进了小厨房，所见的是在厨房灶台下的小炉子边，乔鸯背对着她坐在一张小小的木胡床上，一手托着腮，另一手里握着一柄蒲扇。

她压低了笑声，将酒坛子搁在灶台上，自个儿包了湿帕子将药罐盖儿拎起来，腾出一只手用炉旁小铲将药翻了翻。

绾妍正要说话，却听得除了炉上药罐里「咕嘟咕嘟」的烹煮声之外，还响起了格外匀长的呼吸声。她定睛一看，所见的是乔鸯手中的蒲扇无声地滑落在了地上，这人已然是睡着了。

药罐盖子甫一被揭开，便有浓烈的苦味儿顺着氤氲的白烟窜得满室都是，睡梦中的乔鸯鼻子一动，以为药出了事，瞬间清醒过来。

炉上的药还好好的，绾妍却在一旁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乔鸯一时有些迷朦，低头揉了揉眼睛，喃喃道：「主子怎么来了？」

「若是困了就回房休息，在这儿坐着也是累得慌，本宫方才进来，所见的是有两三个人在外头，这个地方的人都走了么？只留你一人在这里干活儿？」

「眼下无旁的事，奴婢让他们休息去了。」乔鸯按着规矩站起来，垂着手道，「主子回来怎么不在殿里歇着？亲自过来，可是外头的人犯懒，伺候不周到？」

绾妍听乔鸯语气愤愤，忙笑言：「不是，你莫要怪她们，本宫只是有一件事儿要与你说。」

「何事情这样子急？」乔鸯皱眉，「主子先回去歇息，奴婢将药煮好了，再来与您说话可好？」

绾妍点头应下，见乔鸯对坐胎药的事这般认真，又毫不吝惜地赞她：「先前将药的事交与你，只是让你对底下人留心一二便可，你倒是亲力亲为，不肯让旁人插手，真是细心又忠心！」

乔鸯羞赧地催促道：「主子快回去罢，不然又沾了一身药味儿。」

绾妍听了这话眉毛一挑，她原本讨厌苦药，若是当真身上满是药味儿，回去怕是要睡不踏实，这般想着，也如脚底抹了油似的，丢了一句「这坛子酒有礼了生收着，莫让它坏了」，便回内殿歇息去。

内殿是绿衫子在伺候着，绾妍更了衣裳懒懒倚在榻上，望着绿衫子忙进忙出地奉茶，难免揶揄道：「阿绿，你说你与乔鸯是随本宫一同入宫的，为何满宫里都赞乔鸯处事老练，你与她同吃同住，也没沾上一点儿光呢？」

「娘娘是嫌弃奴婢笨嘴拙舌了？只不过，虽说阿绿比不上乔鸯姐姐聪明，可阿绿对娘娘的心思，自觉不差任何人！」绿衫子娴熟地递给绾妍一盏碧螺春。

绾妍接过茶盏呡了一口：「乔鸯的确聪明，只是本宫觉着你俏皮些，比乔鸯天真可爱更甚。」。

她捻住瓷盖儿转了转，又笑言，「方才说你没沾上一点儿光的话，是本宫说错了。细细想来，以前你总是乔鸯的副手，如今却能够自领一班，与乔鸯分庭抗礼，伺候得也让人挑不出错处了。」

绿衫子高兴极了，点头如捣蒜似的，眉飞色舞道：「多谢娘娘夸奖！」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辰，乔鸯领着四儿进来呈药。绾妍攒眉将药喝了，刚将碗置于，四儿眼疾手快地往绾妍掌心里塞了一颗蜜饯，嘿嘿地笑。

「你这小猴儿倒是乖觉。」绾妍见四儿卖乖，嘴角上扬，「好了好了，都下去吧，本宫与乔鸯有话说。」

四儿闻言，动作突然一顿，她飞快地压了压心中的波澜，不动声色地将碗盏收进木案中，退了两步，从容地与绿衫子一起道了声「是」，便出去了。

此时内殿只有绾妍与乔鸯两个人。乔鸯不知绾妍为何突然正经起来，如今连绿衫子都屏退在外，究竟是要说些何？

莫不是……知道了那件事情？

乔鸯汗毛倒竖，暗中上下打量着绾妍的神色，未见其有何异样，心想自己瞒得滴水不漏，绾妍是不可能有所察觉的。

座上的绾妍微微叹惋：「乔鸯，有时候本宫想着，你若是不那么聪明稳重便好了。」

乔鸯面上却淡然着，抿了抿唇沉声道：「娘娘此言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