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服务区

上午八点半，车子驶上高速。

果真如杨帆所料，虽然还没到年关最堵的时候，但路上的车业已明显多了起来。

各种牌照的车辆挤在车道上，有满载行李的SUV，有贴满春联的小轿车，还有拖着摩托车准备回家过年的皮卡。

「哇，车真多。」杨雅趴在车窗边，望着外面的车流，「大家都回家过年呢。」

「是啊。」杨帆握着方向盘，「在外头忙活一年，就等着这几天。」

林小雨也轻声说：「我爸妈昨天打电话，说村里业已有人家开始贴春联了。」

车里的气氛轻松起来。

杨帆放了点轻音乐，三个年轻人聊着天，话题从学校趣事转到家乡变化。

「哥，你说咱家那老房子翻新后，到底啥样啊？」杨雅问，「妈在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

「回去看看就知道了。」杨帆笑着说，「反正肯定比之前好。」

「那自然！」杨雅双眸弯成月牙，「等咱们那些新家电送到，家里就更像样了！」

聊了一人多小时，车里的两个姑娘声线渐渐小了。

杨帆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林小雨靠着车窗，眼睛业已闭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杨雅也歪在副驾驶座上，呼吸均匀。

都睡着了。

杨帆笑了笑，把音乐声调小了些。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逐渐变成郊区的农田，又变成起伏的山丘。冬日的田野裸露着，偶尔能注意到一两个塑料大棚，在阳光下反着光。

开了两个多小时，杨帆也觉得有些累了。

他看了眼导航，下一人服务区还有十五公里。

「正好去歇歇。」他暗自思忖。

车子驶入服务区时，轻微的颠簸让两个姑娘醒了过来。

「唔……到了？」杨雅揉着眼睛坐直身体。

「服务区，下来活动活动。」杨帆停好车，「要上厕所吗？买点水？」

「要！」两个姑娘异口同声。

三人下车，冷风一吹，彻底清醒了。

服务区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有带着孩子在草坪上玩耍的，还有端着泡面蹲在墙角吃的。

杨帆说，「你们去厕所吧，一会儿在这儿集合。」

「好。」

杨帆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点了根烟，站在车边抽了两口。

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望着服务区里形形色色的人，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感慨。

有人开豪车，有人坐大巴，有人甚至骑着摩托车——但目的地都是一样的：家。

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从四面八方赶回家过年的。

正想着，一人熟悉的声音从身后方传来：

「小帆？」

杨帆转过头，看见堂哥杨磊正从洗手间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磊哥。」杨帆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杨磊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言：

「巧啊，在这儿碰上了。怎么，坐车赶了回来的？」

「车费多少？」

「我可听说从省城回咱县城，网约车得二百多。」

「这年关来了，加价加到三百，而且只送到县城，不到镇上。你到了县城还得坐大巴回去。」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当时我说收你三百，真没算贵。是吧？」

杨帆没接话。

他懒得计较这些。

三百也好，两百也罢，他现在根本不在乎这点钱。他在乎的是态度——而杨磊的态度，他从妹妹彼处已经了解得够清楚了。

见杨帆不说话，杨磊又问：

「诶，你不是说小雅跟你一起赶了回来吗？我怎么没看到人？」

「上厕所去了。」杨帆简短地说。

「哦，那行，我等你们一会儿，我也旋即走了。」杨磊说着，忽然指了指不极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注意到没？我那车，凯迪拉克CT5。黑色的，帅吧？」

他面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我跟你说，男人有点品味的都选此物。」

「说实话，同样的价格我都可以上宝马3系，但我为何选凯迪拉克？哥这眼光，一般人是体会不了的。」

杨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辆CT5的确挺新，洗得锃亮。

他买车前查过资料，凯迪拉克CT5和宝马3系之间，价格其实差了好几万。

杨磊这话，多少有点往自己脸上贴金。

但他没戳破，只是淡淡地说：「嗯，望着不错。」

这时，杨雅和林小雨回来了。

「哥，我们买了几瓶水……」杨雅话说到一半，注意到杨磊，面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磊哥。」

叫是叫了，但语气里的不情愿谁都听得出来。

杨磊这才注意到杨雅身边还有个姑娘：

「哟，小雅。这是……你们不是两兄妹一起吗？作何三个人？」

「这是我朋友，林小雨。」杨帆介绍道，「跟我们一起回去。」

「哎呀！」杨磊一拍大腿：

「早清楚你们三个人，我都不拉别人了！」

「你们三个人刚好坐我车，我还能够把你们拉到镇上。」

「同样的价财物，你们还不用到县城转车。」

「况且我这车坐着，肯定比你们坐的网约车舒服多了！」

他说这话时，面上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表情。

杨帆还没开口，杨雅先忍不住了：「磊哥，我们没坐网约车。」

杨磊一愣：「没坐？那你们怎么……」

「我哥开车。」杨雅说，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杨磊的表情僵住了。

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帆，你……买车了？」他声音里透着不敢相信。

杨帆点了点头：「嗯，想着有个车方便些许。」

得到确切的答案，杨磊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先是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挤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

「可……可以啊你小子，都买上车了。」他干笑两声，话锋一转：

「只不过小帆啊，哥得说你两句。年少人，没必要这么虚荣。刚出来工作，工资也不多，压力也不小，何必呢？」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养个车，这事真不理智。」

他摆出一副「为有礼了」的姿态：

「年轻人啊，就应该攒点财物放在手里面。这不是哥说你，你这确实是有些冲动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字里行间那股酸味，谁都能闻出来。

杨帆心里冷笑。

他太了解杨磊这种人了——自己过得好了，就见不得别人好。

特别是见不得那些曾经被他看不起的人，蓦然过得比他好。

「磊哥说得对。」杨帆语气平静，「那啥，我们先走了，路上还长。」

他说完，也不管杨磊是什么反应，拉开车门：「小雅，小雨，上车。」

杨雅早就等不及了，赶紧拉着林小雨钻进车里。

杨磊站在原地，看着杨帆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子。那辆奔驰E300平稳地倒出车位，从他面前徐徐驶过。

车头那立标，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光。

全新的车。临牌。奔驰E级。

杨磊面上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

杨帆买车他就有点不舒服了，谁能想到杨帆还是买的e300……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作何可能？

作何可能呢？

他一贯觉着，自己开凯迪拉克CT5，在村里业已算是有头有脸了。

可跟杨帆这辆E300一比……

杨磊越想越不服气，掏出车钥匙走向自己的CT5：

「指不定在外面干了何不三不四的，挣点脏财物。这种人，能长久？」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用力关上门。

可心里那个疙瘩，却怎么也解不开。

望着自己这辆曾经引以为傲的凯迪拉克，他蓦然觉着……仿佛也没那么香了。

而此刻，奔驰车里。

杨雅从后视镜里看着越来越远的服务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哥，你注意到磊哥那表情了吗？哈哈，太解气了！」

林小雨有些不安地小声问：「小雅，那是你堂哥？你们关系……不好吗？」

「算不上不好，就是……」杨雅撇撇嘴：

「有些人啊，嫌贫爱富。」

「咱们穷的时候，他不拿正眼瞧咱们。现在看咱们好了，又来说风凉话。」

杨帆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平静：「行了，少说两句。都是亲戚，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我知道。」杨雅靠在椅背上，「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仿佛全世界就他混得好似的。」

车里寂静下来。

杨帆看着前方延伸的高速公路，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杨磊的反应，他早料到了。

此物社会就是这样——你穷的时候，连亲戚都可能看不起你。

你富了，又有人眼红你，诋毁你。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终究有能力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让妹妹不用再为财物发愁。

这就够了。